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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廿把两个酒气醉汹汹的人拖到床上，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在阳台上坐着一动不动，他听着身后赵波的醉话：“纪廿，你是我兄弟，你要好好的！”

纪廿苦笑的站起来给赵波和老郑盖了一床被子，轻声道：“好的。”

……

他已经很好了，他能够装的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自己上班上学，自己打卡实习，自己吃饭睡觉，还要他怎么做？

从他父母离开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成年人了，不能撒娇，不能哭泣，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了，还要他怎么做？

什么叫好？如何才能好？

……

初夏的夜里，大雨滂沱的街道，纪廿背着两个酒鬼偷偷溜出门，纪廿一个人在公交车站的站牌坐了很久，看着最后一班的末班车从眼前呼啸而过，看着凌晨一点的夜，除了雨滴落在夏日延绵不绝的黑色里，一双夜都遮盖不住的浓郁的阴愁。

一双眼睛透过雨雾，清晰的刺穿黑夜的谎言。

纪廿自暴自弃的坐在暗夜的黑暗里，等着黑暗将他吞噬，可能是残存的一点肌肤的反应，将纪廿惊醒，那双眼睛恢复浑浊，存生单薄，明明谁也看不懂坐在公交车站的怪人一个，纪廿还是觉得自己要勾起嘴角，勉强的笑着，站起来，穿过雨雾回到自己新租的陌生地。

推门进去，两个酒鬼四仰八叉的吞吐着酒气，纪廿从衣柜里面拿出干爽的衣服，换了衣服去冲澡，没有人知道他的消失，纪廿不知为何心底居然会因为此而由衷的欢喜，于是洗澡都轻快了一些。

等他从浴室出来时散着湿头发窝在阳台的竹椅上睡觉的时候，都觉得前所未有的欢喜，这次的消失，是一个小小的进步，是不是以后……

纪廿不敢将心底的欢喜彻底说出来，他怕这是一个秘密，说出去就不灵验了。

等到老郑和赵波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睡梦中的纪廿嘴角隐隐绰绰挂着一抹笑的时候，居然放心的松了一口气，他们默认为昨天的发泄让纪廿有了迈向新生活的进步。

赵波指指睡着的纪廿，来你说带比划道：“毋庸置疑——日久天长的陪伴纪廿，纪廿一定会从PTSD走出来，一定能做一个让他妈妈引以为傲的医生。”

老郑点点头，轻手轻脚的将屋子里乱糟糟的酒罐子收拾完，两个人就兵分两路——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去了。

意外总是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发生。

老郑和赵波前脚刚走，后脚纪廿就被凌乱的拍门声吵醒，纪廿立马惊醒，怀里抱着被子，抓紧手机，轻声走到门口问道：“是谁？”

昨夜的雨，浇得他头脑发胀，眼前模糊着，可是神思清明，大概昨天淋了雨有些感冒，鼻子也堵得疼。

纪廿使劲摇了摇头，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天灵盖，门外的声音才继续响起，“我是，我是你旁边屋子的，有点事能不能请你开一下门？”

纪廿点开手机屏幕，现在才五点不过半，那赵波和老郑走的时候不过五点左右。

外面的雨应该停了，纪廿没听到雨声。

纪廿将怀里的被子丢到床上，打着哈欠，将门开的那一瞬，就看见他合租的舍友，快步迈进他的屋子，反手将他的屋门用力一关，可是没等锁子反锁，就听到门后重重的一脚将门踹开，纪廿一个踉跄向后一彻，门口站着一个矮他一头的胖男人，酒气汹天的指着纪廿就道：“公交车插排，这就是你新找的接盘侠是吗？”

边说边往屋子里横冲直撞，纪廿绷着牙齿，道：“出去。”

那个男人怒气冲冲的看着纪廿举着手机，冲动的上来就夺纪廿的手机，用力一推纪廿，纪廿身体突然摔倒在地上，手机飞出去滑到床底下，那个酒气汹汹的男人此刻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智，拽着已经呆住的合租的舍友的头发，嘴里脏话不重复的道：“死男人，死垃圾，老子因为你做了同性恋，现在你可倒好，拿着老子的钱，在外面找小姐！”

“我草你妈，老子让你后面用完，用前面！”

纪廿眼看着人被拽到他的阳台，手机都来不及捡，掌心和手肘在木地板上蹭掉好大一片皮，血淋淋的似乎刺激到哪个发着酒疯的男人，那个男人不管不顾的把合租的舍友的头往打开的窗户外面伸，嘴里咆哮道：“我真日死你妈！老子的钱！让你……”

纪廿已经无法顾及自己的伤口了，只看见那个合租的舍友哆哆嗦嗦的跪在阳台的地板上，一声一声的重重的响头，求饶道：“求，求你，走吧，咱们回去，好不好。”

边说边磕头，等到纪廿眼睛恢复视觉的时候，这个男生已经满脸血迹。

他好像看到了他的父母，浑身是血，孤助无援。

纪廿捂着头，头疼的要炸裂。

那个男孩的言语似乎安抚了这个醉酒的男人，纪廿神色恍惚的看着两个男人离开了自己的屋子，看着满地淋淋漓漓的血迹，双手不受控的颤抖，纪廿等到听到隔壁的门重重的合上的时候，箭步冲向房门，可是门锁无助的已经报废，变形的挂在门框。

