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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潭庄目前无主且实力不允许,便退出接下来的蛟山之行,甄姬明率领门派弟子拜别小白,与墨燃擦肩而过时,他说:“墨宗师,记住你说过的话,此战之后,我们天音阁见。”
碧潭庄走了,黄啸月也痛失了一半灵核修为的教训,小白抬袖一挥,大发慈悲地解了江东堂的禁锢。
凡人去蛟山确实比较麻烦,薛正雍算了算时日,从凰山到磐龙群山,骑马大约要十天,正好斋戒完毕:“我看诸君也不用赶回门派斋戒辟谷了,若没什么要紧事宜,就一起走吧。”
踏雪宫宫主道:“也好,一起去还能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只是这里少说也有三千人,薛正雍愁道:“马匹有些难找……”
这时候,人群里一只手弱弱地举了起来,是个獐头鼠目、面容猥琐的男子,穿着大红锦袍,边缘绣有黑色夜猫图腾的纹章:“我山庄里有,应该够用。”
“马庄主?”姜曦眉毛一挑。
此人正是上修界九大门派之一“桃苞山庄”的掌门马芸,在那本《不知所云榜》的财富榜上,他排第三,不过现在应该可以排到第二。
同是生意人,姜曦做的是凶狠的黑市,路子野珍宝多,而马芸的敛财方式就显得比较接地气。
桃苞山庄擅长制造灵便舟车,饲养牛马,所以在修真界设立了大大小小的驿站,承接各种包裹递送,出行工具的租赁,因此马庄主还得了个诨名,叫做“接客马”。
面对冷面煞神一般的姜曦,接客马缩了缩脖子,显得有点怂:“要不……还是去霖铃屿?姜掌门府上的骏马肯定比在下多,嘿嘿嘿。”
“……”众人无语,只有小白敢大声吐糟道:“去霖铃屿?然后再让孤月夜每人坑个二百五十金,哼——姜老头儿,你想钱想疯了!”
回想起第一次在轩辕阁被宰的那二百五十万金,小白甚感自己当时也特二百五,得,一不顺心,姜掌门就变成“姜老头儿”了。
听到“老头”二字,姜曦那张二十多岁的面容,四十多岁的心脏还是被狠狠打击了一下,他深了深呼吸,瞧着马庄主满脸褶子的笑容,罕见地微叹一声,解释道:“白姑娘,我只是感怀于马庄主慷慨相助,并无他意,此地离桃苞山庄近,马庄主愿意借大家坐骑,自然是再过不好。”
马庄主一听松了口气,笑道:“左右天色已晚,不如就请诸位移步鄙庄,留宿一夜,明日再一块儿出发。”
桃苞山庄立于西子湖畔,建于孤山之巅,爬到山顶也只需小半个时辰。
“到啦!”马庄主兴致勃勃地站在漆色鲜红的宏大山门前,抬手撤掉了守护结界:“诸位请进,请进。”
和姜曦一样站在最前头的小白环顾四周,点评了一句:“还是马庄主低调大气,有点生意人的模样。”
“不敢当,白姑娘快请进,姜掌门,你也请。”马庄主一脸笑呵呵。
凰山一行,诸位掌门的内心或焦躁或担忧,唯独马庄主很快就跟没事人一样,居然还能捧出热气腾腾的笑容。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但都没说什么,小白也不客气,一马当先迈进了山门,接着是掌门,长老次之,亲传再次,后头就是浩浩荡荡的各门派弟子,依次进了桃苞山庄的结界大门。
薛蒙跟墨燃嘀咕道:“这个接客马搞什么鬼?对小白那掐媚殷勤劲,笑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么高兴做什么?”
