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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皓衣行:太虚幻镜(锦玉衍生)

  (169)

  积压了十余年的愤怒让踏仙君癫狂,当着千人簇拥的面,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黑袍滚滚,在一片掐媚颂宏声中掐住了‘楚晚宁’的下巴,扭曲的面目笑得甜蜜又狰狞:“师尊,今天是徒儿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几千个人霎时一片寂静,‘楚晚宁’不卑不亢,神色冰冷:“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小白闻言点了点头,‘师尊’这个态度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踏仙君哈哈笑开了,恣意放纵的笑声回荡于金殿廊庑间,雁过惊寒:“师尊这样绝情,真叫本座心寒,没有我这样的徒弟?那我的心法身手、刻薄冷血又是谁教的!我浑身至今未消的戒鞭又是谁打的!”

  他收敛笑容,声音凶煞凌厉,目露寒光:“楚晚宁!收我这样一个徒弟很丢你的人吗?我是骨子里贱了,还是血里的腌脏洗不掉了?我问你,楚晚宁——什么叫品性劣,质难啄?!”

  说到最后,他甚至都有些疯魔扭曲:“你从来没把我当徒弟,从未看得起我!但我——曾经是真的拿你当师父,敬你,爱你!可是你为何从不愿夸我一句,为何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半个好?!”

  ‘楚晚宁’浑身一震,脸色逐渐苍白,他微微睁大那双凤眸望着踏仙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物是人非的死生之巅,尚在故地的两人相对着,还有人流角落里那个不知自己是局中人的局外人。

  难堪的沉默中,踏仙君冷静地闭目又睁开,重新扬起那副神憎鬼厌的笑脸:“师尊看不起我,觉得我卑贱,那现在呢?”温柔亲切的腔调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逡巡过殿前数千人的头顶,他们像狗一样伏在他脚下,都承认他是修真界的霸主,凌驾于红尘之上。

  “楚晚宁,你死之前我再问你一遍。”踏仙君微笑道:“这世上到底谁才是卑,谁又是尊?是谁把谁踩在了脚下,是谁胜者为王?又是谁败者为寇?”

  ‘楚晚宁’垂着眼帘,似乎还沉浸在踏仙君的自白中未缓过神,最后踏仙君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抬起了那张脸逼他看着自己时,踏仙君第一次看到了痛惜的陌生神色。

  “你……”踏仙君被烫了一下,反射性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楚晚宁隐忍着某种锥心刺骨的疼痛,撕心裂肺的苦楚,他说:“对不起,是师父的错……”

  对不起,他隐隐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一个,被遗忘了的她……

  嘶哑的声音飘进风里,很轻,只有踏仙君和小白听到了,他的疼痛和苦楚也如心有灵犀般伴随而来,间接传递至小白的心脏,绝望懊悔,揪紧的窒息令她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人声,风声,草木声,衣袍翻涌声,都归于寂灭。

  只有‘楚晚宁’仰头凝视着踏仙君的那张脸,但他的视线好像穿越过殿前数千人流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她,仿佛只因她是天地间唯一的清明,是他眼中唯一能瞧见的鲜活颜色。

  那一刻,小白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时间,真的已过去好久,久到改变了许多往事。

  “你……说什么?”踏仙君嘴唇嗫嚅。

  ‘楚晚宁’却笑了笑,那一抹清浅笑颜小白熟悉又不熟悉,缓缓闭合的凤眸里倒映着踏仙君扭曲神情的同时,还倒映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倩影。

  然后,‘楚晚宁’仰面倒下,跌落进了一个温如软玉的怀抱里,鼻翼间充斥着的龙涎香清冽甘甜,恍若隔世,令他不自觉沉醉痴迷,魂牵梦绕。

  她,是谁? 

  为何身上清冽的幽香是如此的熟悉,却又是如此的陌生?

  看见忽然有个轻盈飘逸的丽影闪身而出,比自己更快地接住了倒下的‘楚晚宁’,踏仙君怔愣几瞬,反应过来后冲着小白就是一声疯狂崩溃的怒喝:“你是谁?快给本座放开他!”

