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我死前,曾忧心后世会有异变,不成想,今日果然,有人会利用我的尸身做出我生前最痛恨的事情。”
南宫长英长身玉立,衣袂萧飒,失去了神弓,挺拔的身躯开始慢慢涣散,面容显得那么安详平静,从容不迫。
与此同时,周围密密麻麻跪落的尸群也在一点一点变得虚渺,灰飞烟灭。
结界外有人在惊呼,薛正雍在喃喃:“他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么?”
南宫长英抬起英武的脸庞,即便只是躯壳,他的眼睛一如生前那般,像夜色中的蝶晶石流曳着温柔澄亮的光泽,他朴实皓洁一世,清誉加身,对后世谆谆教诲,至死方休,如此至善之人,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却被南宫絮做成珍珑棋子,不得安宁。
是小白的到来,解了他对后世异变尚未铸成大错的忧患,这一刻,他可以安心离开了。
唇角微弯,那一双重见世面的眼睛有笑意漫出,火烧不灭,水涤不掉,什么都抵挡不住他眼角浅浅一脉的笑痕。
南宫长英立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下,安静地淡薄着,如果可以,他也想自私一回,留下这一具残身,常伴青山翠柏,后世英豪。
人间太美,谁也不想走。
可是他亦清楚有时候不走不行,所以早就有过计较打算,断经藏弓,避免日后躯骸为人所用,为虎作伥。
人间极美,有万物生灵,不该染上血。
“太掌门……”南宫驷跪在地上,纯洁点碎的柔光映亮了他年轻的脸,也映亮了他脸上的泪痕:“晚辈不孝……”
南宫长英的身躯越来越淡,他问了南宫驷一句话:“儒风门建门,已过多少年?”
他的魂魄早已不在世间,肉身里存留的记忆与意识并不多,只能问这样简单的事情。
南宫驷不敢怠慢,哽咽着答:“儒风门建派,已历四百二十一年。”
南宫长英歪了歪头,眼角的笑意蔓延至唇角:“好久。”渺然的声音如穿过山林泠泠的风,散落无踪。
“我原以为,两百年就结束了。”南宫长英的嗓音温和宽厚,流过蛟山草叶:“世间万物均有寿数,非人力所能续之,年轻终会取代衰老,崭新终会取代破旧,什么东西用久了都会变脏,变旧,有人将其丢弃,将其推翻,这是好事。驷儿不必难过。”
南宫驷蓦地抬起头,他因失血过多,面色已如白纸一般,他嗓音微颤:“您都知道!”
“其实儒风门存世多久,并不在于门派矗立几年,保有多少门徒。”南宫长英的身影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声音也越来越悠远:“而在于这世上仍有人谨记,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
他说着,衣袖轻拂,刹那间蛟山草木震动,藤蔓四起,那些磕头跪拜的尸骸终究化作尘埃灰烬,随风而逝。
“记而行之,薪火已承。”余音未散,南宫长英的身躯便蓦然离析破碎,化作点点流萤齑粉,璀璨星光,飘散在茫茫山林之间。
结界外,叶忘昔双膝跪地,后面陆陆续续都有人单膝跪了下来,一世长英,南宫仙长,生前死后,俱是豪杰。
结界内,南宫驷早已泣不成声,特立独行的小白趁众人下跪默哀的空档,抬起手,指尖凝芒召集山林飘散的星点散魂,凌空比划绘制成一道鬼界传讯符咒,挥袖,瞬间送往黄泉九幽之境,经地府,出现在三鬼王的案牍前。
三鬼王见状,指尖一点打开鬼界传讯符,小白清澈的音色凭空乍起:“三鬼子,本尊此刻就踩在你儒风门的坟头上,皮囊也已送上门,赶紧麻利地滚入蛟山清理门户,一直拖延,莫不是还想着本尊八抬大轿请你,做梦!”
熟悉而陌生的躯壳灵力,以及响彻地府的应龙之声成功让三鬼王英俊苍白的面容狠狠跌倒起伏了一回。
偌大的蛟山复归平静,血藤消失了,尸首沙化了,南宫长英最后对蛟龙之灵下的是死令,他的后代再无法逆改,除非是小白的法旨。
月白风清,照着满地狼藉,小白封沉了手中的穿云弓,南宫驷滴血于地,结界解开的一瞬间,叶忘昔就奔了过去,跪在他身旁,声音颤抖:“你不要,你不要乱动,我给你疗伤……”
“算了吧,本来还能活蹦乱跳,被你一治,我大概就要去见太掌门了。”南宫驷轻轻咳嗽着,推开叶忘昔,黑眸子望向姜曦:“姜掌门,还是劳烦你……”
“我来。”姜曦颔首,玉白色的指尖刚搭在南宫驷的腕上,他的瞳仁微缩,与南宫驷相互对视着,一言不发。
方才又是放血,又是与南宫长英格斗,南宫驷的灵核已经粉碎,从此之后,与寻常人无疑,再也不能施展法术动用灵力了。
这件事南宫驷自己也清楚,但叶忘昔就在身边,他看着姜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叶忘昔焦急道:“姜掌门,阿驷他怎么样?”
