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天台比平时冷。
苏晴下午逃了一节体育课上来,靠着护栏站着,风吹得她把卫衣帽子紧紧扣在头上。她没有抽烟,口袋里那包烟已经很久没拆过了。她站在护栏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正在跑步的人群,篮球队在训练,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铁门响了一声。她偏头,看见江维安又进来了。他手里没有拿笔记,只有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还是摊开的掌心和安安静静的目光。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把糖递过来。
苏晴看着那颗糖。
她伸出手接了。但这次她没有放进嘴里,也没有放进口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糖,举到眼前看了看,透明的包装纸里琥珀色的糖体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然后她用力一握,包装纸"咔嚓"一声皱缩了,糖体碎裂的声音闷闷的,碎渣隔着塑料扎进她的掌心里。
她把那颗被捏碎的糖递回他面前。
"我不吃这么廉价的东西。"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跟上次扇夏安安巴掌之前的语调一样,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江维安的脸,看见他镜片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碎裂的糖,又抬起眼看她。
她等着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她见过太多那种表情了,她赶走每一个保姆的时候,她让苏渝滚的时候,她撕课本砸教室的时候,那些人都露过那种被辜负的表情。她以为江维安也会露出那种表情,然后就会走开,像所有人一样走开。
但江维安没有。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把那颗捏碎的糖拿了回去。他的指尖碰到她手掌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迟疑的试探,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那颗捏碎的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摸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橘子糖,重新递过来。
"这颗没碎,"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温吞的、不疾不徐的调子,"橘子味的。你要是觉得橘子味太甜了,我还有别的。"
苏晴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递糖的那只手的袖口吹得微微颤动。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钢笔印痕,大概是写作业太用力压出来的。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包装纸被风吹得贴住他的掌纹又松开,反反复复的。
苏晴没有接。
她看着他,看着那颗糖,看着他在风里站得稳稳当当的侧影。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为什么还来?"
江维安想了一下。很认真的想,像在思考一道物理压轴题的解题步骤。"你上次说'不吃这么廉价的东西',但你把第一颗捡走了。"
苏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捡走了那颗糖。那天他明明已经下楼了。
"我回去发现口袋里的糖少了一颗,"江维安说,"第二天又看见你桌上有一张橘子糖的包装纸叠好了放着。"
苏晴把他的话说完了。她的目光从他那颗糖上移开,看着远处教学楼的屋顶。风大了一些,把她帽子吹掉了,红头发全散出来糊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你观察得挺仔细。"
江维安把手收回来了,糖还攥在掌心里。他往护栏上靠了靠,跟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你刚才捏碎那颗糖的时候,"他说,"手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是因为那颗糖跟我有关,还是因为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苏晴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日光底下轮廓分明,镜片边缘反着一小圈光,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了一条平直的线。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考场里做最后一道大题。
苏晴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把他掌心里那颗糖拿走了。这次没有捏碎,只是放进了口袋里,拉链拉好。
"这颗我收着,"她说,"下次别往天台跑了。高三不用上体育课?"
江维安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比风还淡,但苏晴看见了。"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上来透透气。"他往后退了半步,大概是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苏晴,"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生涩的认真,"你上次说'廉价',我后来想了一下,可能对你来说确实不太值钱。但对我来说,五毛钱的糖能让人笑一下的话,就不廉价。"
他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还是那样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晴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把她被吹散的红头发往一边翻着。她把那颗新拿到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包装纸完好无损,糖体透过塑料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她把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她在天台上站到了体育课结束。下去的时候江林在楼梯口等她,怀里抱着两瓶水,看见她下来塞了一瓶过去。苏晴接过来拧开喝了,水是温的,大概是江林捂在怀里捂了一节课。
"你哥今天又上来透气了?"江林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压都压不住的八卦气息。
苏晴看了她一眼:"你管得挺宽。"
江林嘿嘿笑了两声,挽住她的胳膊往楼下走。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下楼梯的时候苏晴口袋里的那颗糖跟之前四颗挤在一起,塑料包装纸细碎的沙沙声混在脚步声中,轻得像心跳以外的另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