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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碧潭庄师祖爷有一套断水剑法,断流水,破苍穹,史称之为剑圣,李无心缺了三本书,学不得惊艳剑法,也成不了剑圣。
儒风门的蛟山有宝藏,足以重振门派,连江东堂都知道,碧潭庄和儒风门走得这么近,最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宫柳死后,多少大小门派都追着撵着要活捉南宫驷和叶忘昔,嘴上说是为了报仇,心里惦记着的,却都是金山银山的主意。
可碧潭庄没有,它只是笨拙地,想尽各种办法讨好死生之巅,讨好孤月夜,希望以后能相互照拂,提携一二。
儒风门那笔金银财宝,李无心连想都不曾去想,明明他才是被儒风门欺凌压榨了一辈子的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个老头子心里明白,财可取,不义之财不可取。
下修界彩蝶镇遭厉鬼屠城之时,九大门派皆还不知情,是碧潭庄第一个赶至现场,折了多少同门弟子才压住第一波鬼祟外泄保住周边乡镇不受侵袭,之后才通知其余九大门派。
儒风门惊变,众人慌急奔走,四下逃命,这个没什么本事的李老头儿也想逃,却畏畏缩缩地不曾走,硬着头皮留在了火海里。
一柄变大的御剑,在烈焰汪洋里,把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甚至是儒风门的弟子,数十条人命一个个送出了火海,带回了人间。
换个角度思考,李无心因缘际会有幸经小白点化,成仙得道,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苍穹降下一道接引仙光,笼罩在李无心身上,一袭青衫道袍,鹤发长须,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他庄严肃穆地朝小白施礼作揖,态度恭敬:“小道叩谢上仙点化之恩。日后若有所需,万死不辞。”
小白悬立于云端之上,受了他的礼,道:“尘缘已尽,不如归去,谨言慎行,不骄不躁,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李无心颔首受教,扭头低眸看了看云下一片青衣的碧潭庄,长作揖,道别离,斩断尘缘,化光而去。
“弟子恭送师尊——”碧潭庄的弟子们纷纷朝天三跪九叩,拜谢恩德,潸然泪下,悲喜交加。
小白衣袂翩翩,步履轻盈飘落至碧潭庄一众弟子面前:“唯心自正,心大自在,悟者自渡,唯正得存,你们庄主得大自在,身为弟子应该高兴,哭个什么劲。”
她审视了碧潭庄的人,抬手示意为首的甄琮明:“你,往前一步。”
甄琮明眸中带泪,犹豫了一瞬,跪落的双膝依言向前挪了一步,俯首作揖:“请尊者示下。”
小白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距离他额间一寸之余顿住,溢出一缕缕流光凝入其中:“受人之托,物归原主!”
闻言,甄琮明瞬间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凭空浮现出了许多字句篇幅,尤其是“断水”二字,心下一骇,意识到这应该就是碧潭庄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三本剑谱了,他立即俯首敬拜,感激不尽:“多谢尊者福泽。”
受了碧潭庄这一拜,因果两清,小白转身即走,面向那些紧盯着她,目光闪烁,面露渴望的门派,一一看过去:“你们,也想成仙……”
废话,有哪个修仙之人不渴望成仙成佛!
“你们是不是觉得李无心修为、资质、天赋、所行善事皆不如你们,一生碌碌无为,一个废物庸才,凭什么却能在中了凤凰梦魇死后得了本尊提点顿悟,尸解成仙?”
自小白成名以来,她亦正亦邪,不按常理的行事风格深入人心,世人一直看不懂、猜不透,自然百思不得其解。
小白也只淡淡问了一句:“诸位扪心自问,可还记得自己最初修道的本心?”
