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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之子于归】

香蜜皓衣行:太虚幻镜(锦玉衍生)

 (167)

  小白双臂紧紧拥住了楚晚宁,就像他平时安慰她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拥在温热馨香的怀抱里,亲吻额头:“没事的,师尊,我来了,我在这里。”

  楚晚宁靠在她怀中,努力克制着情绪,手指紧攥衣襟,依旧颤抖落泪,谁都有过年少模样,没有谁生来就是强者。

  小白看向死去的怀罪,心中微叹,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个老僧蹙眉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低垂的眼眸半阖半闭,眸中涣散,手中捏着一枝海棠花向前微倾,似乎要赠与人,但那人可能是拒绝了他的好意,花败叶落,神情痛苦。

  怀罪死后也彻底成了个棘皮模样,一只小金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蚕食他的脸庞,小白呢喃:“义虫……”

  厌恶自己样貌的人,会与义虫定下血契,改变容貌,到宿主离世之后,义虫会吞噬金身作为回报。

  小白不知道分开的一个多时辰里,楚晚宁和怀罪之间发生了什么,许是一直跪在地上的缘故,手脚都是冰凉的,她不由得将师尊拥得更紧,给予他温暖:“师尊,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早就让我来龙血山了。”楚晚宁终于缓缓开口,沙哑得可怕的声线竭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却又显得疲惫至极,透露着一丝痛苦与煎熬:“当年没拾到你之前,我来龙血山找过他一次,促膝长谈;彩蝶镇天裂,你诛邪身死永坠阎罗,也是他彻夜赶至死生之巅助我救你还阳,建圣女庙,我以为自己释怀了,放下了。但后来你复生归来,我打开了他留给我的那封书信,发现自己还是对过往旧事心存芥蒂,刚愎自用,我不肯信他……我猜忌他,就一直没再与你提及此事。”

  小白从来没有见过师尊神情这般空荡荡的模样,犹如一张崩裂的角弓,冷静与理智支离破碎,她摸着楚晚宁的脸颊,心生惶然:“师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早该带你来这里的……”楚晚宁在小白的怀里佝偻蜷缩着,那么绝望,那么可怜,绷了半辈子的人一旦崩溃,积蓄已久的悲怮决堤而下:“如果听了他的话,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原本都是来得及的,就不会这样了……”

  小白握住他冰凉细颤的指尖,默默捂热它,默默陪着他,良久之后,楚晚宁终于不哭了,眼神些许失焦的:“我为什么不愿再信他一次……”

  “师尊……”小白不忍楚晚宁这般失魂落魄,便道:“此刻怀罪的魂魄应该还没入地府,要不,我去把他抓回来?你们慢慢谈,谈完我再送他下去。”

  “……”大可不必,楚晚宁泪痕残留的面庞一顿,宣泄失焦的眼神有了神采,抽出手抚上小白清丽柔美的脸庞,额间褪不去的三滴鲜红印记,沙哑道:“……他还留下了一个回忆卷轴,走之前,一直希望等到你来,亲手交给你。”

  回忆卷轴?小白面露诧异:“给我?”

  “嗯,可他的寿数尽了,等不到你来。”似乎触及了疼某个极痛的疮疤,楚晚宁眉心紧蹙,不再多言,胳膊遮住眼睑平复心情,将碎成一地狼藉的镇定平和、清冷可靠拾掇回来,穿戴于身。

  他终究不习惯做一个弱者。

  良久,楚晚宁抬起湿润的凤目,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递给了小白:“这里面有他知道的所有秘密,还有一些……”声音微不可查地轻颤一息:“关于你的身世来历。”

  “师尊看过了?”见楚晚宁点头,小白望着他的眼睛,在接过那个青玉为轴的画卷时,他蓦地握住小白的手指,摩挲着:“小白……如果在蛟山出现的那个踏仙君,所言非虚,你将如何?”

  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抿紧的嘴唇微微泛青,握着她的那只手力气极大,与凤眸轻颤的柔软截然不同,楚晚宁似乎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你会如何?”

