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墨宗师……”有人在生死门交汇处犹豫回头,也不知是不是触了踏仙君的痛处,气得他破口大骂:“墨你个头!滚滚滚!”
那人顿时不敢吭声,低头迈过了生死门,剩余的修士也跟着一一过界,生死门越缩越小,玄武结界此时已濒临破碎,几乎被青莲盛炽的仙芒覆盖,将人淹没。
踏仙君回头见仍有十余个修士还未过去,不由暗骂一声,疤痕累累的双手持续覆在结界上,手背筋脉俱现,目测撑不住多久了。
在鸿蒙天地面前,在应龙神女面前,什么人界第一战力,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凡人,玄武结界格格脆响,不绝于耳。
结界要碎了!
踏仙君立于滔天洪水前,唇齿间沁出黑色的血渍,他垂落眼睫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它正在缓慢地,化作点点劫灰。
他这具活死人的身躯支撑不了太久,能在化作灰烬之前再与命运争一争,他也觉得值了,并无畏惧,只是……
侧目回望,时空生死门之后的裂痕仍在缩小,只余最后四五个人疾速往里挤,楚晚宁的身影模糊不清,这个时代的薛蒙和梅家兄弟不曾越界,身体也在缓慢被侵噬,涣散。
很快,踏仙君便发现不仅只是他们,之前退到昆仑山道上的人群中等也有个别人身体毫无预兆地出现灰飞迹象。
眼见刘公瞬息魂散,踏仙君瞳仁骤然,随着魂灵灰飞的方向仰望天际上方偌大的青莲烁光,正是它在吞噬他们这些人最后的生命。
“天有天道,界有界法,始于何方,魂归何处……”小白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隆隆回响,仿佛无处不在,“天崩地陷,生灵绝迹,这个红尘早已白骨遍野,混乱无序,注定走向灭亡,无一例外!”
满天洪水骤然定住,从狂暴的洪流到细小的浪花,整个世界全都凝固在空中,只有生灵还能动弹,众人一时被震慑住了,惊骇四起。
师昧覆在双目上的白色纱帛一瞬消散, 他发现自己眼睛已经恢复了视觉,踏仙君和薛蒙若有所思,楚晚宁震惊地望向时空生死门那一道几乎愈合的裂缝,痛心不止地摇头喃语:“不要……”
其他众人也逐渐领悟天意,死生之巅的人不由往前,心焦地拼命呼唤几人赶紧撤退。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世界怎么可以有两个我?那岂不乱套了。”薛蒙笑了,眼角隐隐有皱:“小师妹说的不错,我们本就不属于你们这个尘世,强留不得,如今能为这两世红尘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心愿已了。更何况我累得太久,早就想歇息了。”
那人背过身朝着玄武结界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结界已经裂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皲裂的破洞,全靠高空上那一株净世青莲在维系最后的平衡。
薛蒙走到踏仙君身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恩怨仇对半生的男人,在这个时代,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唯剩踏仙君这个堂哥,他们的人生原本就与另一个尘世无关,注定消亡湮灭。
背后死生之巅的人们在唤着他俩的名,薛蒙看着踏仙君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是叹了一口气,抬手揉着自己的血管突突直跳的后颈,忽然咧嘴笑了,拍了一下踏仙君的肩,轻声唤他:“哥。”
一个简单的字音,踏仙君闻言浑身一震,余光顺着肩上的那只手往上移动,一眼撞进薛蒙含笑释然的眼眸,薄唇紧抿,沉寂片刻后,他亦是相释一笑,恩仇尽泯。
踏雪宫的宫人们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少人脸色骤变,望向那边一样身躯自下往上逐渐沙化的梅家兄弟。
梅含雪笑容灿烂地在结界后面朝他们招了招手:“一个梅含雪就能祸害半个修真界的佳人,为了怜惜另一半壁江山的姑娘们,我宁愿早走为妙。兄弟们,江湖再会!”
梅寒雪站在弟弟身边,望着许久不见的昆仑皑皑白雪,师门巍巍圣山,对在自己这个时代早已辞世的掌门明月楼端正行了一礼:“弟子梅寒雪,今日拜别师门。”
明月楼闭上眼睛,一声叹息落入风中。
踏仙君和薛蒙面向后方的楚晚宁,认真地看着他们这个前世今生的师尊,齐齐单膝跪地,庄严肃穆地行了一个弟子礼,眼中湿润:“前世今生,弟子不孝,就此……拜别师尊!”
