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蛟山大殿内,灯火通明,小白懒散地躺卧在宝座上,没个正形,手里正兴趣勃勃地翻看着一张绢帛制成的兵谱,面前案几上还搁着两只没有吃完的橘子。
忽然,空寂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形,随着脚步走进,影子缓慢投落在小白身上,柔腻的鼻梁上端佩着雪白绢布,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眸。
许是投落的阴影妨碍了小白的观感,她自兵谱中抬起秀丽的眉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开些,你挡到我的光了。”
出现在殿内的正是一直神出鬼没,尽量不现身于人前的“盲眼”师昧,他闻言略微一顿,身子又往旁挪了两步,让出光亮:“小白,你在看什么?”
“看师昧和踏仙君留下的好东西,你要看吗?”小白应道,将那张兵谱反手递给了师昧:“没事多多了解一下华碧楠在另一个尘世干的好事,省的你无聊,寂寞空虚冷。”
师昧自动忽略后面的话,纤长细瘦的手指接过绢帛垂眸看向上面的文字,一点一点地解读着其中的内容,那是一本珍珑兵谱,记录着华碧楠此前为逼墨燃自毁灵核,调动的所有珍珑棋局兵力,轻飘飘的数字,触目惊心。
捏着那一方柔软细腻的绢帛,木钝的脑海闪过华碧楠刚通过时空裂缝来到他面前,对他说过的温和话语:“你知道,我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人间多苦,唯愿诸恶莫做,情非得已,惟愿少殇。否则,我也是良心难安。”
原来前世那个自己口中所说的必要牺牲,迫不得已,竟是这样的尸山血海!心狠手辣!
“良心难安……”
原来,当时恳求真挚的华碧楠,早已在另一个尘世杀尽了天下人,他竟此刻才知晓。
“良心?呵……他华碧楠有那东西么!”颅内嗡嗡充血,耳边模糊听到小白讥笑怒骂的声音,语气寒凉:“在前世,死生之巅那些被杀害、被做成珍珑棋子的人,也是我所熟悉的尊主、夫人、长老、弟子……现在我回忆起来,依稀记得他们对我弯眸含笑、温柔爽朗的模样。”
眼前一阵一阵地晕眩,白布下渗出血泪……师昧颓然跌于座上,蜷缩着自己的身子,道:“他不是我……他不是我……”
他不住地喃喃着,把脸蜷进臂弯里,那细小的战栗从手指蔓延至全身,他甚至都不愿再去触碰那一张绢帛,声音有些哽咽:“可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杀了这么多人……”
曾几何时,他差一点,也变成了华碧楠!
幸好,他没有!现在的他,只是师昧!只是师明净!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两个人,你永远不会成为他。可是明净师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小白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手覆上他的发间,犹如春风般的安抚,言语却充满了弑杀之意:“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师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白离开大殿来到密室,石门洞开,她轻轻踱了进去,室内点燃着的那一盏九龙衔烛长明灯正散发着纯澈光明,楚晚宁一身白衣盘腿在床榻上打坐,冥神入定。
小白坐在床榻边,安静凝望了片刻,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楚晚宁清隽秀雅的脸庞,轻声喃喃:“师尊……”她思绪游离,心里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楚晚宁神识归拢,凤眸微睁就瞧见小白盯着自己发呆失神的模样,傻里傻气,纯粹可爱,他一时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一侧脸颊,手感软乎乎的,肌肤如初雪般洁白细腻。
脸颊吃痛,小白回过神,美眸嗔怒:“不许捏我的脸!”小手覆在楚晚宁的手背,偏头想躲开。
楚晚宁剑眉一挑,手指并未离开,而是微微施加力道,不仅捏了她的脸蛋,他还揉了揉,半晌后才如愿放过她。
小白双手捂着被揉红的两颊,一双清透如水的葡萄眼回瞪楚晚宁,粉面含怒,香雪娇艳。
楚晚宁心神微荡,又唤她:“过来,我不动你了。”
小白半信半疑地重新坐回床榻边,打量了他片刻,问道:“师尊今日头可还疼?可有记起什么?”