  小白没有理会疯魔的踏仙君,垂眸去看怀里的‘师尊’,嘴唇苍白如梨花,一贯俊美冷淡的脸庞在临死之前,唇角微微勾起,是她记忆里头温柔熟悉的笑颜,只是此刻温柔破裂了,海棠花零落一地,凄凉殇怀。

  踏仙君终于得偿所愿,踩着师尊的生命,登顶人权,可胸臆中的苦楚和恨意有增无减,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楚晚宁!!咱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你想就这样死了?没完!都没完!”踏仙君双目暴突,面目狰狞,双手伸前就要夺回小白怀里的‘楚晚宁’:“你这个女人, 不想死就乖乖把人还给我!”

  小白不做声,直接扬袖一挥,一击蓝色光晕将踏仙君震退数丈开外,然后掌中凝起银辉,指尖翻飞,迅速点过‘楚晚宁’的几个穴位,止血,封住他最后一脉心气,意外探出他的体内有她内丹精元残留的一丝气息。

  不过眼下最主要的是‘楚晚宁’的伤势,小白扶他坐在地上,指尖凝芒往他心腔处输送灵力,修补破碎的灵核,瞬息便将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失血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眼皮动了动,求生缓醒的意志十分强烈。

  ‘他’还不能死!‘他’还没看清楚是谁飞奔而来,是谁救了自己,还没记起那个被遗忘的人……只要再稍微努力一点,清醒睁眼,就可以瞧清‘她’的模样!知道‘她’是谁了!

  踏仙君见小白对自己视若无睹,目光愈发凶残狠辣,一掌凝出煞气十余枚珍珑黑子袭向她的要害。  

  小白正在给‘楚晚宁’施法疗愈,仅分出一个眼神斜乜过去,黑子顿在半空停滞不前,她歪头目光一冽,受挫的十余枚黑子立即反弹回击。

  踏仙君快速移动身法躲避黑棋,站定后察觉到脸颊、脖颈、手背……外露的皮肤均有一抹温热血腥缓缓流下,他竟然被自己的珍珑黑棋,划伤了!

  这个女人,她也会珍珑棋局!而且,术法比他还要精通熟络!

  “聒噪!”小白淡淡道,面不改色:“没看见我在救人么,你还想毁了他不成!”

  “我毁了他?可笑!”踏仙君黑中带紫的瞳水里似有恶蛟翻波,那么阴沉,连自称都在不觉间改变了:“你又怎么清楚,不是他毁了我?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切都是他造成,他渡尽天下人唯独不渡我,算什么师父!我当初瞎了眼才会拜他为师!楚晚宁,他活该……”

  “混账!”见‘楚晚宁’伤势愈合,气色好转,小白收回术法,反手隔空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你敢这么跟师尊说话!”

  踏仙君一个旋子仍躲不开小白的术法,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肿了他的一侧脸颊,额前发丝散落,他蹙了蹙眉,指腹抹点唇角溢出的一丝血渍。

  “师尊?哈哈哈……”倏忽,踏仙君疯狂大笑:“楚晚宁曾经把我打得体无完肤,在众人面前让我跪下认罪,为了不相干的人,挡在我面前,几次三番阻我好事,坏我大业,甚至还害死了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如此深仇大恨,我岂能容他活在这世上!”

  闻言,小白美眸含霜,抬手施法,决定好好教训踏仙君,这时倚在臂弯处的‘楚晚宁’及时苏醒过来,打断了她的施术,他仰首凝视救活自己的小白,凤眸深邃,嘴唇缓缓噏动:“你……是……谁?” 

  一只手抬起,缓缓抚上那张清丽绝伦的容貌,熟悉的眉目神韵:“告诉我,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小白垂眸,回望怀中虚弱的‘楚晚宁’,沉寂了一会儿,抬手,覆上摸着自己脸庞的那只手背,插入指缝,一点一点捏紧:“之前‘师尊’千方百计想着要见我,将我引入你所编织的炉中幻境,现在如愿见到我了,你却相见不相识……”

  后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危险:“一个小小的幻境,‘师尊’,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任你百般虎弄么……”

  不,不是这样的!

  ‘楚晚宁’慌忙摇头,正欲解释,踏仙君也听到了小白对‘楚晚宁’的称呼:“你也叫楚晚宁师尊?难怪,难怪……她奋不顾身要救你了。不成想,原来师尊还背着我们,背着世人,偷偷收了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师妹为徒,金屋藏娇,师尊此举是以防万一?还是打算让小师妹替你清理门户?”