墨燃叹了口气:“他在高兴发了财的同时,又拍到了小白的马屁。”
“发财?发啥财?他做的明明是亏本买卖啊。”薛蒙懵懵的,和他爹一样都没什么生意头脑,又哪里知道接客马的心思,想了半天还是愣愣地:“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刚才说要借我们马匹,不是租,分文不取,他——”
此时,负责待客分房的山庄低阶弟子来接应了,墨燃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由那穿着桃红色小袄的侍女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前往今晚暂居的别院。
这一排别院都靠山缘,一院可住六人,房间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打理得也不勤快,地上都有些灰。
黄昏时分,墨燃站在自己厢房的窗前,残阳刺进浅褐色的眼眸里,他一手摩挲着窗棂,淡淡眺望远山寒黛,西湖烟波,落日余晖,江南的景致总是秀美的。
“笃笃笃。”恍惚间,门被敲响,墨燃回过神,扭头问:“谁?”
外头的人答道:“是我,薛蒙。”
墨燃打开门,看见薛蒙沐浴在阳光里,旁边跟着一身青衫的师昧:“我们是来送饭菜的。”
两人进了屋,将东西放下,薛蒙走到窗边,探出头望了望外面的西子霞光,缩回来便道:“你这屋景色好,我那间外头刚好有几棵大樟树,全挡着了,什么也瞧不见。”
墨燃道:“你要喜欢,我跟你换。”
“不用,我也就随口一说。”薛蒙摆了摆手,走到桌几前,“你之前徒手挖了僵尸的心脏,也不知有没有毒,让师昧帮你把脉看看。”
“应该没有吧,要有毒早发作了。”但保险起见,墨燃垂落眼帘,在桌旁坐了下来。
“手伸出来,我诊个脉。”师昧立在一旁,墨燃就把胳膊伸给他。
师昧十指纤细,白皙如软玉,在脉门搭了一会儿,把过脉象后冲墨燃淡淡一笑:“所幸,没什么大碍。我还有点伤药需要整理,先走了,你们聊吧。”
门在他身后掩上,身体没事,墨燃一颗心放进肚子里,食欲大增,拾起筷子开始吃饭。
薛蒙看着师昧消失的地方,微微皱着眉:“我怎么觉得师昧最近心情总是很低沉,怪怪的,像是有心事。”
墨燃停下扒饭的动作,问道:“有吗?”
“有。”薛蒙说得很肯定:“我跟你说,他之前好几次都在发呆,我叫了他两三遍才反应过来。还有小白今天一整天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脸色沉森,怒极冷笑的模样简直刻画了师尊的精髓。你说她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
房门自动慢幽幽地打开一道窄小的缝,两人望过去,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墨燃的门口,一袭霜色流仙裙,楚腰纤纤,长发飘飘,美眸清寒,俏容冷艳。
鬼呀——!!!
要不是外面昏沉的天幕还残余着一丝未泯灭的霞光,屋里那两人一定会喊出声,薛蒙佯装镇定地长吁一口气,大着舌头道:“小,小白,你你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吓我一跳?”
小白是闻着饭菜的香味儿过来的,她轻飘飘地踹开门,走进屋,面无表情地盯着扒饭扒得正香的墨燃和议论自己的薛蒙,目光又在桌上摆放着的饭菜停顿片刻,语气幽森:“给他送饭菜不给我送,吃饭也不叫我,还敢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薛蒙暗道不妙,焦急解释道:“冤枉啊,饭菜送到别院时我第一个给你端过去了,但敲了几次门见里面没应,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想着等晚些再送……”若吵醒了你,还不是一样得挨你的起床气。
一旁的墨燃捧着饭碗,不管是不是都连连点头。
小白没有吭声,清亮圆溜的葡萄眼盯着两人审视了片刻,冷哼一声,算是信了薛蒙的说辞,拂袖一屁股坐在桌旁,指节轻敲桌面,简言意骇:“饭碗,筷子。”
“给你,给你。”薛蒙殷勤奉上,暗自庆幸自己多带了一副碗筷。
墨燃眼神一瞥,瞧了瞧吃饭的小白,跟薛蒙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看看,咱们小白吃嘛嘛香,这不挺好的,你老管那么多做什么。”
薛蒙便有些尴尬了,红着脸咳嗽道:“我哪里管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小白边嚼肉边发出一声:“呵呵。”
“……”薛蒙凶巴巴地瞪着墨燃,瞪着那个埋头装死的家伙干饭。
墨燃并没有在意,随口道:“萌萌啊,你老盯着我干什么?喜欢我?”