众人无言,渐渐的,不约而同地都垂落了目光。
“参悟不透,那你们脚下的道,还长着呢。”小白嗤笑一声,移步至凰山结界前,抬袖挥出一道灵力击在结界之上,应龙威压悍动凤凰之灵,结界立刻裂开一道硕大的缺口,足有八尺高,可容五人并肩通行。
“开了!开了!结界开了!”只有薛正雍是真的欢喜,其他掌门脸上的表情都很勉强,甚至隐约还有些难堪,太打击人了。
他们合九位……不,八位掌门之力布阵倾注施术,忍受了凤凰恶灵诅咒,邪气反噬之苦,才能勉强撕到凰山结界最后一层,可白夭夭只是轻轻一挥手,结界直接撕破了个大大的缺口,前后两者实力的悬殊对比,天差地别,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都叹为观止,望而生畏。
薛正雍恢复元气后,立即起身走近探头张望,里面静悄悄地,弥漫着一股雷电烤焦的气味,迎面扑来:“小白,难道徐霜林和瘴气怨气一起被天雷劈没了?”
其他修士闻言也顾不得惊讶,纷纷涌过来看,无悲寺的玄镜方丈于此道最是敏感,念珠在手中一转,就沉声道:“是积尸之地,怨气已除,但这座凰山上的尸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姜曦阴着脸道:“看来徐霜林这个过街老鼠,先前果然窝在这座破山头里,方才又经天雷劈山,恐怕是葬身此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入山一探不就知道了。”小白边说边回头:“你们愿意上山的就跟着,不愿的就留在山脚。”
江东堂被限制了人身不得动弹没法跟去,而且所在的地方还起了一阵骚动,原是碧潭庄目前无主也不敢冒然上山,有些弟子在悲痛过后,仇恨愈盛,都要去找南宫驷和黄啸月算账。
南宫驷那里有楚晚宁落下的结界保护,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就暂无危险,但即使这样,他也和江东堂一样,眼前依旧围着一群扭曲狰狞的脸,每一根鲜红的舌头都在诅咒,唾骂。
毕竟儒风门曾经所做之恶也是事实,无从抵赖。
楚晚宁见小白进了裂缝,立刻掠身焦急跟了上去,师昧紧随其后,薛蒙欲唤墨燃跟上却发现他早已不在自已身边,左右环顾着见人立在南宫驷那一处,焦急喊道:“墨燃,你在那里做什么?大家都上山了,快跟上啊!”
墨燃回道:“你先走,护好师尊小白还有师昧他们,若有不支,飞花报我。”
就小白和师尊那样逆天的实力,哪用得着他相护,谁护谁还不一定呢。
薛蒙隐约猜到墨燃想护着南宫驷和叶忘昔,想了想,终是没走留下来与他一起。
这时候,山脚下只剩下了碧潭庄和江东堂的人,墨燃意外薛蒙竟会选择留下,收回目光:“我知诸位心情,但剑谱一事非南宫公子所为,若要清算,至少等到抓住徐霜林。”
有人不同意,囔囔着两个人都要付出代价,甄琮明算是这些人里比较有理智的,立即出面拦下门派一些对南宫驷恶言相向不明就里的弟子们。
他深知自己门派中,师尊成仙,剑谱归还,都是受了蜀中圣女的恩惠,她背后还有一个死生之巅,与薛蒙墨燃更是师出同门,因有蜀中圣女插手化解,碧潭庄与儒风门的恩怨也该到此为止,两不相欠,若再执意向南宫驷寻仇,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而且要说真正的仇人,徐霜林和黄啸月才是。
“师弟们,儒风门已亡,南宫柳已死,师尊已证道成仙,往日恩怨皆了,我等门派中人不可再向南宫驷寻仇。”
甄琮明脸上有血渍,神情镇定,他没有去管那些师弟们脸上的错愕,慢慢转头,看着墨燃:“天裂之战后,师尊曾说,死生之巅是个公正门派,后有圣女庙庇佑蜀中,而今我信了。碧潭庄会按修真界的规矩,将徐霜林等人送至天音阁问审,各大门派共同商榷,以定公道。”
墨燃重新望着甄琮明的脸,拱手抱拳:“多谢承情!”