听到声音,楚晚宁回过头,漆黑的凤眸遥遥望着前世的两个徒弟,天灵盖仿佛被钻开,有人往他的颅倒入了皓雪寒冰,痛得他喉头攒动,涕泪俱下,浑身发着颤。
“我访故人半为鬼……”薛蒙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嗓子,踏仙君收回释怀的目光,梅含雪桀然一笑,梅寒雪点了点头。
他们肩头的重任已然完成,此一生不辜负恩情,不辜负挚友,不辜负人世,他们面对滔滔洪流,竟是如此的如释重负。
在众人还及反应之时,四人拖着残烬的身躯,如同迎向故人一般,阖眸一起穿过玄武裂痕,投入了沧澜汹涌的大海之中。
他们属于这个红尘,哪怕它支离破碎,人世飘零,依然觉得自己也该回到这里,苦熬了十余年的他们只是在一场酩酊酣醉里睡去,终得一个成全与解脱,痛快极了。
定格的洪流恢复翻涌,一个浪潮打过,四人的身影就像水中的落梅花瓣,消失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至此,所有人都或是退到了时空生死门之后,或是归寂于苍茫无涯的瀚海。
众人死寂,片刻之后,死生之巅的弟子和踏雪宫的宫人尽数跪落,愀然不语。
此时净世青莲完成了它的任务,还有最后一点裂痕,“师尊……”九歌铮然泯灭,楚晚宁抬眼望天,只见天际边那株青莲仙光最后幻化出小白的音容笑貌,她眸色眷恋地凝视着他,如烟缭绕,飘渺朦胧:“对不起……”
下一秒,整个世界乾坤逆转,洪流倒灌,大地覆倾,红尘坍塌,瞬间化作混沌虚无。
前世的四个徒弟,最终他一个都没能护住,最终只留下了他这个师尊,苟活于世……
颠覆的天地间从此没有了颜色,山河湖海都成了汪洋,不知日月星辰,九州大地只剩下一个紫裳窈窕的倩影浮立在拓水凌波之上,轻盈绰约,风华绝世。
小白目光沉静地看了一眼对面疮痍破碎、躯骸冰冷的踏仙君,他似乎尚有一丝执念未泯。
踏仙君的双足几乎全部散作了残灰,他静静盯着小白秀丽绝伦的脸庞,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抿了抿唇,最后别过脸,抬手艰难地从胸前滥褛的衣襟摸出一个油纸的小包裹,递到她面前:“我说过,要给你买最甜的糖果,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闻言,小白眉心微蹙了片刻,想到她与他前世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然而想归想,她并没有伸手去接,淡淡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论怎么弥补,你我之间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踏仙君握着油纸的手不可预制地颤了颤,身上的沙化愈发厉害,从腿脚一点点蔓延到了腰间,他忍着室闷的心绪喘了口气,眼眶湿红,口吻甚至有些卑微、羞愧:“哪怕只有一点点……”
手指都不禁捏成拳,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小白接纳他手中捧上的包裹,胸膛那只跳动的心脏渐冷凉透,手指开始沙化,从左边到右边,裹着甜点的包裹掉落下去。
一波江潮以获胜的骄姿涌来,奔踏之声仿佛在讥潮踏仙君的人力何其微薄,何敢与命争斗。
忽然一只嫩白的柔荑还是接住了那包掉落的甜点,在滔天洪水之前,在末日倾颓之际。
踏仙君神情一怔,蓦地笑了,还未消散沙化的眉目慢慢放松下来,纯澈,温柔:“小白,对不起……”他叹息呢喃着:“还有,谢谢你……”还愿意尝试着原谅,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亦此生无憾了……
大半生恩怨浮沉,都在这一声喟叹里尘埃落定。
破碎不堪的身躯已经沙化到了脸庞,踏仙君闭上眼睛,脸上浅淡的笑容逐渐凋零,八苦溃散,长恨无痕,只余心间一株花姿皎洁高雅的昙莲悬浮在半空,银光熠熠,芳香清远。
看着那株昙莲沉默片刻,小白才慢慢打开手中层层包裹的油纸,几个色泽渐变的荷花酥映入眼帘,层次序落有致,她指尖捏起一块启唇浅尝一口,酥皮松脆,里头软糯的豆沙泛着桂花清香。
荷花酥柔软的甜腻在唇齿间回甘,跟阿燃师兄做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白怔住了,思绪游离,捏着荷花酥的指尖微微收紧,眼角逐渐湿润,溢出一颗泪珠滑下脸庞,啪的一声,滴落在掌心剩余的荷花酥上,碎成了泪花,晶莹剔透:“墨师兄,荷花酥,很甜……”
呢喃细不可闻,柔柔飘向了无尽的混沌深海之中。
昆仑雪原上,九歌化作一道金光回到楚晚宁的骨血之中,他背对着众人微微侧过脸,起风了,吹拂着轻柔的衣袂和墨黑的碎发:“我走之后,望诸君将最后一点裂痕合上,可保现世安平。”
“……”一时无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几许寂静,忽有人反应过来,大喊道:“楚宗师!!”