纪廿战栗的从床底下拿起自己的手机，可是他不敢在屋子里报警，于是匆匆在睡衣外面披上了一件咖啡色的羊绒大衣，还没出门就看见不知道何时站在他屋子门口的男人，纪廿的眼睛瞬间就被吓得通红，男人似乎没有发觉纪廿身上披的衣服，只是很冲直撞的撞开纪廿的身躯，眼睛冒着怒火道：“手机呢？手机呢？他的手机是不是在你这，你是不是要报警。”

说着看着纪廿的手，用力的夺过来，用力摔在地上，解恨的跺着手机道：“你要是敢报警，我弄死你。”

纪廿强制自己镇定，顺应着男人的话道：“我不报警，你走吧。”

说着迈着已经僵硬的身体，往自己的床铺上走去，一副要入睡的模样，可是紧张的连鞋都忘记脱了，男人四处探查了一番，可能并没有看到什么不妥的，纪廿连睫毛都像是机械震动一般，他突然听到房门一响，纪廿立马从床上蹦起来，捡起自己已经碎成花的手机，冲出门，他不敢直接从电梯下去，只能顺着安全通道颤颤巍巍的咬紧牙关绕道地下停车场，等纪廿安全的出了小区，看到了昨夜坐在的公交站已经零星有上班族赶通勤的时候，才拿起手机，看着破碎的成花的手机，拨打了110。

“您好，我报警。”纪廿边报警边急匆匆的拦了一个出租车，无目的的的乱晃，这个城市这么大，可是他没有任何安全的去处。

“景苑小区15号楼3单元3楼302室。”

这个点，不过刚刚过了六点，不知是值班的警卫还是刚刚上班的警卫，接电话的通讯人员懒洋洋道：“什么事？”

“我，我住的房子是合租的……”

警察打断纪廿的话道：“是非法租赁吗？”

“不是，不是，是殴打，那个男的满头都是血，我的屋子也是血，您能去看看吗？我害怕，我害怕，出人命！”纪廿已经有些语文伦次，话语都有些哭腔，他始终能清晰的记得他父母当初解剖时，也是满脸是血，浑身是伤。

“你冷静一点，再说一遍。”

纪廿的牙齿上下打颤，脑海里闪现的都是血痕，竭尽自己的余力道：“我只是看到其中一个似乎喝醉酒，他把我合租的舍友往阳台上推，他满脸是血，求求您去看看，好吗？”

“好，景苑小区15号楼3单元3楼302室对吧。”

“是，是的。”

纪廿最终忍受不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摸索着破烂的手机，盲目的给老郑打电话，直到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划成一道道伤痕的时候，才终于拨打出去。

纪廿压抑不住的哭泣道：“老郑，救救我。”

我在一处布满鲜血的漩涡，控制不住的下坠。

出租车司机在纪廿的话语里，迅速的捕捉到有用的地址，开车直接往老郑说的地址去，纪廿蜷缩成一团，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可能是司机害怕纪廿出了什么事弄的他的车不吉利，于是搭话道：“小伙子，你没事吧？马上就到啊，你可别在我车上想不开啊！”

纪廿模模糊糊的捂着自己胳膊的伤口，虚弱中恍惚的道：“求求你，救救我。”

等到老郑看到纪廿的时候，纪廿已经烧糊涂了，浑身滚烫，漏出的手掌，伤口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老郑从出租车后座一把捞起纪廿，给出租车司机塞了钱，就打电话给赵波道：“波仔，纪廿受伤了，你现在快点赶来我家。”

他实在想不到，不过两个小时不见，纪廿是怎么弄的自己浑身是伤的，老郑小心翼翼的将纪廿抱上楼。

纪廿凄凄切切的拽着老郑的衣袖道：“谁来救救我，爸爸妈妈！”

老郑屋子里一个医护人员的标配药箱，他一边拿出温度计给纪廿测着体温，一边用棉签沾着酒精，给纪廿掌心的伤口消着毒，等老郑气喘吁吁的消完纪廿手上的伤口，赵波冲进屋子，看着纪廿，眼睛红着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我刚给他的双手消了毒，身上的血迹挺明显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伤口，你先把他扶起来，把外套脱了我检查一下。”

赵波从纪廿身后包抄起纪廿，一点一点将纪廿的外套退下，看着纪廿手肘处已经磨去了一块皮，两个人轻轻抬着纪廿的身体，检查着其他的伤处，才发现，在纪廿左边对应心脏的后背处，居然有一处纹身——顼宸名字的繁体和他父母的遗像，重叠在一起。

如何能将最痛的东西刺在身上，如何能一直将愧疚背负在肩。

喑哑无言的两个人，默默给纪廿换了一件干爽的睡衣，包裹着破裂的伤口。

他们只是被纪廿的正常的外表所迷惑，其实这个人一直活在阴影里面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