“迷迷糊糊,有些很熟悉,有些又记不太真切,”见楚晚宁如此说,小白心中有了计较,便让师尊往旁边挪一挪,自己上榻盘腿坐在身后,双手结印凝芒,掌心携着盈盈光辉贴在他的后背,温柔精纯的疗愈灵力缓缓倾注入对方体内,流淌全身。
随着疗愈渐入佳境,楚晚宁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断地急现闪过,一桩桩一件件,越来越清晰,然后,一切都安定了下来。
因为她的内丹精元,他的灵魂和心头血,彼此相互纠缠了近二十年,此刻他能清晰感知到小白前世在身消道死之前,她对他的喜欢、依赖、信任、眷恋……熟悉又温暖,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热烈而纯真地喜欢着他,爱而不自知。
脑中记忆继续不停流转,楚晚宁顺着小白的回忆,神识陷入某个月白风清的夜晚,红莲水榭的房间里灯火摇曳,小白坐在桌边,对着摊开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比照缝制手中的一方白帕。
那个时候,外表不过十五的少女刚修成人形,刚学会走路说话,笔杆子都还握不利索,白白嫩嫩的手指却在夜深人静时捏起了那一枚小小的绣花针,才缝了几针,便笨手笨脚戳破了指尖,滴落的血点洇染在布巾上。
小白“嘶”了一声,一双澄澈的葡萄眼睁圆,瘪了瘪嘴,沮丧又烦躁地将白帕胡乱揪成一团,扔到一边,然后又取来一方新的,继续捏着细针跟白帕较劲,一边缝,小嘴还不忘碎碎念地吐糟道:“那个可恶的死墨燃,竟敢笑话我没有拜师礼!拜师就非得要送拜师礼吗?谁定的破规矩,楚晚宁就没敢跟我要……哼,都怪楚晚宁这个破师尊,没事乱收什么破徒弟,乱收什么拜师礼……”
一夜烛火不熄,丢了无数块帕子,笨拙的手脚勉强灵活在白帕上绣出红色的花纹,一瓣,两瓣……一针一线,洁白的天蚕丝帕上最后绽开出一朵终年不败的海棠花,白里透红。
花纹简陋针脚不平整,一瞧就是生手,但小白左看右看,眉欢眼笑地展开帕子飘落,遮住那张明媚软萌的小脸,毫无形象地趴睡在桌子上,长吁短叹:“总算绣好了,这绣花比打架还累,腰酸背疼,手都快废了,明天楚晚宁若敢露出半分嫌弃,我就将帕子塞进他嘴里去……”
呢喃叹息的气音掀起海棠手帕的一角,少女睡意朦胧的眉眼若隐若现,恬静柔和。
一觉睡到自然醒,小白精神抖擞地揣着手帕跑出房间,找到庭中正站在池边观鱼的男人:“楚晚宁师尊——”
她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池中的鱼受惊,瞬间一哄而散。
彼时小白走路腿脚还不是特别利索,跑得快些时偶尔一不小心就左脚绊右脚,摔了磕了碰了那都是常事,就比如现在。
楚晚宁回首瞧见了,下意识伸手拦腰扶住那个又差点自己绊倒自己的小姑娘:“成天冒冒失失,咋咋呼呼的,能不能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不能!”小白一听气鼓鼓地推开他的搀扶,抬头挺起自己的小胸脯,双手叉腰:“我全身上下哪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了!”
楚晚宁眉心跳了跳,决定不与这厮一般见识,只道:“何事这么着急寻我?”
小白变脸比翻书还快,咧嘴一笑,眦着一口大白牙:“我见墨燃那个谄媚的狗腿子前日给了你一份什么拜师礼,于是我连夜赶工,专门也为你绣了一份拜师礼。”
她将怀里揣成一团的手帕径直往楚晚宁身上一拍,楚晚宁遂不及防,那份“沉甸甸”的馈赠就砸进怀里,手劲十足。
“什么东西?”他抬手及时压住怀中准备掉落的手帕,拿起那一方帕子展开细细瞧着,白方巾,天蚕丝,边侧绣着简单的海棠花,针角生涩到有些可爱。
楚晚宁面色微怔:“是你自己绣的?”
