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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皓衣行:太虚幻镜(锦玉衍生)

(114)

  “南宫掌门,我好心提醒你,不要让你儿子平白无故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你非但不听,反倒说我满纸荒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话音未收,一个黑影闪过,待旁人瞧清时,他竟已负手立在大殿中央,立在了乌泱泱的人群中。

  离得近的人们瞬时大惊失色,潮水一般顷刻在他周围散开一圈空地,师兄护着师弟师妹,掌门护着弟子,壮年的护着年幼的。

  那黑衣人带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身披墨黑色斗篷,淡淡道:“逃什么?我若要伤人,这殿里早该流血漂杵了,都好好立着吧。”

  南宫柳看似冷静,其实额头已冒出细密汗珠,心中估测着此人实力,觉得所言非虚,愈发心慌,但碍于天下第一大派的面子,婚帖已发,婚书已下,此时若反悔,儒风门今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修真界!

  思此,南宫柳嘴唇抖了一下,硬着头皮发出一声冷哼:“我不管阁下夜闯儒风门意欲何为,但犬子喜欢谁,爱娶谁,不劳外人操心。”

  “南宫掌门好大的心胸,为了顾全自己的颜面,哪怕儿子娶了不该娶的人也无所谓。”黑衣人笑道:“只是不知宋秋桐这一颗心究竟是你南宫家的,还是他叶家的?”

  宋秋桐惊怒,脸色煞白,一双美目圆睁地喊道:“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你和叶忘昔做过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四下宾客都不由地偷眼相互打量,儒风门叶忘昔和宋秋桐有染之事早已传遍了街头巷陌,人尽皆知,至今为止,被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南宫父子俩了。

  叶忘昔没成想这里面竟还有自己的事,愣了半天,才知道那黑衣人在说什么,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失笑:“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未曾胡说,乃是言而有实,亲眼所见。”黑衣人说起宋叶二人的相识,叶忘昔不惜重金高调从轩辕阁买下宋秋桐这个蝶骨美人席带回儒风门,终日出入随侍,美人相伴,竟无丝毫越矩唐突,试问做为一个男人且还是个修仙之人,有谁会相信叶忘昔是清白的!

  他讲得头头是道,言语间颇为嘲讽,但全都被毫无愧意的叶忘昔给一一反驳了:“总之,叶某问心无愧。”

  可众人还是不信,一群人相互交换着眼色,神情不由都带上了鄙薄,在惴惴不安的气氛里明显生出些窥人隐私的快意。

  南宫驷阴沉喝斥黑衣人没事找事,故意给儒风门抹黑:“我爱娶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从哪里来,滚哪里去吧。”

  “南宫公子当真是不识好人心。”黑衣人在大殿内踱步至离宋秋桐面前的不远处停下,朝她笑了两声开口道:“宋姑娘,你夫君如此盲目信任你,难怪你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立在这个地方,以儒风门少主夫人的身份自居呢。”

  宋秋桐心里有鬼,远不如旁边二人那么淡定,抖着身子,紧张地喊道:“你莫要辱我清白!”

  “你与叶公子私下幽会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我碰巧一直在暗处瞧着,还有何清白可言!”黑衣人侃侃而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宋秋桐解释不清,眼神惶惶然看向南宫驷,这个时候南宫驷还是相信她的,立刻上前将她维护在身后,言语森冷地警告黑衣人别再含血喷人。

  黑衣人咄咄相逼,指出宋秋桐左侧大腿上有一滴米粒大小,颜色血红的朱砂痣,若真与叶忘昔毫无苟且,他这个外人又怎会清楚她身上这些细节?倘若宋秋桐真是冰清玉洁,而他满口污言秽语,那就请她展出腕间当年寒鳞圣手亲自点下的守宫砂,当众一观,自证清白。

  南宫驷恍然,回头安慰宋秋桐,让她展示守宫砂给大家瞧一瞧。

  对此,宋秋桐却是浑身抖如筛糠,面色惨白如纸,她松开攥着南宫驷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颓废倒地,紧紧捂着衣袖不住摇头,泪如雨下,摆明了不让别人看清。

  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她以处女之身许人,可还未新婚,手腕上的守宫砂确实已如黑衣人所言,消失殆尽,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黑衣人正欲再言,这时楚晚宁从灯火之中站了出来,身形挺拨,清冷肃杀地指出宋秋桐腕上之砂前些日子还在,这与黑衣人口中所言的宋叶私通时日不符:“恐是你存心谋害!”

