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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市井温暖

我的糖都给你,我的偏爱无例外

第二天苏晴睡到了中午才醒。闹钟响了三次她都没听见,最后一次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还有些肿,睫毛上残留着干了的泪痕,眨一下有点发涩。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帘的方向,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头有点疼,太阳穴那里闷闷地跳。她光着脚走到客厅,茶几上那本空了的日记封面还摊在那里,垃圾桶里那些纸团被昨晚的泡面汤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些。她把日记本封面合上,收进了茶几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跟那些乱糟糟的充电线和旧杂志放在一起。然后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热了李婶昨天放的最后一盒保鲜饭。饭是红烧鸡块配米饭,她坐在茶几前面慢慢吃完了,味觉有些迟钝,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胃里暖了之后整个人好受了一些。

下午两点她出了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江面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她没坐车,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底下伸着。步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老人和推婴儿车的妈妈从旁边经过。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有时候抬起头来看看江面。江风把她红头发吹得往后扬,她没管,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拐上了临街的那条路。路过一家小面馆,玻璃门里透出热气和食物的香气,有人在里面坐着吃面,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们低头呼哧呼哧地喝汤。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了。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笔记本和笔,有一本浅蓝色的硬壳本跟她撕掉的那本日记很像。她在橱窗前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路过一家药房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大概是因为口袋里那几颗糖的包装纸老是蹭到口袋内衬。她把创可贴塞进口袋里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袋子看起来有点沉。苏晴看了她一眼,老奶奶也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一下。苏晴点了一下头,绿灯亮了,她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步子带着她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两个路口,最后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和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有人在楼下支了个小桌子打牌,四个人围坐着,旁边还有两个看热闹的。巷子里飘着炒菜的香气,葱姜爆锅的味道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钻出来,混着米饭蒸熟的水汽。苏晴走在巷子里,步子放得很慢,像是被那些味道和声音拖着。

巷子走到底是一个小型菜市场。傍晚的摊位上还剩一些没卖完的菜,青菜有点蔫了堆在塑料筐里,西红柿红得发暗。市场口的水果摊后面蹲着一个人,正在把剩下的几筐橘子往三轮车上搬。苏晴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衬衫绷紧了,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把一筐橘子搬上车斗,直起身来歇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其实天很冷,他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他弯腰去搬第二筐,这筐比较沉,他搬得有些吃力,膝盖微微弯着,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下面露出来一截。他把筐子码好,又回去搬第三筐。苏晴站在巷口这头,隔着大概二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身影。江维安。

他没有看见她。他正忙着把最后一筐橘子码到三轮车上,码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收摊位上那块铺货的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追了两步才按住,低头叠起来。叠完了塞进三轮车前面的铁筐里。他把车斗里那几筐橘子重新摆了一遍,让重量分布均匀一些,然后扶着车把试了试,确认车子稳当。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是做惯了。搬筐、码货、叠布、检查车斗,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不急不慢。苏晴站在巷口看着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拨弄着一颗糖的包装纸。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她的红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去管。

江维安把三轮车调了个头,准备骑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三轮车的车把,投向了巷口的方向——苏晴站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路灯刚好在这个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镜片在路灯下折了一小圈光,看不清眼睛。他的目光在她站的方向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她。苏晴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风把她卫衣的下摆吹得贴在了身上,红头发从阴影里露出一截,在路灯的余光里微微发亮。

两个人隔了二十几米,谁都没有说话。江维安的手搭在三轮车的车把上,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维持着那个准备骑走的姿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距离太远了,苏晴听不见。她看见他犹豫了一瞬,脚从脚踏上放下来,像是要往她这边走。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重新把脚踩上了脚踏,手扶稳了车把。他没有骑向她这边,也没有叫她,只是把三轮车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推了两步,然后跨上去,开始蹬。

三轮车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苏晴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车斗里几筐橘子随着路面不平轻轻晃着,橘子的颜色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但有些还泛着一点暖光。她收回目光,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水果摊已经空了,地上剩了几片被踩烂的橘子皮,在路灯下泛着暗橘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橘子皮,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车流在马路中间穿来穿去,尾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一团的红。她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台广告牌后面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子的肩膀打瞌睡,老头子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苏晴靠着站牌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把那颗糖的包装纸拨过来又拨过去。口袋里的创可贴盒被她的手指碰到了,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之后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店铺和行人从眼前一一掠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人在做饭、在吃饭、在说话、在看电视。她的目光从那些窗户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上。红头发,黑卫衣,脸被车内的灯照得有些模糊。

回到公寓之后她开了灯,换了拖鞋。她从口袋里把创可贴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把剩下的几颗糖也掏出来放在旁边。红色的铁皮罐子还立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打开盖子把糖放了进去。数了数,罐子里还有二十来颗。她盖好盖子,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亮着,江面上游轮的彩灯在水里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痕。她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刚才巷子里的画面——江维安搬橘子的背影,他直起身来擦汗的动作,他偏过头来看见她时顿住的那一拍,他在路灯下犹豫了一瞬又收回脚的样子。靠着沙发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