  “我……”‘楚晚宁’心下一慌,下意识用力抓住小白的手臂,始终摇头想解释,却不知自己该解释什么。

  “我没问你!滚开——”拂袖震开多嘴的踏仙君,小白左右等不来‘楚晚宁’一个解释,心中一股无名火在油然而生,这种满腔的愤怒比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要来得强烈,痛心疾首。

  原来,对比楚晚宁的死亡,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楚晚宁将她彻底遗忘!是他所认知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师尊怎么可以忘了她!她绝不允许!

  小白放开‘楚晚宁’,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脸庞、手臂一点点掰离,缓缓站起身,后退几步。

  蓦地,她朝‘楚晚宁’弯了弯眸,梨涡浅浅:“师尊,你见识过冰天冻地,雪飘人间吗?”

  脸上是笑靥如花,风姿明艳,脚下是荡开的一层层霜雪之汽,云浪袅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息扩散,铺开,蔓延至死生之巅、蜀中、上修界,群山,江海……乃至整个红尘。

  目光所及,凝结成冰,天地之间,寒霜覆雪。

  鲜亮绯丽的容色在缥缈中愈发朦胧,小白眉心灵台处凭空飞出一尾银白的应龙虚影直冲云霄,天罚至,惊天地,泣鬼神。

  龙负双翼,含怒九霄,当空日蔽,十方俱灭。

  “师尊已不记得我,这片天地又何必存在,不如毁去,重归鸿蒙。”清冷悦耳的语气响彻云霄,淡漠至极,无情至极。

  刹那间,苍茫的天空逐渐被一层层深厚浓重的黑云覆盖,乌泱泱,阴沉沉,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可等滴落在地才发现那成片成片的雨丝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原来,她口中所谓的“雪飘人间”,指的不是雪,而是“血”。

  天空那阴沉沉的“乌云”,也不是云,是数不清的,整个红尘的人命,皆被施了血滴漏,方才疯癫叫嚣的踏仙君首当其冲。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是惩处,是报应!

  整个红尘的苍生都在天空,巫山殿前的人间仅剩‘楚晚宁’和小白两人,小白在他们头顶设了一层透明的仙障,腥风血雨不染半分,洁净与殷红形成了强烈鲜明的落差。

  神灵可以是慈悲的,也可以是无情的。

  万物苍生,不过区区一介蝼蚁。

  “师尊。”小白唤道,心性凉薄:“等人类滚烫的鲜血融化了天地的冰霜,波浪滔天的血海将会倒灌人间,清洗这片罪恶的大地。”

  “不要……”‘楚晚宁’闻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迎风而立的神女,一个久违的呼唤就这么下意识脱口而出:“小白——你不能!停手!不要灭世,这个红尘因你而存在,是你赋予了它的新生命!你都忘了么!”

  血雨骤停,人云密集,小白眸光凝顿,喃喃道:“师尊?”

  这一刻,‘楚晚宁’终于记起了关于小白的一切事情,记起了那个被他遗忘在另一个尘世的,最牵挂的、日思夜想的她,他声音略显哽咽地诱哄道:“小白,乖,过来一些,让师尊好好地看看你……”

  小白迟疑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向他,结果在她身后忽然凭空显现出了另一个楚晚宁,急声叫住她:“小白,别过去——他只是半缕识魂,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都是假的!我才是你的师尊,快到我身边来!”

  小白回眸顾盼,见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而被说成是半缕识魂的‘楚晚宁’也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小白别怕,别听他的,师尊很想很想你,你不想师尊么?”

  两个楚晚宁,两个师尊,两个红尘,前世与今生的记忆碎片在小白的脑海里不断相互碰撞,夹击,重叠……它们仿佛一样,又仿佛不一样,凌乱的画面折磨着她,头疼欲裂,神情痛苦。

  她下意识本能地拒绝回想,双臂大张,应龙之威席卷天地,击垮了‘楚晚宁’创造的精神世界,什么巫山殿,踏仙君,血滴漏,灭世……通通都不复存在了,眼前的幻境消散,一切又重新陷入茫茫白雾,无边无际。

  小白脑海凭空多出的一段记忆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负荷,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小白——”两个楚晚宁见状同时奔向她,却是距离较近的那个‘楚晚宁’提前接住了昏倒的娇躯。

  后来出现的楚晚宁脚下一顿,望向那个抱住小白的‘楚晚宁’,审视片刻,厉声要人:“她是我的!把她还给我!”