姜曦沉默着将手撤回,正要动作,小白走了过来:“小伤而已,这是他自找的,该!”
她信手取出两粒清霜灵芝炼制的丹药,指尖隔空一弹,直接强行送进南宫驷的嘴里,而后在他的胸膛灵核处凝注一道疗愈的灵力,立时见效:“自己运功调息。”
南宫驷运功调息后,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那颗破碎的灵核正在复原,浑身上下的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就是还有些体力不支,他震惊地看向小白,欲言又止:“你……”
姜曦见状不禁又伸手搭上南宫驷的腕间,脉象显示的结果烫开了他的手,惊愣的眼神一并转向小白,她到底给他吃什么神奇的灵丹妙药,竟能让破碎的灵核在一瞬间起死回生?
“你既拜了我,就不会让你轻易翘辫子。”小白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的样子有些渗人:“哪怕魂魄进了地府,我也能让阎罗乖乖给我送回来,若是皮囊没了,蛟山上别的不多,尸体成堆,总有一个适合你。”
闻言,姜曦心脏颤了颤,起身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恐多生变故,上山吧。”
南宫驷拱手抱拳向小白致谢,但面对小白二八年华的清丽容颜,犹犹豫豫着:“多谢……太姑、姑……”后面的“奶奶”二字,他张了张嘴,实在是喊不出口。
“行了,就这么叫着。”小白摆手:“被你叫老了,让人听见成何体统。”
“……”这样的说辞飘落耳中,不仅南宫驷无语,转身离去的姜曦也很无语,南宫驷好死不死竟拜入了蜀中圣女的门下,有了这一层庇护,今后恐怕连天音阁都不敢轻易动他,真是好命。
思此,他叹息着,率众步上了通往宗祠天宫的长白玉阶。
从山脚到山顶需要经过三道关卡,南宫驷割破手指滴血,以南宫家族的鲜血涂抹,驱散结界迷障,一路向上,再未遇阻。
当南宫驷把指尖鲜血抹在白玉雕龙的龙眼上,最后一道沉重的封石巨门缓慢沉入地底,蛟山山巅的天宫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座仙气缭绕的神宫,宫门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他们站在林外,隔着缤纷花藤,流水淙淙,可以看到一座通天的长阶遥遥向上,修足了九千九百九十级,台阶很高,衬得最上面的宗祠宫殿恍如卧于云端,只能瞧见缥缈虚影,在月色的浸润下散发着莹莹华光,如广寒宫,似凌霄殿,天上人间仅有一线之隔。
乍一眼见到这座宗祠,几乎所有人都被它的壮阔雄伟以及鬼斧神工震撼到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嫉妒、贪婪、垂涎……各种不同的感受涌上心头。
其中最令人无语的是马庄主,他一拍额头,哀叫一声:“我的妈呀,这么长的台阶,这蛟山上又不能御剑,用脚得走到什么时候?这又是一座山啊!”
黄啸月则笑道:“老夫不怀恶意,只是开个玩笑——依老夫只见,南宫长英仙长果然不必飞升,他都能造出这样的天宫了,在人间和天上,又有什么分别呢?”
忽闻有人冷冷道:“儒风门祭祀天宫,始建于第三代掌门南宫誉,历两代之手,竣工于第五代掌门南宫贤,与南宫长英并无牵连。”
“……”黄啸月回过头就对上楚晚宁那张极其寒凉的脸,小白瞄了一眼就知道自家师尊差不多已经忍到极限,再添把火,天问又要抽人了。
楚晚宁冰冷道:“如黄仙长一般,我也没有恶意地奉劝一句,书未读通透前,最好先学会谨言慎行。”
黄啸月素来要颜面,当着众位晚辈,被楚晚宁不容情面地点破,一时极为难堪,嘴唇嗫嚅正待说出什么反击的话,姜曦也在这时开口道:“黄啸月,南宫仙长的清誉又岂是容你玩笑的?我难道要因为你说了不怀恶意,就得纵容你的恶意?要因为你的衰老,就得忍耐你的愚昧无知?”
此话一出,姜曦的地位和立场不言而喻,黄啸月刹那间面色如土,仍是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姜掌门何必当真呢。”
“黄皮老儿,我实在好奇你师承何处,谁家修仙,能修成你这副贱人模样!”站在高处的小白转动眼珠,冷冷斜睨着黄啸月,懒得拿正眼瞧他:“这座人间天宫里面躺的都是死尸,岂能与天帝居住的九重天相提并论,言语玩笑,对天帝大不敬……你是真的活腻了,也想埋在这座天宫里!”