  “楚宗师说得不错。”黑衣人在心里暗骂某个始作俑者尽让他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嘴上却无奈叹道:“我只说二人有染,真要谈及私通时间,大概在前几天左右。”

  叶忘昔喃喃道:“……简直荒谬……”

  楚晚宁面目沉冷,气势威严:“空口无凭,阁下所言是虚是实,容我一审便知。”

  言语间,楚晚宁指尖金光一闪,黑衣人瞳孔猝然收拢,他最怕天问了,连忙侧身一闪,险险避开凌厉破空而出的神武天问,对方的身手极好,楚晚宁的藤鞭一时半会儿缠不上他,他也不敢还手,深怕暴露自己坏了大事,所以就只能被楚晚宁的柳藤追着满场跑,让原本紧绷诡谲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黑衣人躲着天问跑了半天,眼见着楚晚宁术法凌厉,越战越凶,暗道不妙忙侧身闪到木柱后面,躲过天问金光一击的同时,嘴里还不忘大声用各种言语指摘私通,待终于成功激怒了叶忘昔后,有些得意忘形的他冷不防就被天问抽破了斗篷,伤口血花飞溅。

  幸好伤得不重,黑衣人闷哼一声不敢再怠慢,躲柳藤躲得更勤了,但口中依旧没有放过叶忘昔,用词酌句越来越过分。

  叶忘昔气极,却也觉得可笑。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南宫驷忽然回过身,低头看了宋秋桐两眼,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宋秋桐以为他想确认自己手腕上的守宫砂,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朱砂殆尽,心慌得厉害,如今百口莫辨,一时间脑中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一片思绪混乱中,她抬起湿润的眸子,看向茫茫众人,那些人鄙薄怜悯地望着自己,私语喁喁,议论纷纷,叶忘昔孑然而立,沉着脸被千夫所指,宾客唾弃。

  那黑衣人还在被楚宗师的柳藤追的满场乱窜,不住囔囔着:“叶忘昔是个伪君子,私通少主夫人,强迫良家妇女,何其歹毒!”

  宋秋桐猛然间抓住了几个重点,她担负不起私通之罪,可若换做是叶忘昔强迫于她,那至少……于是宋秋桐顺着黑衣人的话,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叶忘昔喊了一声:“是他!是他害我!”

  南宫驷的手猛地僵住了,立在原地,怔愕地看着宋秋桐,半晌,放下了要拉她的手,眼神星火四溅,嗓音嘶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掩面哭泣的宋秋桐见他震怒,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泪眼婆娑地,自顾自编排着在南宫驷听来却很荒唐可笑的谎言。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南宫驷却脸色苍白地后退着,陡然暴喝打断她的话,口中一直重复着:“你居然敢……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宋秋桐被他喝得浑身剧颤,仰面抬头,云鬓花颜濡湿,娇美脸庞满是泪痕,嘴唇发抖:“我……”

  楚晚宁早在听到宋秋桐承认时就已收回了柳藤,眼下见南宫驷如此反应,他也有些茫然,南宫驷之怒,竟全在宋秋桐一人身上……怎会如此?

  宋秋桐还在泫然泣诉,把万般丑事都推到了叶忘昔身上,叶忘昔大概也是她的指认骇到无言可对,睁大眼睛怔忡地瞧着这个自己从轩辕阁拍下来的女子。

  听完她的哀哭,南宫驷蓦地仰起头,闭上眼睛,双拳攥紧,额角筋脉爆突,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终是忍不住,暴怒一声拔剑猛地将宋秋桐面前的案几一斩两断!杯盘狼藉!

  “宋秋桐,你可知……我生平最恨、最恨、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说谎!”