“……”薛蒙不吭声,小白从饭碗里分出一个八卦的眼神。
“别看了,我俩没可能。”墨燃贱兮兮地抛了一个媚眼,成功把另外二人都恶心到立即转开脸去,薛蒙终于啐了一嘴:“呸,你想的倒美,我宁愿自戳双目也看不上你。”
师兄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还算融洽,聊到南宫驷身上时,墨燃好奇问了一嘴:“哎,他和叶忘昔跟谁住一个别院?”
薛蒙道:“住在姜曦那个老鬼旁边,我恨不得离那儿十万八千里远。”
墨燃就点了点头:“在那边也好,姜曦虽然脾气差毛病也好,但左右还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薛蒙气哼哼地:“他?他那狗东西要是能明白事理,我就能跟他姓,不叫薛蒙,叫姜蒙算了。”
小白损道:“其实仔细瞅瞅,师兄你跟那姜老头儿的臭脾气确有几分相仿,不如上门认个干爹算了,让他也感受一下‘教子有方’的乐趣,颐养天年。”
薛蒙:“滚。”
墨燃:“……”
小白和薛蒙总有这样的能力,跳脱闹腾,愤世嫉俗,上下嘴皮子一碰,损起人来半点不带含糊,这种吵闹让屋子里多了一些人间的热烈气息。
薛蒙道:“说来也是唏嘘,以前儒风门厉害,南宫驷他爹是修真界第一大派的掌门,李无心身为长辈都敬畏南宫驷,不敢出言顶撞。现在儒风门灭了,还抖落出那么多上修界的事,就连黄啸月这种,甚至是根本叫不上名号的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这到底是为何?”
“那些秘密是徐霜林抖的,和南宫驷能有多大关系?他又不是始作俑者。”墨燃有些替南宫驷鸣不平:“更何况南宫驷他母亲容夫人还是他父亲亲手葬送,他也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受害人。”
薛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了半晌,又悻悻闭上,他不知该如何反驳:“那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看热闹呗。”小白咽下一口肉食,道:“没有什么远比欺负一个落难公子要来得刺激,来得痛快了;再者……自以为替天行道,提升名誉地位。”
薛蒙问道:“这话怎么说?”
小白不答反问:“我听说修真界的天音阁是神明后嗣,那它们在处理修真界重犯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公之于众,先吊他个三天三夜。”薛蒙道:“年少时,那会儿有个重犯要处死刑,我和墨燃跟着爹爹去天音阁看公审长见识,第一次亲眼目睹生挖灵核之刑,世人唾骂,墨燃胆子小,看完之后就吓得发了四五天高烧才消退,我爹娘日夜提心吊胆他会不会被烧成傻子。”
这世上有多少人,借着“伸张正义”的旗号,做尽恶毒之事,把生活里的不如意,把自己胸腔里的暴戾、疯狂、惊人的煞气,都发泄在了这种地方。
像一个个独立个体组成的迟钝巨兽,咆哮嘶吼着以为自己是瑞兽,上能代表青天日月,下能代表皇天后土,立在人世间,便是正气公道。
“没办法,第一次承受能力弱了些。”墨燃笑了笑,那次见识当年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阴影,半晌,他望向旁边的少女:“小白,你在众人睽睽之下挖了黄啸月的半颗灵核,半生修为,在于修真界可以说是滥用私刑,黄啸月睚眦必报,恐会将此事上告天音阁,让天音阁主持公道,擒拿于你。”
“神仙的罪行自有天界法度定夺,还轮不到它凡间一个小小的天音阁对我指手画脚,妄加置评。”小白从来都没将天音阁放在眼里,不以为然:“若是越了界限,触犯天威,天界随时可以褫夺天音阁这条神明后嗣,与之相关的那位天上神明也会跟着牵连受罚,跌落神坛,让他们什么都不是!”