那边黄啸月闻言喘息着,翻开眼皮,瞪视着墨燃薛蒙,南宫驷叶忘昔,碧潭庄三方人马,枯木般的手指狠狠一点:“儒风门灭了,碧潭庄如今又攀上了死生之巅的高枝,鞠躬哈腰的模样真是可笑,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老夫自幼饱受上修界正义熏陶,尔等如此行径,岂能坐视不理。”
墨燃冷冷道:“黄道长果然是上修界的楷模,已被我派圣女剜了半颗灵核,半生修为,自己都名誉扫地苟延残喘了竟然还不忘所谓的‘声张正义,替天行道’,真是佩服!”
“你——咳咳咳!!”黄啸月怒极攻心,捂着胸口咳得昏天暗地,半晌才缓过气道:“若不是白夭夭夺了老夫半生修为,转嫁给李无心,那个蠢材怎么可能在死后尸解成仙。白夭夭枉为神灵,为所欲为,帮助李无心剥夺窃取了本属于我成仙的机缘!”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装腔作势,一句话彻底得罪了死生之巅和碧潭庄两大门派。
薛蒙怒怼道:“就你还痴心妄想着成仙成佛!连做人都做得贱模贱样,即使做了鬼,阎王都嫌你脏了他的地府!”
墨燃连正眼都懒得瞧黄啸月了,碧潭庄的弟子也虎视眈眈地围了过去,青衣将江东堂的紫衣围困在其中,步步逼近,但谁都没有动手。
“啊!!”前方忽又传来一道女修的尖利嗓音,紧接着凰山的结界裂口就汹涌着奔流出一堆模糊的黑灰色泥石。
薛蒙惊道:“什么东西?山崩了?”
不,不是山崩!
墨燃眯起眼睛,众人很快也瞧清楚了,纷纷倒抽冷气,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是一波波烧成焦炭的僵尸尸体,手臂皮肉胡乱黏着,浑身还散发着电流滋过的烧焦味和烟气,勉强才能看清些脸面。
这场面太恶心了,有人受不住立刻弓着身子呕吐起来,墨燃看得亦是心惊,焦急道:“徐霜林就在山上,我们先上山抓住这个罪魁祸首,其他恩怨回头再说。”
碧潭庄的人犹豫了,但黄啸月喘了一口粗气,冷笑道:“全天下的高手几乎都在山头里,更有白夭夭在,不愁抓不到徐霜林,反而是儒风门这俩个小娃娃滑不溜秋,跑得跟泥鳅一样快,若是错放,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黄啸月,你够了!”墨燃怒极正要出手教训他,背后便响起南宫驷沉冷的声音:“请诸位上山吧,南宫驷在此等候,绝不逃离。”
黄啸月激他:“小娃娃说话倒是轻松,凭什么信你?难不成真能画地为牢?”
南宫驷冷冷看了黄啸月一眼,从地上站起来,抬手将叶忘昔推出楚晚宁所设的结界,这个结界里头的人可以出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他独自站在结界里,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亮光从下巴,嘴唇,鼻尖,眼眸,一寸寸照亮了他的脸。
“阿驷!”叶忘昔明白他要做什么后,猛地锤砸在结界之上,喊道:“你别胡来!”
“先祖立派时,曾有训:贪怨讹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为。”南宫驷如是说道:“家父不淑,有悖此训,然我立身以来,虽有骄纵却不曾妄为,这七不为,我无愧于心。”
嗡的一声,佩剑如流水尽数出鞘,叶忘昔惊呼:“不要!”
墨燃试着去解开楚晚宁所设结界,无奈那结界十分牢固,他竟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喃喃道:“南宫,你……”
“南宫驷,你拜了我师尊,难道是白拜的?”薛蒙急声劝道:“我师尊不顾非议,给你设下这个结界是为了保护你,可不是让你来自残的!”
南宫驷却根本不瞧叶忘昔一眼,也压根不理会薛蒙和墨燃,他说:“今日诸君不肯信我,我南宫驷此刻便以禁锢之术画地为牢,自囚于此,等候各位归来,莫再牵连无辜。”
墨燃见南宫驷要使用禁锢咒诀,钉了自己:“南宫!!”