  言毕,他喝斥叶忘昔走到自己跟前,双目赤红濡湿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嘶哑道:“……你,把换音术解了。”

  “少主,解不开了。”叶忘昔垂眸:“自十三岁起,终日以换音术加身十年之久,早已深入灵核。”他顿了顿,平静道:“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音色了。”

  南宫驷大骇,半晌,抬头望向高坐上神情晦涩的南宫柳,喃喃:“父亲?”

  “换音一事,确是叶忘昔自愿而为。”南宫柳终于发话了,走下高台,负手站在丛叠的护卫之后,将叶忘昔私通宋秋桐的死罪盖棺论定。

  然后不顾南宫驷的愕然和愤怒,南宫柳挥手设下一道儒风门世代相传的“规诫结界”将他束缚在结界里面,此结界是父亲专门用来羁押儿子的,纵使南宫驷武力再高强,小半个时辰内也不得挣脱,他在结界里喊的话更是被尽数封印,无法外传。

  事到如今,承认叶忘昔和宋秋桐私通,总比再抖出儒风门其他秘密要好。

  南宫柳朝黑衣人拱手赔礼,并命人将叶忘昔关押入狱,结果遭到黑衣人的阻拦,这让南宫柳顿生不安,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笑着:“先生还有何指教?”

  黑衣人目光炯然,执意要弄清叶忘昔换音术之事,甚至道破了对方一直隐瞒的真正身份:“叶忘昔,根本就不是男子。”

  清晰而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一字一顿,字句惊人。

  几许沉默,忽然鼎沸,叶忘昔低垂着脸,闭目不语。

  大殿中宾客纷纷失色,所有视线都聚集在叶忘昔身上,刹那间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各种嗡嗡言语蜂拥而至。

  这么俊美挺拔的青年,居然……居然是个女儿身!

  南宫柳脸面浮上一层油腻汗水,握拳拂袖与黑衣人唇枪舌箭,言顾其他,反正就是拒不承认叶忘昔是个姑娘家。

  “南宫掌门,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众人回首,梅含雪身披狐裘,雍容华贵,于一片灯火光影中缓步走到殿前,笑吟吟道:“叶姑娘虽英气逼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掌门仙君身为男子,理当怜香惜玉,身为长辈,更应宽厚仁善,怎能为了不丢儒风门的脸面,就这样欺负一个姑娘家。”

  他是第二个站出来说叶忘昔是女子之人,并道出自己曾在桃花源与叶忘昔有一面之缘,领教高招时看出了她是女子,不免感叹儒风门豪杰辈出,女修亦是身手不凡,还为她的师门暗自喝彩,“但今日见掌门仙君行事……呵,却觉得煌煌儒风门,配不上如此红颜傲骨。”

  南宫柳面色晦暗,双唇死咬笑意说是梅含雪看走眼了,但言语间已不如初时从容镇定。

  黑衣人轻笑地感叹南宫柳的道貌岸然,从怀中探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我这里有一面照妖镜,无论妖魔鬼怪凡人修士,只要经它一照,平生过往皆会显露原形,就不知叶公子可有胆量上前一试?”

  照妖镜?那不是小白的东西么?

  立在人群中观望的楚晚宁凝神注视着那一面熟悉的铜镜,这一刻他终于仔细对照了一下黑衣人的身形举止,默默端详了片刻,瞬间了然于心。

  单凭照妖镜,他就知道黑衣人制造的这场闹剧其中肯定还有小白的手笔,这两个不省心的惹祸头子,胆大妄为,竟敢全都瞒着他一个人!

  “无稽之谈!”南宫柳不由地怒火中烧:“你拿一个破镜子在这里颠倒黑白,妖言惑众,根本就是想扰乱我儒风门清正,坏我门派声誉!”

  “南宫掌门不信?”黑衣人道:“那不如我们先照一照宋姑娘,验证一下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言毕,他将照妖镜对准宋秋桐一照,平静的镜面上赫然开始辗转浮现出本人经历过的一幕幕生平往事,包括如何到的轩辕阁,给南宫驷下钟情诀后,又在南宫驷与叶忘昔之间左右逢迎,挑拨离间,还有人前人后的真假性情,指摘事实冤枉叶忘昔,全都一一展现得淋漓尽致,事无巨细。

  众人内心皆是又惊又骇,几乎下意识后退着离黑衣人远一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他那个照妖镜照到,当众暴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看完之后,黑衣人上前两步,站在叶忘昔面前:“怎么样?叶公子可有胆量验明正身?”