吃完饭,小白翻出一块手帕擦拭唇角,薛蒙看见了,目光落在她那块手帕上旧色的海棠花纹,忽然顿住,再仔细看了一遍,总觉得那块手帕的海棠花色瞧上去极为眼熟,似乎在哪里也见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他一时想不起来,却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如鼓擂,脑中嗡嗡作响,问小白:“你这手帕……”他好像见谁也用过?
“看什么看!”小白掌心一翻,快速将手帕揣进袖里,美眸圆睁:“师尊送我的,不给看。”
“不看就不看,我才不稀罕,师尊也不会只送给你一个人!”薛蒙板着脸,没好气道:“我肯定有份,没准那个谁……那个南宫驷,他都有份。”
说到这个事儿,小白原本吃饱喝足的好心情瞬间笼上了一层阴霾。
薛蒙浑然不觉,还在刺激她的神经,问道:“不过,师尊不会真的想收南宫驷当徒弟吧?”
“以前师尊肯定不愿意,但如今,却是你我都拦不住他的。”墨燃叹了口气:“如果南宫驷执意不愿承认自己是师尊的徒弟,那么他在修真界将彻底失去庇佑屏障。等蛟山一行结束,他们就要把南宫驷带去天音阁问审。”
“放屁——想保南宫驷用得着收徒么!”小白怒拍桌子,碟碗弹跳崩碎,火冒三丈:“师尊就是个大骗子!你俩以为我会让南宫父子在名义上压我一辈,想都别想,反正我是死活坚决不会同意师尊收南宫驷当徒弟的!”
既然一言不合,她干脆左右两手一个拽拉,将薛蒙和墨燃扫地出门:“你俩想认南宫驷当师兄师弟,就赶紧找他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言毕,“啪”的一声,用力摔门紧闭,留下门口的两人措手不及,满脸错愕。
尴尬片刻,墨燃回过神,斟酌着上前战战兢兢轻敲房门,朝屋里小心翼翼唤道:“那个……小、小白,这这里是我的房间。”
隔着一道房门,小白在里屋回呛了一句,震耳欲聋:“我看上了,你换别地去,滚!”
闻言,吃了闭门羹的墨燃与薛蒙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由埋怨他道:“你没事老是在小白面前瞎提师尊收徒的事儿干嘛,这下好了,连累我也跟着你一块被扫地出门,今晚睡那都不知道。”
薛蒙不明白:“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不能提了?”
墨燃扶额,有时真想掰开薛蒙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迟早被他坑死:“你忘了当初师尊忽悠小白拜师时说过,小白是他最后一个关门弟子,此后都绝不会再收徒了。现在师尊又当众承认南宫驷是他徒弟,这不就等于欺骗了小白嘛。”
话音一顿,他看向听得一愣一愣的薛蒙,又道:“萌萌啊,你是愿意被南宫驷抢了你‘首席弟子’的头衔,喊他一声‘大师兄’,还是觉得小白会同意南宫驷占了她‘关门弟子’的地位?”
“……”
薛蒙倒是不介意南宫驷进师门,但前者让他叫‘大师兄’,他自然千百个不乐意,若按后者让南宫驷当个小师弟,以小白目前的强硬态度和火爆脾气,她估计能把红莲水榭拆成废墟,再把南宫驷大卸八块。
要知道,当初他和墨燃师昧可是殷殷勤勤攻略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各种美食投喂,各种黑锅砸背,才让小白逐渐接纳他们,心甘情愿地喊“师兄,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