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19,放假刚刚第一天,纪廿就以拜访老师为由,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出门了。
今年过年只剩他们一家人了,所以那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他爸看他从考完试就一直郁郁寡欢的,让他跑腿备年货,可是也因为只剩他们一家了,所以这个年也格外冷清,没什么准备的——往年要给姥爷拿去的年礼,今年也无处可送了,再者,今年不想让他爸再担心一次了,所以想着出去。
可是举目无亲,无处可去,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他想要找一空旷之地大声呼喊心里的委屈,可又害怕被这世俗当做疯子。
幸好翻手机看到老郑孤零零的一个人发了一人一餐的配图,纪廿就把往年姥爷的节礼送给他老郑了,正好出门休息休息。
他爸回微信道:明天过生日,不要在老师家待太久了。
纪廿把语音翻译成文字:然后点开键盘输入好的,发送。
他生日,农历12月20日20点20分,所以他妈当时起名字纯属躲懒,就起个廿,二十的意思。
老郑厨艺不怎么地,纪廿看着老郑踢里哐啷的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屋里屋外瞬间被炝鼻的烟气席卷,纪廿趿拉着鞋快步走到厨房,扇着炝鼻的烟,推开厨房的门,油烟机轰隆隆的响着,却没有丝毫缓解,纪廿大声问道:“老郑,你准备炸厨房吗?”
“我还不是怕你饿了,啊?”老郑重重咳嗽几下,冒着烟气,从迷烟里出来,一手拉着纪廿,一手端着一盘菜走出厨房,然后走到餐桌上,哐嘡一声放下那盘“精心制作”的菜。
纪廿被辣椒呛得眼睛疼,缓了缓,从迷迷糊糊的幻影中渐渐清晰的菜,纪廿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老郑,这——一盘黑乎乎油腻腻夹生的整颗小白菜呆愣愣的待在盘子里。
纪廿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么惊悚的事情。
他以为——他妈做饭已经是难吃级别就够害怕了。
原来,有比难吃更可怕的事——不止难看还可能有毒。
老郑斜着头拿着一双筷子递给纪廿,道:“我第一次做饭,你尝尝,这盘辣炒白菜味道怎么样!”
纪廿荣幸之至,可是还是为了这条小命多有考虑,要不是老郑这菜居然还配有辣炒白菜这名不副实的名字,纪廿就要怀疑这是老郑医学研究的新成果——夺命小白菜了。
纪廿拨浪鼓一样耸着肩拒绝了老郑递过来的筷子,顺带将那青瓷盘里的“辣炒白菜”朝老郑推了推,他不想享年十六岁卒,而且居然是因为试菜这种和历史上极其相似的大郎吃药的场景,纪廿直觉没有什么好下场。
老郑切了一声,可能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不要命的勇于尝试,用筷子戳了戳小白菜的菜梆子道:“你确定不先来尝尝。”
纪廿坚决的摇了摇头。
老郑不觉犹疑的挑起小白菜,缓慢的夹起来——递入口中!
……
“纪廿,水水水!”唔哕,老郑扭头捂着嘴冲进了一楼的厕所,腿软的趴在马桶上呕吐不止,虚弱的喊道。
纪廿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闪烁着马克思列宁等等,伟大的无神论者们,救救他吧。
这是什么要命的医学研究吗?
纪廿咬着下唇的内壁,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老郑灌了一杯一杯的水,耷拉着脑袋,坐在马桶盖上,虚弱的道:“幸好学医,要不然我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了。”
纪廿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憋笑道:“这不是医学能力,这是常识问题。”
老郑抱着杯子,耷拉着脑袋,抬了抬薄薄的眼皮,没什么威严的翻了一个白眼:“你不会觉得菜有毒才没尝吧?”
纪廿摇摇头,咳嗽一声,和发表演讲一样,字正腔圆道:“不是觉得,是肯定。”
老郑想脱了拖鞋把纪廿打出去。
最后还是姗姗来迟的保姆阿姨,惊呼的把那盘战果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勒令禁止老郑,不准再踏足厨房。
……
老郑最后坚持要把纪廿送回家,等到开车快到纪廿楼下的时候,老郑突然道:“我和顼宸说了,你今天在我家。”
纪廿愣了一瞬,然后轻笑着点了点头。
老郑目不斜视的看着路上的车况,道:“我不希望你们最后和我们一样,你们现在还有的选,我身为老师,又算得上你的朋友吧——担得起亦师亦友这几个字吧。”
纪廿眸里流光闪过,重重的点了点头。
“有些事,如果顼宸不说你也不说,到最后没得选的时候,彼此都后悔了,那时候可就都回不去了。”老郑停下车,看了眼副驾驶的纪廿,眼神里有些对自己过去的割舍的情绪蔓延出来,不过是劝人劝己。
纪廿低下头,握紧安全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睁开双眸,松开松紧带,起身开着车门的手停顿了一下道:“谢谢老郑,我知道了。”
老郑不知何时掐了一根烟,昏黑的车内,冉冉腥红的烟蒂,苦涩的烟草味开始化作情绪绵长不绝。
老郑扶着方向盘,夹着烟抽了一口,道:“走了!”