“嗯哼……无师自通。”小白十分自豪地点了点头,大言不惭道:“怎么样?手艺不错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瞧着那方一言难尽的手帕,她是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夸夸其谈的,沉思良久,楚晚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仍记得自己当时那一刻被触动的心情,既诧异,又惊喜,感觉这么多年的养育陪伴都是值得的,这种心情甚是微妙,清甜沁润。
不过楚晚宁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生怕这个刚化形的小徒弟愈发蹬鼻子上脸,只得绷着个脸,轻咳一声斟酌道:“……不丑。”
“哎哟,我知晓师尊心中定然欢喜得很,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笑话你的。”小白一双眸子弯成了月牙,不知死活地打趣着他这个师尊。
楚晚宁脸皮薄,不善言辞,对上少女的一颦一笑,只觉得那一双眸子灿若繁星,明媚清澈,很好看。
隐在发间的耳珠悄然晕开一抹浅淡的红云,他不动声色地将海棠手帕收到了袍襟里,而后欲盖弥彰地握过她的一双柔荑,摊开一观,指腹上密密麻麻都是被针尖戳出的针眼。
楚晚宁指尖一一轻抚过那些细密红点,半晌,柔声问道:“疼不疼?”
小白眨了眨眼,实诚道:“疼一下就过去了,不疼不疼。”
“你啊……”楚晚宁无奈地轻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微微叹息:“……没心没肺。”
那一方海棠手帕是上辈子小白修成人形后,第一次亲手做的第一样,赠与楚晚宁的礼物,他很珍惜。
诸如这般弥足轻重的往事,她陪他度过了少年的青葱岁月,青年的师徒时光,又如那一年杏花烟雨,他立在漆木轩窗边,侧过脸,看了一眼蹲在莲池那边折花戏水的小白,瞳色淡然:“小白,过来。”
少女拈花一笑,蹦蹦跳跳走近了,瞧见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笑容顿时一僵,下一秒直接调头,脚底抹油就想逃之夭夭,气得楚晚宁出手一招逮住她的后领,将人拎到自己跟前:“看看你今日这几个大字练成什么鬼样子,竟还想着贪玩!提笔,我教你。”
“我都会识字,干嘛还要练!”小白振振有词,一身反骨:“那笔杆子软趴趴的,影响我心情,我不练!”
“你光说不练,还有理了!”楚晚宁音色清幽,忍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清脆的脑瓜崩,面无表情:“站好,我写一遍,你瞧仔细了。”
于是,横平竖弯勾,师父笔锋遒劲有力,小徒弟立在旁边笔尖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教了五遍,依旧寒碜如鬼画符,不堪入目。
平常看着聪明伶俐,思维跳脱,还会举一反三,脑子灵活得很,怎么这字就写得这么的……归根结底还是她那个懒惰心性,楚晚宁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学方式哪里出了问题,不禁气闷,便瞪她:“你认真点,今日没学会不许吃饭。”
“不让吃饭,我就不练!”小白回瞪,毫不示弱地讨价还价,说话很有骨气。
“你可以试试。”楚晚宁低头一瞬,凤目斜飞。
“……”小白气结,权衡利弊后仍是踩了楚晚宁一脚,才为她的五斗米折腰妥协,楚晚宁握着她的手继续教学练字,窗外海棠花开放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至。
然而,短短几年后,小白便香消玉殒了,那一场天劫,是楚晚宁两世永远的痛,刻骨铭心。
一切的一切,细枝末节,他都会慢慢地想起来。
与此同时,天音阁所属齐地,华碧楠带着踏仙君出现在一个教书先生的宅子里,因他在白日里出言贬损段衣寒是个不知自重自爱、寡廉鲜耻之人,踏仙君掌心发力,灿笑着杀害了教书先生全家。
外头华碧楠正等着他,见他发泄完了,不禁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不就说了你娘几句,这件小事都要计较,至于么——”
踏仙君反呛:“那要不本座也说你娘几句?”