  “不如何,我只信你,也信我自己。”小白深深看了楚晚宁一眼,反手回握置入他的指缝之间,十指紧扣,一手打开那卷阴气很重的绘轴。

  怀罪留下的画卷上是散发着莹玉光辉的造梦幻境,小白抵在眉心,龙血山的景象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取代,怀罪带着几分嗟叹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耳畔:“楚宗师,上仙,老僧自知时日无多,但见如今天下大变,大灾将至,唯有竭尽所能将所知之事与二人如实相告,以助回寰。”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缓缓道来:“这卷轴中所涉往事匪夷所思,更有老僧从前过错无可掩藏,我自知半生倥偬罪深,愚钝浅薄,心胸狭隘,算来这两百年的偷生,清醒之时屈指可数,善事甚少,我一生怀罪无可赎还,死后也将永堕炼狱,不得超生。只是我仍奢望二位看后,莫要对老僧心生厌弃,禽兽不如。”

  眼前微光渐亮,小白目光所及之处是断壁残垣,老树昏鸦,鸟群啄肚掏肠,她微怔了一瞬想起来了,这里是桃花源试练幻境呈现过的,战火之中的古临安!

  与桃花源时身临其境不同,这一次,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尤其在事先看穿怀罪就是小满后,这里以他为视角的回忆都是他的过去。

  果然,耳畔渺远的声音缓缓开始讲起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与小白之前在桃花源幻境里看到过的场景差不多。

  画面转至鬼界,怀罪做了叛徒害死全城又后悔了,惴惴不安,一边躲着楚洵,一边打听他妻儿轮回一事,后被九王知晓,收回了怀罪自由往返鬼界的令牌和永恒的生命,并斥回人间。

  地府的黑暗消失了,画面回到人间已过去百年,怀罪落发为僧,到处寻找探问一星半点可以帮助楚洵的妻儿灵魂转世重生的机会,他在人世间又走了近百年,期间摘了一枝海棠鼓起勇气去鬼界见楚洵,那一次结果自然是被拒之门外,但楚洵也收下了海棠花……

  再后来,怀罪听说楚夫人灵魂可恢复,但儿子楚澜三魂七魄已碎,天上地下不再有他,怀罪更是愧疚悔恨,直到有一天,他得到了一段手掌大的断枝木头,那树皮光滑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清香流淌。

  小白蓦地睁大了一双葡萄眼,这是……菩提神木?!

  传说乃天帝之木,可活死人肉白骨,可淬炼成神兵利器,可助凡人飞升,永列仙班。

  怀罪将菩提神木据为己有,效仿哪吒莲藕化身,拿着这一截神木绘制成楚澜的模样,打算还楚洵一个儿子,他练了五年时间才捧起神木将“楚澜”完美的雕刻出来。

  小白呆呆地看着摆放在案几之上的木雕公子,脸庞,衣冠,神木为身,愧疚为刃,小小的身躯,却是楚晚宁孩提时的模样。

  此时夜晚将至,禅院安宁,最后一击暮钟落下,怀罪摩挲着那一尊木像轻言自语:“就叫你,楚晚宁吧。”

  他咬破指尖,凝出一滴蕴含金属性灵力的血珠,落在木雕小像上,刹那间,屋内璀璨一片,小白在这片刺目的华光中颤抖着睫毛,阖上眼眸,什么都瞧不清,看不见。

  神木有灵,滴血成人,无父无母,在天地间茫然不知地活了三十余年。

  原来,楚晚宁是一截菩提神木的化身,与她一般,都不是人。

  所以,师尊先前知道真相后一时无法接受,才心生纠结?