话落,天上清风明月仍在,但气象异变,电闪雷鸣,一道天雷瞬间劈落在黄啸月身上,满头华发被电得焦黑竖立,七窍生烟:“如若再犯,形魂俱灭!”
“……”说到底,楚晚宁有本事没实权,姜曦有实权没本事,但小白不一样,她如今只需一个眼神,一声咳嗽,整个修真界都要跟着抖三抖,黄啸月被那一道雷电吓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顿时不敢再多言。
小白一拂衣袖,冷然进了树林,走向尽头的长阶,其余掌门如姜曦和薛正雍等彻底无视黄啸月,当然也有或鄙视或同情地瞥了他一眼,纷纷跟上离开了,无悲寺的方丈还叹了句“阿弥陀佛”,薛蒙和墨燃拼命抿紧了自己的嘴巴,如果不是情况所迫,他俩大约真的能笑出声来。
大家走在林中,南宫驷没走几步就“嗯?”一声,“怎么会是橘子树?”环顾四周开着洁白花朵的橘树,“这里原来载种的都是龙女灵木。”
“简直问多余的。”小白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鄙视了他一眼:“徐霜林比你先来,自然要换上他喜欢的橘子花林。南宫长英那个懒货,当初要是再给两个看门神设一道‘识心’的门槛,哪来这么多破事儿。”
“看,那边有个人儿!”有个眼尖的小修指着远处叮叮咚咚的山泉旁,众人望过去,一个男人背对他们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下,埋头不知捣鼓什么。
小白老神在在,薛正雍寻思是人是死,墨燃疾掠过去,轻巧无声地隐匿在附近的林木中,谨慎绕到侧面看清那个男人是南宫柳后,他怔住了。
清泉漾开一轮轮波光,月辉磨碎在水中,照着南宫柳的脸庞,他带着一种近乎做梦般的神情,哼着小曲,将洗过的橘子一个个沥水,放进旁边的背篓里:“弱冠年华最是好,轻蹄快马,看尽天涯花。”
南宫柳衣袖高卷,两截胳膊都浸在清水里,皮肉完好无损,并没有吞服了凌迟果历经酷刑之人会有的斑驳痕迹,甚至心情很好地在洗一筐橘子?这是怎么回事?
墨燃眉心紧蹙,这个南宫柳不对劲,显然已被做成了珍珑棋,与纹冢那些尸身不同的是,他保留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意识,单看行动和一个正常的活人并无差别。
薛正雍见墨燃很快去而复返,立刻焦急道:“怎么样?”
墨燃看了南宫驷一眼,低声道:“是南宫柳。”
在场有不少人都与南宫柳有仇,刷地拔剑要喊打喊杀,南宫驷目光黯淡,面色焦灰,垂头闷声不响。
“又不是你干的,抬头,挺胸。”小白转着一根树枝戳了戳南宫驷,疼得他不得不立即挺直腰板儿:“随他们去,省得一天到晚瞎囔囔,光说不练。”
“小白,有蹊跷。”墨燃道:“这个南宫柳瞧着已被珍珑棋控制了,而且身上没有半点吞服过凌迟果的疤痕,我觉得还是不要贸然惊动他比较好。”
凌迟果开花结果就能解除诅咒,但楚晚宁不可能当众说出来,面上仍是思付着:“凌迟果的功效,能消除么?”
这种问题孤月夜也擅长,寒鳞圣手道:“可以是可以,就是比较麻烦,我觉得徐霜林不至于给他塞了个凌迟果,然后又大费周章地帮他解开诅咒,完全没有意义。”
“偏偏,他就是这样做了。”小白最热衷于拆台了:“一个坏事做尽的恶人,还大费周章地保留自己人性最后的一点良知,华宗师,你说这样自相矛盾的人,到底该说他是善,还是恶?”
寒鳞圣手又遭怼,姜曦第一次和稀泥缓解尴尬道:“不管怎样,南宫柳出现在这里,徐霜林应当就在宗庙宫殿,这次我们总算没有再白跑一趟。”
正说着,余光却瞥见远处有个影子在晃动,姜曦转头,其他人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瞧见儒风门的前任掌门背着满满一筐橘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拄根芒杖笃笃点地,步履轻快,等他离得近些,就可以看到他脸上挂着的灿笑。
南宫驷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看,最终还是没忍住,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睫毛如絮,簌簌抖动,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恨?心疼?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想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个身影,却是无法。
“南宫柳!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有按捺不住情绪的人暴喝一声,羽箭离弦,直取南宫柳的后脑。
其他人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所幸那人弓术不佳,偏了些,这根啸叫着的长箭径直刺入南宫柳身后的背篓里,扎穿了好几只滚圆的橘子。
“哈哈,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小白噗嗤一笑,说出了众人一致的心声。
顿时有不少人都在心里暗骂,人多了就是这点不好,总会混进几个搅浑水的傻缺玩意儿,但此刻再计较哪个蠢材放冷箭也毫无意义了,因为南宫柳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存在,缓缓将头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