“师尊!”薛蒙几乎是寒毛倒竖,踉跄着从昆仑积雪下奔来,跑得太急不小心跌倒在湿滑的雪道上,一双湿眸惊慌失措地哀哀望向楚晚宁:“师尊……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你们不要只剩我一个人!回来啊!!你们回来啊!!!”
他弓着身子跪在皑皑雪原上,如兽撕心裂肺地恸哭着,周围的雪花无声寂落,仿佛要将那人的脊背一层层覆盖,碾碎成末,再也站不起来。
“师尊……求求你,别走……”可是薛蒙不知道,楚晚宁已经死了。
一个人,被架在神坛上,因为徒弟是神女,因为她有强悍的实力,所以她注定要背负着沉重到无法喘息的责任。
两世了,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里阖目,陨落,神魂俱灭;亲手将她推开,逆天改命;为了让他们能活着,又再次亲手将她推回原点,重复命劫的深渊。
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小白,师尊前世来不及做到的,今生无论生也好,死也好,就让我陪着你一起。
楚晚宁一脚踏入了时空生死门的一点裂缝,从即将迎来破晓的昆仑雪域,回到了洪流汹涌的破碎人间,也看到了背对着他的紫裳神女。
白衣曳过水面,步履踏浪,来到那个女子的身后,张开双臂拥住了她。
“师尊?”熟悉的气息令小白心神一惊,回眸便瞧见近在咫尺的楚晚宁,“你怎么——?!”
他明朗一笑,睫毛下的那双凤目里漾着温柔缱绻,抬手紧紧拥住眼前怔忡的佳人:“生死相依,矢志不渝,你应允过我的,莫要食言。”
玄武结界一闪一暗,终是熄灭了。
“师尊……”小白仰头喃喃,温暖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有些哽咽:“你傻不傻……”
楚晚宁抱住自己虔诚珍爱了两世的神女,平静的目光凝望着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真挚,热烈:“你值得。”
闻言,小白纤长的睫毛下隐约有泪,一双纤臂紧紧反拥环住楚晚宁的腰身,一头埋进他的胸膛,楚晚宁低头亲吻着小白的耳鬓,动作缱绻磨蹭着少女的额发,沉炽,安宁。
感受着耳鬓边的亲昵,过了片刻,小白垂下眼帘,柔若无骨的小手抚上楚晚宁的胸膛,忽然猛地用力,将他推离自己的身边。
楚晚宁面露惊愕,凤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白笑靥如花的容颜,须臾转瞬,砰的一声,惊波纵横的骇浪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汪洋鸿沟,玄武结界终于完全溃散,晶莹的水花与泡沫在碧海深处翻腾急漩,像极了那双眼睛里的情意。
隔着浪潮,小白唇齿无声翕动,与楚晚宁说着什么:
师尊,此生你已不属于这个红尘。
回去吧,别留在这里。
我会好好的。
……
楚晚宁心一慌:“……白夭夭?!!”
