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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哥哥的探望

我的糖都给你,我的偏爱无例外

下午的课苏晴听了一半。化学课她抄了刘老师黑板上的方程式,对照课本把上午画了圈的那几个地方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有两个圈是她自己抄错了,一个圈是课本印刷的排版跟她记忆里的不一样。她把那两个圈划掉,剩下那个在问号旁边写了三个字“待查证”。做完这些她合上课本,靠着墙把笔帽扣上又拔开,重复了三四次。

第二节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赤壁赋》的写作背景,说到苏轼被贬黄州的时候苏晴低头翻了一下课本。那篇课文她上学期学过,书页上有她以前用蓝笔做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人很渺小,但可以选择怎么活。”那是她高一时候写的,大概是某次课上随手记的感想。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笔尖在纸面上悬着,最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新的,字比上面那行潦草一些:“渺小的人也可以做很大的事。”

下课之后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那栋二层小楼里,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海市一中图书馆”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苏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下午的这个点没什么人,靠窗那排长桌只坐了两个女生在低头写作业。管理图书的老师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红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借书卡。

苏晴走到书架区,沿着那排文学类书架慢慢地走。书架上有些书很旧了,书脊上的分类标签发黄卷边,抽出来翻的时候书页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她走了一排又一排,指尖划过那些旧书的书脊,偶尔抽一本出来翻两页又放回去。走到最里面那排靠窗的架子前面时她停住了。

这排书架跟前面那几排明显不一样。书脊都是新的,颜色鲜亮,没有贴分类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连翻开的折痕都没有。她抽出一本,扉页干干净净的,什么印章都没有。版权页上印着印刷日期,是上个月的。她又抽了一本,也是新的,塑封刚拆不久的那种,书页硬挺,翻的时候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一排排看过去,文学、社科、历史、哲学,几十本崭新的书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跟前面那些泛黄的旧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那排书架前面看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散文集翻到目录页。管理图书的老师从柜台那边走过来,大概是看她在书架前面站太久了。她走到苏晴旁边,推了推眼镜说:“这批书是新到的,上周刚上架。挺好看的,你可以借。”

苏晴把书合上,偏头看了老师一眼。“谁捐的?”

老师想了想。“好像是苏氏集团。学校没搞什么捐赠仪式,就内部通知了一下。书单是对方直接发过来的,采购也是他们那边做的,我们只负责上架。还挺好的,以前图书馆文学类的书太旧了,好多学生都不愿意借。”

苏晴把那本散文集放回了架子上。她又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崭新的书脊上一本一本扫过去。有几本是她以前跟苏渝提过的书名。有一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版的散文集,翻到某页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书太旧了,图书馆那本都掉页了”,说完就忘了,继续低头看书。苏渝当时坐在对面看文件,头也没抬,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现在看来他听见了。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柱上洒下来,在路面上铺出一片片模糊的光晕。她走在回教学楼的那条小路上,步子不快,鞋底踩着落叶的碎响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口袋里那颗糖的包装纸被她攥了一路,边缘已经起了毛。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刚过。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放学往外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笑着闹着往公交站和地铁口的方向去了。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只剩零星几个晚走的从教学楼里出来。然后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马路那头开过来,停在了学校门口斜对面的路边。车没有熄火,车灯亮着,在暮色里照出前面那一小片柏油路面。她认出了那辆车。车窗没有摇下来,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谁。

她站在校门口的柱子后面没有动。车里的人也没有下来。那辆黑色轿车就那么停在对面的路边,引擎低低地转着,车灯照着前方,什么动静都没有。苏晴看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学楼里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在台阶上站了两秒。然后她转回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她穿过马路,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车窗关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红头发,黑卫衣,脸被路灯照得有些发白。她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的人偏过头来看她。苏渝坐在驾驶座上,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他看见她站在车窗外,明显愣了一下,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车窗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两个人隔着车窗玻璃对视了两秒。苏晴伸手敲了一下车窗。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去把苏渝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书收到了。”苏晴说。声音很平,被傍晚的风削得有些薄。

苏渝沉默了两秒。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他的手搭在车窗按钮上,指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凸起。“老师傅说图书馆那些书太旧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就让人换了一批。”

“你以前怎么不说。”

苏渝看着她。车窗只降了一条缝,他的脸在缝隙里被路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你也没问。”

苏晴站在车窗外没有接话。风从马路那头灌过来,把她红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骨上那几枚银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瞬。苏渝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上车吧,”他说,“外面冷。”

“不用。”苏晴往后退了半步,手插进口袋里。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很深,看得出来最近没怎么睡好。衬衫的领子有些皱,第二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子上系着的那根红绳——是她十二岁那年给他编的,编得很粗糙,绳结歪歪扭扭的,他戴了五年没摘过。苏晴看见那根红绳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走了。”她说,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偏了一下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大半,但苏渝还是听见了。“书挺好的。谢谢。”

苏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走回校门口,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他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窗那条缝隙灌进来的冷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贴在脖子上,他没有关窗,就那么开着。过了很久他把车窗升上去,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车灯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光痕,然后拐上了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远了。

苏晴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剩几个人了。江林趴在桌上等她,看见她就直起身来。“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苏晴把书包从桌肚里拿出来。“图书馆。”“你去图书馆干嘛?”“看看书。”江林歪着头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桌角那瓶牛奶推过去。“给你带的,还热着。”苏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红枣味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把牛奶瓶放在桌面上,从桌肚里抽出英语课本。前排的江维安已经不在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铁皮笔盒和那本厚书都不在。她看着前面那张空桌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开课本,翻到上午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她桌角的铁皮罐子上。罐子的红色盖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江林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