然后烟火味带着寂寥的那个人仓皇逃跑。
……
到家他爸三言两语问了一下今天做了什么?纪廿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就是照顾他手受伤的那个校医室的老师。
他妈向来不关心他,更别提生活方面了,所以等到纪廿从回家到进屋不过五分钟就解决了一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他爸兴致勃勃的还要拉着纪廿,还要计划明天生日要怎么准备,纪廿看了一眼兴味索然的他妈,道:“随便过就行了。”
他不怕他妈不喜欢他,明摆着不想给他过生日,毕竟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他不可能替他妈强制为自己的到来感到欢喜,他就怕这种日子他妈说出后悔生出他的话来。
所以话题戛然而止,纪廿转身离开——他爸被抛弃的忠犬八公蹲在沙发上,不知道嘀嘀咕咕和他妈在撒娇的说些什么。
……
纪廿抱着手机,看着顼宸头像醒目的21条未读的消息。
红色的数字,警告意味强烈。
纪廿深呼吸,21天就可以养成一个习惯,那数字21能不能代表他已经彻底想要离开他了。
可是想到离开——仅仅只是离开这两个字,纪廿心脏被揪的疼。
纪廿侧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手机酸涩胀痛,却不肯移开目光,突然那个数字冒着滚烫的红底子又变成了22,彻底打破了纪廿心中属于21 这个数字的守恒定律。
新消息内容很简短,一个图片消息。
内容无法得知,须得点开对话框。
纪廿觉得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咬着下唇,忍耐着数字的变化带来的每一次的悸动,纪廿闭上眼。
原来离开两个字就痛彻心扉,或许老郑说得对,顼宸不说,自己也不说,他们之间现在不远不近的关系——自己也要负责。
既然离不开,那么就再试一次?
怎么办?
他试过不热切的回复顼宸的消息,试过故意冷落顼宸,可是只要顼宸的名字,沾染他任何的消息,可是他的梦都不放过他,让他想到那个人,还是想靠近,在一起。
于是颤抖的指尖点进对话框,新消息的图片加载出来——那张朋友圈的雪人,突然手机又嗡了一下,差点从手心里掉出去,顼宸问他:纪廿,你还管不管我们的孩子了。
纪廿长久以来的不安,在顼宸撒娇发软的语气里,终于溃不成军。
纪廿回复道:管。
对方一直在输入中,纪廿往前翻了翻顼宸发的消息,都是在找他。
顼宸又回复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是第一次纪廿察觉到顼宸居然也会对他患得患失,因为顼宸太温柔了,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不同,可是这一刻,特殊这两个字真的很重要,凸显出他和他之间爱的关系不是谁都可以代替。
他控制不住的扬起笑脸,迅速的将头蒙在被子里,抱着手机乐,一直以来的阴雨连绵刹那间晴空万里。
顼宸等不到纪廿的回复,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微信视频打了过来。
纪廿欢喜的表情还没有收住,又因为蒙在被子里空气有些稀薄,渐渐的从脖子蔓延着红晕,纪廿接视频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顼宸等到看到视频里纪廿双眸涟涟秋波,唇红齿皓的对着视频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沉默的空气没有凝固尴尬,反而多了一丝暧昧。
纪廿抬眸,从被子里彻底拱出头来。
牙齿擦过下唇,眼神不安的来回转动, 纪廿突然悄声道:顼宸,我很想你。
那一头的顼宸显然楞了一下,接着松了口气,道:纪廿,你要吓死我了。
纪廿笑着看着顼宸,如果顼宸不说,自己说出来是不是也行,只要在一起,他们就还有无限可能。
他们是数学里面的无穷大乘以有限函数。
有着不可估计的结果。
一旦放下限制条件,他们就能恢复到最密切的状态。
闲聊数语,纪廿放下心结一般,趴在床上,用手指戳着视频里面顼宸的脸,言语亲昵却有点胆怯道:“顼宸,大神!明天我过生日,能提前预支一首生日快乐歌吗?”
顼宸脸有点挂不住,他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明天纪廿过生日吧!“你……”
纪廿原本不想告诉顼宸的,可是……
纪廿十分识时务道:“哎,我就是忘了,你快给我唱首生日快乐歌就行!”
顼宸不想说话,心梗了这么多天,临纪廿完事了,又遭晴天霹雳。
原本以为纪廿温柔贴心,现下才发觉纪廿是绵里藏。
纪廿期许的看着视屏那头的顼宸,顼宸咳嗽一声,想了一下好不容易融化的纪廿,低沉的嗓音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
前段时间的一切,就像是黑板擦擦掉的痕迹,无迹可寻,又像是黄粱一梦,梦醒了就一切都过去了。
纪廿和顼宸聊着天南地北,心里彻底放松下来之后,贪嗔痴念都变得明了,我喜欢你——顼宸。
……
第二天一早,纪廿被手机里不停的嗡嗡声吵醒,包子窑子他们十分准时的发着生日快乐的祝福语,包子思绪活络的又提起管鲍之交那一茬,纪廿才想起自己太不够哥们了,自己这段时间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
于是给顼宸发了一个消息:你有管……站长的电话吗?我,高一的舍长,上次吃饭你见过,想要一下,方便吗?