声未没,这时山顶一道强悍凌冽的法力横空迎面直射而来,精准击碎了楚晚宁所设的牢固结界,南宫驷要将左手钉入地面的佩剑也被打偏了,伴随着小白冷漠无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回荡在山峦间,清朗哄亮,人人有份:
“既是儒风君子七不为,南宫驷,那你在山下墨迹什么,善后就要有善后的态度,难道每次都想让别人跑前跑后地帮你儒风门擦屁股,自己坐享其成!还嫌杵得不够牢固,打算画个圈将自己钉在原地,头发长见识短想得倒挺美,赶紧给老子滚上来!”
“薛蒙墨燃两位师兄,南宫驷若不愿不从,就直接打晕扛上山,别啰里啰嗦竟扯些没用的废话!”
“黄皮老儿,别老是肖想惦记着别人家的东西,你没有那个福气,更没有那个命!”
“碧潭庄若是没事干,就看住江东堂,打骂随意,别弄死就成。”
“……”周围一片死寂,四伙人皆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言下之意,就是小白她人虽在山上,但对于方才山脚下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隔空施法打破了楚晚宁的结界,阻止南宫驷用禁锢之术自残。
这一出意料之外倒是将南宫驷整尴尬了,没入地面的佩剑一时间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良久过后,甄琮明是第一个行动的,招呼弟子们看住江东堂,他自己回到李无心尸解成仙后遗留下来的衣冠旁,慢吞吞地整理庄重,打算抱回去立个衣冠牌位,供奉香火,保佑门徒什么的。
黄啸月咳将出的血沫子堵在喉间,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抽搐几下,以一种极其浮夸的姿势昏死过去,也不知是装的,还是被气的,亦或者是被吓的。
墨燃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有些尴尬无措的南宫驷,同样尴尬叹息:“那个……我小师妹都发话了,南宫驷,叶姑娘,还是随我们上山走一趟吧。”
“是啊,南宫驷,别为难我们。”薛蒙已经掰着手腕,开始摩拳擦掌了,只待南宫驷不愿就出手将其打晕带走。
叶忘昔急步上前一手替南宫驷拔出佩剑,一手拉过他的手:“阿驷,上山吧,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无论结果如何,我陪你。”
事已至此,南宫驷也只能随他们上山,四人一进到凰山结界里,立刻就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躺在地上,挂在树梢,满地满树,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死人,死尸,雷电过后,全都僵在原地已不再动弹的,凰山竟成了一整座尸山!
这个结界拦人进来,不拦人逃离,有些人心脏承受能力弱的,如过江之鲫,呼啦啦地出了凰山结界。
这时,前头山麓上忽然跳下来一个青年,淡金长发,幽碧眼眸,神情冷冽,他与墨燃四人一下相互撞见,彼此都微怔了。
薛蒙率先反应过来:“梅含雪!怎么又是你这个不靠谱的狗东西?!”
闻言,梅含雪看了一眼薛蒙,目光里似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冷冰冰地不爱言语,也没搭理他。
梅含雪是昆仑踏雪宫的掌教大师兄,据说此人伸出鬼没,身法极为诡谲,路数也经常变化,一会儿箜篌清寒,流水轻动,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一会儿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邪门功夫。
但墨燃目前没想那么多,急着问:“梅兄,可有看到我师尊和小师妹他们?”
“就在前头。”梅含雪点了点头,神情冷峻:“一直往上走,前面第一个山道岔口向左,死尸太多了,正在清道,所有人都在那里。”
墨燃闻言心下一宽,四人谢过正欲追上,梅含雪却道他本就是来看看南宫驷和叶忘昔怎么样了:“宫主与容夫人是故交,她放不下你们,方才又见白姑娘发话,便让我折返回来领你们上山。”
原来如此,几人也不再耽搁,足尖一点,立即赶往大部队处,一路投身到清扫山麓的行动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