  然而在小白看来,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因缘际会,道法自然,万物皆有灵,皆可修成精怪人形,成仙成神,皆有它自己的道。

  怀罪收小晚宁为徒,养在寺院,慢慢长成软软糯糯的小萝卜头,一边吃着糖葫芦,开始询问自己的身世,怀罪编故事说他是临安人,小晚宁就想出寺下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临安。

  无悲寺的幻象淡去,辗转至江南夏景,小小的楚晚宁笑脸稚嫩青涩、无忧无虑,和怀罪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

  那时候的楚晚宁,一身青灰色的小僧袍,没有落发的脑袋上就扎了个小髻,头上顶着一张荷叶,荷叶沾了些露水,衬得他的笑脸愈发纯澈明朗。

  小白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摘过一张碧色荷叶戴在楚晚宁的头顶,一大一小在脑海里宿命交错,令她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明知无法触碰幻境里的人,还是伸过手,虚空摸摸楚晚宁的头,捏捏腮颊的软肉,忍不住思维发散,倘若以后生一个缩小可爱版的师尊任她搓圆捏扁,感觉好像也不赖。

  “嗯?”岂料这一摸之下,小晚宁竟停下了脚步,抬头仰着脸,那双如两泓清泉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挑眉,只见神情舒朗的小晚宁穿过自己的虚影,奔向她身后的一家点心铺子前,后面若有所思的怀罪掏钱买了三个糯米花糕,小晚宁咬了一口,里面红豆沙上腾的蒸汽模糊了稚子的脸。

  他们果然一样都喜爱甜食,一样愿意分享糕点,往事如川流,合眸轻叹息,怀罪和小晚宁站在摊边吃着点心,说着话。

  站在临安灿烂的阳光之下,片刻后,他们笑了,小白也笑了。

  紧接着,盛夏繁阳渺茫淡去,小白重新回到漆黑之中,怀罪说自己与小晚宁相处教育的最终目的,就是当楚晚宁发身长大,灵核与身体能承载时,便将人带往鬼界,把楚澜的残魂熔炼到楚晚宁体内,变相还楚洵一个儿子,才能算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眼前终于亮起,是个月夜的禅院,海棠花树下,小晚宁已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晚宁,舞剑踏花,一身白衣恍若谪仙,俊美纯澈,温柔无忧。

  小白瞥见少年洁白衣襟下起伏的胸膛,那里还没有疤痕,这般美好的楚晚宁,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容器!怎么可能没有魂灵!

  后来天色暗去,禅房与花树消失,少年晚宁也淡去了,怀罪本打算再过一年就带楚晚宁去鬼界与楚澜融魂,但那一阵下修界天裂严重,流民失所饿殍。

  眼前出现了画面,他们在回寺途中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瘦小孩童,小白细观骨相,竟是小时候的墨燃,也正是这一次意外的施粥救治,打破了楚晚宁只见世道清平的愚昧认知,也打乱了怀罪十四年来的谋划。

  那天之后,楚晚宁几次跟怀罪提起要下山扶道,怀罪不允罚他去龙血山面壁思过,软禁了一百六十四天,楚晚宁只参悟出两个字:入世。

  怀罪结束了对他的软禁,打算转换说教方法,只要再熬过一年,一切就都结束了……结果当天晚上楚晚宁留书不辞而别,十日的亲身游历,现实的所见所闻,苦海无涯,让楚晚宁知道自己以前那些所谓人间桃源的想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无知可笑,他满身脏血地回到无悲寺。

  于是接下来的场景,怀罪的“不能渡已,何以渡人”,楚晚宁的“不知渡人,何以渡己”,熟悉的刀刃剖心自掘灵核,怀罪残忍狰狞的面目,颤抖闪烁的泪光,都与小白曾经的梦境一一重叠,她亦撕心裂肺,感同身受。

  那一刻,画卷忽然动荡模糊起来,眼前的情形因怀罪制绘卷轴时的情绪而变得扭曲杂乱,小白看到了许多旧事在鲜血中涌现,柔软的,真实的:

  十一二岁的楚晚宁在金成池唤来了柳藤天问和一把命定神武的海棠古琴九歌;与他血脉相连,无需灵核也可召唤;临安城外行走的一大一小,楚晚宁吃花糕时,心无城府的笑脸;客栈里楚晚宁举扇为打坐的怀罪扇凉;楚晚宁第一次桂花糖藕,咧开糊了满嘴甜汁的唇,朝怀罪哈哈大笑……

  最后幻象定格在某一年夏天的荷塘边,五六岁的楚晚宁笑嘻嘻地学怀罪盘腿打坐,撒娇闹着笑着与怀罪击掌拍手,玩着幼稚的游戏。

  从楚晚宁的笑容与认真,宽容与温和,倔强与坚持里,怀罪一直装聋作哑,麻痹自己没有看到里面的那个灵魂。

  可楚晚宁从来就不是一座木雕,一具空壳,他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活生生的人!

