第四十六章 你的校服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点酒精和药棉的气息。苏晴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透过半掩的门看着里面。江林躺在病床上，左手扎着针，葡萄糖一滴一滴地从输液管里往下坠。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靠在枕头上半合着眼。江维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偶尔伸手把妹妹额前滑下来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江林额头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江林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俯下身去听，听完了点一下头，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晴往后退了一步，但江维安已经推门出来了。他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医务室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白晃晃的，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他大概是从教室里一路跑过来的，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大概是嫌背着江林跑的时候碍事，搭在胳膊上。苏晴的目光落在他后背——白衬衫的肩线处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膀到肩胛骨中段，大概是他刚才弯腰背江林的时候绷开的。裂口撕得不太整齐，边缘的线头支棱着，露出里面那层洗得发白的底衫。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大概是想用外套遮住那道口子，但搭的位置不对，裂口还露在外面。

江维安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然后转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事，”他说，“回去缝一下就好了。”

苏晴没接话。她低头把自己身上那件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开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今天降温所以她穿了两层。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抖了一下，然后递过去。江维安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外套，愣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目光从外套移到她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的校服——”

“你先穿着，”苏晴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你那个背回去路上被人看见不好。”

她把外套又往前递了一点。江维安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校服布料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缩回去了。他把那件校服外套拿在手里，深蓝色的，袖子上绣着海市一中的校徽，领口内侧有她的名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一笔拉得老长。他看到了那个名字，但没有说什么，把外套翻了个面，套在了自己身上。校服对他来说短了一截，袖口只到小臂中段，肩膀那里也有些紧，但他没有脱下来。他把拉链拉上，裂开的衬衫被遮在了里面。

苏晴看着他穿着自己那件短了一截的校服站在医务室门口，袖口卡在小臂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她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黑色卫衣，把帽子拉上来扣住了脑袋。

“你回去上课吧，”江维安说，“江林这边我守着。”

苏晴摇了摇头。“我等你把她送回去再说。”

江维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转身走回医务室里面，在床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来。苏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江林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江维安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后背那道裂口被遮住了，从后面看只看见校服的布料和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白衬衫领子。他的肩膀比平时看起来窄了一些，大概是校服小了一号的缘故，整个人缩在那件外套里显得有些局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校医过来拔了针，说可以回去了。江林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苏晴站在门口就喊了一声“晴晴”。苏晴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江林低头看了一眼——橘子味的——笑了，剥了纸放进嘴里。江维安蹲下去帮江林穿鞋，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后背弯着，校服外套的肩线绷紧了，但没有再裂开。他把江林扶起来，转身朝苏晴点了一下头。苏晴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江维安背着江林出了门。江林趴在他哥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朝苏晴挥了挥手，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苏晴朝她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江维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苏晴站在医务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卫衣。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江维安背着江林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李老头在讲台上讲题，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头，没说什么。苏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开来。前排江维安的座位上还放着那本厚书和铁皮笔盒，桌角搁着一颗橘子糖，大概是课间放的，还没收回去。她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剥了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甜化开的时候她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页，从第一个单词开始往下背。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间碰见了江维安。他正从楼上下来，校服外套还穿在身上，短了一截的袖口卡在小臂上。江林跟在他旁边，脸色好多了，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见苏晴站在楼梯口，江林跑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晴晴！我哥说他把你的校服穿了一路，刚刚才脱下来，说洗好了明天还你。”苏晴偏头看了一眼江维安。他站在两级台阶上面，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胳膊上。他的白衬衫已经换了一件——大概是回家换过了——这件没有裂口，领口干干净净的。他把校服递过来，苏晴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了。

“洗好了，”他说，“烘干机烘的，没缩水。”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校服，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江林在旁边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走，嘴里念叨着“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跟我一起去吃嘛”。苏晴被她拽着往下走，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江维安站在楼梯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被江林拽走。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