“……”华碧楠神情微变,最后侧过脸,不再言语。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在踏仙君动手杀人的同时,天音阁内突然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几个人,可惜并没有引起波澜。
“走了,你不是说明天取到墨宗师的心脏,就放回本座身体里吗?那还愣着做什么,本座都迫不及待了。”踏仙君衣袍一惊,朝着天音阁的方向大步行去。
金光漫照,云霞初透,天很快就亮了。
天音阁行刑台上正燃烧着熊熊火炬,蜡油融化,发出松柏清香,两名天音阁侍女披着金丝潋滟的衣袍,玉臂柔婉,一一点亮刑台两侧的灯台。
说来也奇怪,天音阁这一支近卫队的相貌个个都生得出奇好看,男俊女艳,也不知这是天音阁修炼的心法所致,还是因为木烟离收弟子时格外看中相貌。
“天地自有灵明,善恶终有回忆。”一盏又一盏的兽性青铜灯烛跃起火光,火焰如鲜艳的红绸,飘拂摆掠。
台上台下,东南西北,刑台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薛蒙坐在死生之巅的席位上,一直在微微打颤,发抖。
这三天里,薛正雍四处求人也无济于事,那些修士迷信神武天秤的公平公正,同样畏惧掌握着珍珑棋局的白夭夭,还有墨燃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无论死生之巅的人怎么不厌其烦地试图对每个可以说服的对象解释,依然没有门派愿意站在他们那边,就连孤月夜踏雪公碧潭庄都保持中立,缄默不言。
失传几千年的第一禁术忽然重现,相比屹立几千年的第一公审殿堂,傻子才会选择相信前者,因此薛正雍的奔走显得那么蠢笨,死生之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薛蒙模模糊糊地想,要不,劫狱吧。
但他知道不可能,这里到处都是天音阁的守卫,且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与弟子,看台下是汪洋一般的百姓,无数双眼睛盯着,插翅难逃,除非……小白能及时出现。
“天音阁三日公示,罪罚已定。”木烟离庄严而端丽地俯视着下面无边无际的人海,敲响了手中的编钟,“带犯人墨燃。”
从忏悔台,到刑台,墨燃一个灵核已碎的人,却被数十名最高阶的天音阁弟子盯伺着,押解着,眼里闪着精光,没几个人在生挖灵核之后还能活下来。
“重罪之身墨燃,今日午时,将处褫夺灵核之刑。”木烟离的嗓音清清冷冷:“罪状有十,在此宣读,以告天地。”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很湿润,墨燃站在积水潭里,天光云影在他足下徘徊,视线上移,在人群中找到了叶忘昔,墨色眸子凝视着她,像是在询问她是否已按照自己的叮嘱提点过死生之巅的人。
叶忘昔朝他点了点头,墨燃唇角卷开一个明朗而柔和的灿笑,眼底浸着光辉,这一刻,他终于放松下来。
墨燃不再去看死生之巅,不再去看任何一张故人的脸,只是抬头仰望着天际,天空疏疏朗朗,风轻云淡,阳光如洗练,将他黑到发紫的眼眸浸润成琉璃浅褐,柔光纯澈。
木烟离的声音在天音阁袅袅回荡,庄严肃穆:“罪状一,屠戮百姓,草菅人命;罪状二,纵火烧楼,以报私冤;……罪状六,偷习禁术,触犯大戒;……”
她的嗓音那么渺远,但墨燃听见后面几条莫须有的罪状,他眼眸一眯,在刑台上嘿嘿笑了,为了让他死得名正言顺,真是什么罪名都往他身上加。
木烟离闻得笑声里的嘲讽,肃容愈发冷冽:“时辰将到!备刑——!”一声威严唱和,号角吹响。
这一声“备刑”隔着万里传入耳膜,蛟山密室内,灯火闪烁,小白缓缓睁开眼,屋内很静,朦胧的灯影映着她绝色昳丽的脸庞,双眸注视躺在榻上昏睡的楚晚宁:“师尊,好戏,开始了……”
无人应声,今日晨起,她便给楚晚宁施了加入曼陀罗的安神咒,不同于华碧楠的是,她下的安神迷香和门洞禁咒除了楚晚宁和她自己,旁人无解。
石洞隆隆关闭,小白看向门口的师昧,神色淡淡:“这一两个时辰内,师尊的精力差不多就会完全恢复。”
留下师昧一人守在石门外,小白旋身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圣女庙瞬间没了踪影,而清冷冷的石室内,楚晚宁昏迷不醒,两世的神识和回忆正在盘旋复原。
前世撕裂的一半地魂在小白身体里与她的龙魂纠缠厮磨了十多年,再加上前几日她从踏仙君体内收回的残魂,两世魂魄回归融合的过程中,楚晚宁要想起的,不仅仅是他与小白的完整回忆,还有来自踏仙君灵魂的记忆,画面如同奔流的江海,一点一滴涌入他的脑海。1
“这一段剧情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师昧一人守在石门外,小白化作流光离开了圣女庙,而楚晚宁则昏迷不醒,神识和回忆在盘旋复原。我猜想楚晚宁的过去可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小白与她之间的关系也似乎并不简单。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当楚晚宁苏醒后,她会如何面对这两世的回忆和纠缠不清的情感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