  众人噤声不语,眼神里充满了鄙薄和好奇,南宫柳在这样的目光中只觉芒刺在背,此事事关儒风门脸面,若真被那面古怪铜镜一照暴露了多年隐私机密……于是他立刻扭头朝沉默不语的叶忘昔喝道:“你过来。告诉大家,你到底是何身份!”

  南宫柳盯着叶忘昔的脸,叶忘昔从小到大都很听话,是他棋盘上最乖顺的那枚棋子,而且他手中还捏着最重要的筹码。

  所以南宫柳在赌,赌叶忘昔对自己儿子的用情至深,定不希望儒风门身败名裂,赌叶忘昔为报养育之恩,绝不会背叛,赌叶忘昔今天会帮他。

  叶忘昔正欲开口,远处夜空猛然炸开一朵橘红色的烟火升上云霄,又有人捕到了灵角鹿,但在儒风秘密面前,并没有人关心鹿死谁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大殿中央,桌椅倒了一地,案几断成两半,神秘的黑衣高手执镜横于南宫柳与叶忘昔之间,新郎被父亲困在结界里,新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从指摘私通,到夫妻反目,再到女儿之身,如今又是儒风门掌门死不认账,这一出热闹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恐怕三年五载后都还会是茶楼酒肆里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所以,谁都没有觉察到密林上空缓缓裂开一道暗红色口子,直到二十朵传讯烟花之火此起彼伏同时炸裂,将夜幕生生照成一片修罗血海。

  诗乐殿的诸人才觉出不对,纷纷涌到护栏边一抬头,就看到了狩猎林苑上空裂开的那一道口子,“……天裂!!是天裂!!!”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紧接着惊呼声和尖叫声交错鼎沸:“鬼界天裂!上修界怎么会有鬼界天裂!”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门派丑闻,江湖辛秘了,人群乌泱密实地挤作一处,南宫柳大概是为了挽回面子,以扩音术喝道:“诸君莫慌,不过一道鬼界天裂而已,众位身处儒风门,南宫柳绝不会让大家有损秋毫!”

  他挥手召来蓝光璀璨的佩剑,踩上剑柄,于猎猎夜风中御剑而立,命令其余长老弟子镇守诗乐殿,保宾客周全!他自己竟像是为了逃避黑衣人的审讯,率领五系近卫队急匆匆往啸月校场方向御剑飞去,连婚宴这个烂摊子都不想收拾了。

  镶珠嵌玉的楼台之上人心惶惶,上修界的修士们养尊处优惯了,面对突如其来的鬼界天裂,竟是畏惧多过责任,若是和三年前彩蝶镇惊变一样,裂开的是无间地狱,那……

  想到楚晚宁那个高徒白夭夭,当年身为真龙之躯神通广大、威震四方也依旧死在那场恶斗中,他们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人人自危,挤在朱红色阑干边,眺望着远处天空猩红色的裂痕。

  “尊主,这个裂痕颜色极可能是地狱后几层,我不放心小白他们,我也去看看。”楚晚宁起身对薛正雍说罢,月白华服掠地而起,径直走到阑干前,在众人惊异交加的目光中只身轻功跃于旁边的青瓦屋檐上,迅速远去。

  “玉衡——!”薛正雍待眼唤住他,楚晚宁人已消失在乌沉沉的夜色之中,他暗骂一声也想跟着跳落却被人按住了肩膀,回头就对上那个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对方压低声音道:“伯父,你在这里守着伯母,师尊和小白那边我去跟着,你放心。”

  “燃……”黑衣人按住大惊的薛正雍,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边,摇了摇头。

  薛正雍怎么也没想到黑衣人就是墨燃,而墨燃也不待他多问就单手撑着阑干纵身跃入黑暗中,斗篷翻涌着消失在一个拱顶后面,去追楚晚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