顼宸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时差还没睡醒,没回复。
包子就一语双关道:这不知道能不能加上微信,总觉得名花有主了。
纪廿怀疑包子眼睛贼尖,看出来点什么,可是也不好意思主动说明,于是装出一贯的好学生呆头呆脑的反问道:是吗?
包子不想和装傻充愣的纪廿继续聊天,日。
纪廿:请文明用语。
包子:日是一种金光灿灿能给人带来世间最温暖的东西,你想什么呢?
纪廿:我怀疑你在开车,可是我没证据。
包子:兄弟终身大事交给你了,有电话发我哈,我妈叫我帮她干活去了。
纪廿:好的。
……
纪廿捡着几个人的微信回复过去,赵波连环表情包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生日祝福都有,炸的纪廿实在不能装作于事无睹,于是发了一个炸弹的表情,彻底泄了赵波的火。
赵波:找你两天了,一放假人就哪去了?
纪廿:在家啊。
赵波:在家消息不会,我有时候就好奇了,纪廿你的手机电话微信都是装饰APP吧。
纪廿:要是装饰的现在能回消息吗?
赵波:草你大爷,你是不是准备抬杠,杠动地球的那种。
纪廿:没,我实话时候而已。
赵波:我不想听实话,实话是顼宸找你两天了。
纪廿:你这跳跃的思维我差点没跟上。
赵波:我要是不和你直球攻击,你能听吗?
纪廿:已经好了。
赵波:好什么好,好哪去了?
赵波:哎,不是?是我理解的那个好了吗?
纪廿:你是回江苏老家了吧?
赵波:对啊,每年放假常态啊。
纪廿:那就行,我以为我和你隔了马里亚纳海沟呢!
赵波:你怎么能骂人呢?
纪廿:前面你骂我草的时候,我也没回话啊,再说我哪个字带脏话了?
赵波:我不和你强词夺理了,你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怼人,你怕是吃枪子了。
纪廿:你发我表情包占我空间内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结果呢。
赵波:……发一个一时爽,一直发一直爽。
纪廿:挺好,明年的今天我趁我生日留块蛋糕给你搁你坟头。
赵波:你生日能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吗?我怕老天爷以为是你的生日愿望,万一实现了我就没有我了。
纪廿:不会,你吨位太大,过年留着包饺子都嫌肥,没人要。
赵波:我ch_a,等我回去再胖两斤。
纪廿:别了,哥们,听君一席话,别人过年改头换面,你过年改朝换代了,朕留不住你了。
赵波:得得得,说不过你,生日快乐哈!
纪廿:行了,退下吧,我上早朝去了。
……
昨天顼宸单曲循环唱了很久的生日快乐歌,纪廿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意想中惨淡无神的生日突然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他起床收拾完,他爸给他留纸条说和他妈出门取蛋糕了,那家蛋糕不接受网上送货,必须上门去取,从纪廿小时候记事起一直吃他家的蛋糕。
纪廿闲着无聊,在屋子里拿着手机到处逛游,突然微信跳出来一条消息,顼宸—串数字,显然是电话号码,纪廿复制黏贴给包子,道:你试试吧……
包子:谢了兄弟。
顼宸又发来一个消息:半个小时后穿好衣服下楼。
纪廿发过去一个问号?
消息截止。
纪廿回屋换了衣服,看外面天青日白,云蒸霞蔚,今天是个好天气,洗漱完,穿了一件茶色的加绒卫衣,搭了一个米色风衣,提前下楼等顼宸的指令。
纪廿怀疑顼宸买了什么东西,需要自己下来去一趟,可是为什么要穿好衣服?他穿睡衣取快递也行啊。
可是大脑偏向听顼宸的指令,纪廿发觉时已经在进行中了。
于是纪廿拿着手机,找了一处阳光明媚的大树底下,靠着光秃秃的枯干等待顼宸的下一个指令的发出,去执行。
半个小时变得漫长折磨,纪廿盯得手机发呆。
没想到不一会儿就听到远处衣服拉链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声响,纪廿闻声扭头,那个人踩着灼热滚烫的光晕一步步靠近自己,顼宸看了眼四周,脚尖顶着脚尖,温热的气息擦过脸颊,轻轻贴在纪廿的耳侧,道:生日快乐。
纪廿咳嗽一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顼宸笑着伸出手揉了揉纪廿的头发,笑的如三月温暖的风一般:“我想见你。在你面前亲口说一声生日快乐。”
耳边的温热像是魔咒一样,禁锢着纪廿的发红的耳朵,透过阳光的照射,绒毛都殷红似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