  画卷再次亮起,在一个淅淅沥沥的晨雨里,剖心自证后,怀罪救回了楚晚宁,也愿意放他离开,从此师徒决裂,怀罪养大他,也骗了他,这是比灵核破裂更疼上千万倍的痛……楚晚宁闭上眼睛,最终,他对他道:“就此别过……大师。”

  他把怀罪曾经给与他的温柔信赖,天真笑容,都留在了这座庄严的寺院之中,后来随着破碎的灵核,奔涌的鲜血,都被夺走了。

  那一日,楚晚宁十五岁生辰刚过不久,离开时孑然一身,渐行渐远,不再回头。

  春去秋来,花开叶落,不知是哪一年的夏末,一天,和尚在禅房念经,故人来访,他见到了已修得一身仙骨的楚晚宁,阔别多年的师徒第一次静心长谈,言毕,白衣行远没入红尘,和尚第一次觉得自己百年来坚持的赎罪,不过是庸人自扰,固执己见。

  次年暮冬的第一场霜雪过后,和尚裹着厚厚的僧袍,站在屋檐下扫着院落台阶上的积雪,眼眸微眯,想着也许他的一生就这样了此残生,直到有一天深夜,楚晚宁再次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小白跟在后面,看见这一次出现的楚晚宁显得十分焦急,脸色很差,更奇怪的是明明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夏衫。在得到允准后,楚晚宁进了卧室,二话不说便将一个法咒熏炉交给怀罪。

  怀罪万般话语哽在喉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怎么了?”

  楚晚宁语速很急,无法逐一解释:“我法力支持不了多久,这只香炉至关重要,我实在不知该交给谁,这个尘世目前被改变的未知太多了,我不知谁能幸免于难,不知谁能保护好‘她’,保护好这个秘密,所以只能来叨扰您。”

  怀罪没有反应,站在旁边的小白却脑袋一嗡,眼前陡黑,眉间的三点血红又开始频频闪烁,隐隐作痛,仿佛是内心深处潜藏遗忘已久的某个人,某段记忆,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和冲击,随时可能破茧而出。

  她猛地意识到‘楚晚宁’有那里不对劲了!

  黑衣!!

  小白记得,楚晚宁从来没穿过黑色的衣衫,在怀罪面前出现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楚晚宁,那又会是谁呢?

  ‘他’,到底是谁?!

  为何她一看见‘他’,心跳会骤然揪紧,那么难受,那么痛苦,甚至连眼眶里也不自觉流下了一颗颗晶莹滚烫的泪花……

  画卷外,小白与楚晚宁十指相扣的手倏忽攥紧了力道,眉间三点细小的朱砂印记微烁着,鲜红欲滴,阖目的眼角无声淌落一行清泪,朱唇呢喃:“你是谁?为什么那么熟悉,为什么我记不起你……?”

  闻言,楚晚宁便知小白看到了画卷的哪一段,顿感情况不妙,急声唤醒她:“好了,小白,快醒醒!不看了,不要再看了……”

  可她醒不来,幻境里的痛楚比海还深邃,痛得她呜咽发抖,整个人蜷曲成小小的一团,楚晚宁的脸色也不好看,唯有紧紧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神智,原本端肃恭谨的衣衫外袍也在拉扯中滑到了肩头。

  ——前世的‘楚晚宁’,来过今生的尘世。

  这个认知让楚晚宁心惊肉跳,几乎透不过气,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白与另一个尘世的‘楚晚宁’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渊源纠葛,才能令‘他’拼死撕开时空,不顾一切也要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