小白依旧笑吟吟地浮立于水面上,意念一动,楚晚宁骨血里的天问受召立刻裹缚住他的身体,渐渐远离,将人安全送至最后仅存方寸之距的生死门裂口处,送回另一个世界。
此方天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周围就只剩下小白一个人。
一手幻化出先前的净世青莲,一手托举踏仙君遗留的皎洁昙莲,合掌凝香,两株神花化作点点荧光,掌心翻转,灼灼光华如九天银河般倾泻注入洪流之中。
静默几许,碧海深处遥遥浮升起细碎柔光,娴静的海面刹那间绽开出一片片重瓣水莲,淡然祥和,清雅绰约,中间的花蕊闪烁着一团团金色的光晕,正是此间万物苍生的魂灵。
耀眼的光晕离开莲蕊,飘荡飞舞,犹如置身于夜幕星河,漫天流萤,磅礴盈沛的花木灵息充斥在空旷的云天里,一只金红凤凰从遥远的天际边邀翔飞来,引吭高鸣,周遭物换星移,景色变幻。
待光华褪散,金红凤凰刹那间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立于拓海之上,面容俊逸非凡,清傲卓绝,一身看不出质地的玄衣华袍毫无点饰,却刺目的让人无法逼视。
那一双清冷狭长的凤目在望向小白时,暖色丛生,举步走近,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来回打量了个遍。
小白拱手见礼:“二叔叔。”
玄衣男子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抱臂环于胸前:“不敢当,天界长公主在人间转了一圈,眼底哪里还有本座这个长辈。”
“二叔叔,您别生气……”小白上手拽住宽大的袖袍左右摇晃着,撒娇认错:“我知错了。”
“少来这套。”魔尊习以为常,压根不为所动,瞥了她一眼:“为何不随魔将回宫?”
小白避重就轻:“人间很好。”
“人间有什么好的,一群碌碌蝼蚁。”魔尊淡淡道,幽深的眼瞳盯着她那一张与故人一般无二的绝美容貌,目光带着点审视与责难:“本座看你,分明就是舍不得那一截木头。”
小白一听不乐意了,忿忿不平道:“我师尊才不只是一截木头!”
魔尊翻了个白眼:“他本来就是你爹宫院那株菩提树上断裂的一截烂枯木,连仙都不是,竟敢以上犯下,肖想帝姬,本座方才没将他枯木焚灰,已经算很客气了……”
眼见小白俏脸怒色上升,魔尊住了口,甩手拽回自己被她揪得皱巴巴的袖袍,侧过劲瘦的腰身:“小白,你生而为神,与他注定不可能长久。”
“我知道。”小白停顿须臾,声音轻轻地:“我只是,只是我想在人间逗留一段时日,想再看他一眼……”
瞧着她眉眼忧伤的模样,魔尊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有些着恼:“你和他该不会已经……”想到了另一种令人头疼的可能性,他风目一闪,指尖挥出一道法力在小白周身萦绕几瞬,掐指一算前因后果,死死盯着她的腹前,眉梢眼角更加阴沉,怒形于色:“扶芸!人间一遭,你是愈发放肆了!”
“……”小白沉默地低了眼帘,睫羽颤动,态度倔强地承受着魔尊凛冽滔天的怒火。
魔尊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死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才三千多岁……”他越说越愤怒,干脆直言道:“不行,本座要焚了那一截亵渎神灵的烂木头,将他挫骨扬灰,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二叔叔,不要——”小白急切地抬头直视魔尊,揪紧他的衣角,将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眸中泪雾婆娑:“是我诱他动心动情,我自愿承担所有劫难,求您不要伤害他!”
少女梨花带雨的模样,刹那间,恍若九重天宫上那位有缘无份的故人。
两人僵持不下,终是魔尊败给了她,手指揉摁着紧锁的眉骨,瞧上去很是头疼:“你就跟你娘一样,死脑筋,看人的眼光也差劲。”
小白知他这是妥协了,破涕而笑,一双清亮的葡萄眼诚恳而认真地注视着魔尊:“多谢二叔叔。”
魔尊瞪着她脸上灿然的笑容,沉默少许,最后他生硬地蹦出了一句:“既然你孤掷一注地要走上这条道……”他长叹一息,伸手揉了揉小白的发顶:“日后好自为之,切莫贪恋红尘,卿天还等着你回去找她玩呢。”
说罢,魔尊玄袖一拂,幻化回凤凰真身展翅高飞,瞬间没了踪影。
小白面朝凤凰消失的方向,福身一礼。
她代替天罚发动洪流毁灭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红尘,一个人留在了鸿蒙之初,并用自己永恒的生命于洪水中投植一颗生命的种子,换取所有生灵一次重生的机遇,一个个元神浮出水面,犹如璀璨星辰,也许经过千年万年的自愈修复,世间万物将会迎来焕然一新的面貌与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