  “还?呵呵……”‘楚晚宁’抚上小白的脸庞,指尖描绘着柔美的线条,额头,眉眼,鼻梁,唇瓣……而后倾下身,薄唇轻吻眉心,下巴亲昵地摩挲着她的鬓发,温柔怀念:“最初,她本来就是我的!是我为了救她,才逆天改命利用重生术打开时空生死门,将她送入这个尘世,送到你身边。”

  闻言,“什么?!”楚晚宁震惊:“怎么可能呢?!”

  ‘楚晚宁’道:“在我那个尘世,一样出现了鬼界大天裂,我与师昧用观照结界封闭天裂,失败了,师昧身死,我遭重创,一人苦撑终于成功封界后发现自己已是强弩之弓,奄奄一息。小白悲恸愤恨,爆发应龙之怒,席卷整个红尘,那是一场比鬼界天裂更为惨烈的灭世之景,到处生灵涂炭,天地崩塌。”

  说到此处,‘楚晚宁’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那一刻我才知,小白生而为神,即便无情,骨子里依旧有神性的怜悯和慈悲,我拼死唤回了小白失控的神智和力量,她懊悔不已,以身祭天重造天地秩序,将一切拨回正轨,泯灭创世只在她的一念之间,苍生复活,她却要永远消失了,死生之巅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灵力修为与天一搏,才勉强留住她一缕龙息,变回龙蛋。可是……”

  “可是什么?”楚晚宁不由得追问下去,他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可是重造过后的世界天道根本容不下小白的存在。”‘楚晚宁’继续道:“为了救活她,我不甘心便求了勾陈上宫逆天改命将她送入这个红尘沉睡重生,作为代价天道抹杀了那个尘世关于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和记忆,我遗忘了她,让她孤苦伶仃地在这个尘世沉睡多年,无法恢复灵识,直至通过生死门进入此界,才意外重新忆起了我与小白的一切过往。”

  ‘楚晚宁’将小白紧紧拥入怀中,感受久违的温软,龙涎香清冽甘甜:“死亡,遗忘,时空,等待……我与她分离了太久太久,而今,终于让我找回了鲜活明媚的小白。”

  楚晚宁静静听着,沉寂了半晌后,他问另一个自己:“所以你之前精心设下这个局引我和小白前来龙血山,触启香炉,究竟是为了什么,阻止踏仙君毁天灭地?还是让小白重拾你们之间的记忆?”

  “踏仙君?不要跟我提那个混账东西!他哪有我的小白重要!”这半缕识魂的‘楚晚宁’心性比踏仙君还要差劲,蛮不讲理:“我让你们前来,一是开启你与她的两世记忆,二是与你融魂,只有这样我才能成功躲避两界天道的抹杀,永远地留在她身边。”

  他抬起手,试图去触碰楚晚宁的鬓发,楚晚宁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本能地后退一步,乌眉拧紧,凤眸眯起:“你想都别想,这具神木之躯是我的,你休想与我融魂,鸩占鹊巢拥有小白。”

  “眼下,可由不得你了……”‘楚晚宁’平静地笑了笑,看着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身形样貌:“楚晚宁,别挣扎了,如此一来小白才不会死,才能真正属于我们!”

  亘古空幽的言语蛊惑着人心,楚晚宁挪步靠近,从‘楚晚宁’手里缓缓接过了不省人事的小白,纳她入怀,那半缕识魂的虚影也越消越快,顷刻蔓延至腰腹,胸膛,面目……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息数涌入楚晚宁的胸膛。

  楚晚宁感觉体内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复苏,炽烈火热,温和亲切。

  与此同时,眼前白茫茫的烟霭散去,再次显现出景象,楚晚宁定睛一看,他们还在幻境中的死生之巅,只是场景从前殿广场转换到了去往红莲水榭的南峰山间小径。

  难道,红莲水榭里还有什么未知的秘密,等待着他和小白去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