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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皓衣行:太虚幻镜(锦玉衍生)

  (103)

  桑树下,众人围坐一团,大娘瞥见小白吃得快,不消一会儿碗就见了底,忙说道:“菱儿,去给仙君再添碗饭。”

  小白半推半就地又吃了一碗,而后放下碗筷,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她笑了笑:“我吃饱了,有点事儿要出村子一趟,迟些再回来,你们先吃。”

  菱儿很惊讶,旋即流露出些许不安:“可是饭菜不合仙君的口味?你要是不喜欢,我要不……再去给你单独做一些……”

  “不用劳烦,很合口味。”小白这个身心同为女子的傻丫头没往那处想,自然也瞧不出姑娘家对她的一些小心思,直爽地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随村长去镇上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她大步往马厩方向走去。

  “可是仙君……”

  “算了,随她去吧。”楚晚宁夹了一块煎豆腐,语气淡淡。

  其实这是上午的时候,小白和楚晚宁就说好的,人生百态,或有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或有贫困穷苦一米难求,他既希望小白时刻伴他左右,也希望她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体察百态民生,只有真正融入其中,感悟人世间的疾苦和悲欢,分辨是非曲直中的善与恶,因与果,神明慈悲觅得法门,一点一滴,一静一动,乃造福生灵尔。

  虽然这两位仙君是一块儿来的,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楚晚宁的地位高,说话分量更重,既然他开口了,村民们也不好再多问。

  用过了饭,众人三五成群,要么在地里头嚼烟叶子,要么眯着眼打盹晒太阳,农妇聚在一起织御寒衣物,孩子们骑着竹马叽叽喳喳地玩闹,一只瘦不拉几的家猫满怀期待地在地上嗅着,想在残羹冷炙里找能果腹的吃食。

  楚晚宁捧着杯热茶,靠在一座谷堆在歇息,见猫瘦小得可怜,便向它招手想给它弄些东西吃,可惜它对生人很是警觉,刺溜一声就窜远了。

  感觉不受猫待见的楚晚宁有些阴沉地托着腮发呆,此时,那个长相俏丽、身材丰满的菱儿捧着一杯茶坐了过来,脆生生地笑着与楚晚宁聊了一堆有的没的之后,似是很随意地问起关于死生之巅收徒之事。

  楚晚宁看出菱儿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尽责地观了她的脉门,并无慧根仙缘。

  菱儿垂了脸,小声道了声谢,模样很是失落地默默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楚晚宁的心情有些复杂,能跻身仙门对于下修界的许多人而言,有时候意味着保命。

  楚晚宁靠着谷堆,三两口饮尽了茶水,昨天睡得太迟,今早又忙了一上午,便阖目想小憩一会儿,不想这一睡就成了深眠。

  待他再次醒来时已过去了大半日,天空中一片血色,树梢昏鸦嘲哳,田垄间只剩整齐的稻梗子和飘落的谷屑。

  楚晚宁一惊,蓦然睁大了眼,他居然靠着谷堆一觉睡到了黄昏,可能是身份使然,由着他这么睡也没人叫醒他,还有人怕他着凉,给他身上盖了件衣裳,想坐起来,鼻尖就传来熟悉的清冽幽香,垂眸去看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浅蓝外袍,是小白的。

  明白这一点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使得楚晚宁又放松背脊躺了回去,半张脸掩在衣袍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微眯着细软的睫毛,在地头田间很快就寻找到那个鲜活生动的身影,眼底渐渐就淡去了其他所有的景象。

  少年模样的她看着弱不禁风,实则力气大得很,在一群农人中依然出众惹眼。

  此刻小白背对着楚晚宁,正在帮村长他们把割好的稻子轻松抱到牛车上去,还有和村长说笑时偏过的半张侧脸,梨涡融融,目光温善纯良。

  熟烫的夕阳下,其他农人们劳作了一天汗流浃背,纷纷都脱了外袍上裳,裸露出精壮的背脊,只有她身上还穿着内袍单衣,除了感觉有些热,衣着干爽,都不见她怎么流汗,可把那些农人羡慕坏了,这大概就是修仙的好处吧。

  楚晚宁遥遥张望着这一幕,微沉的脸色逐渐黑了一度,小白已经转过了身,菱儿从垄上朝她走过去,眼波含羞,递给她一块手帕:“仙君,擦擦汗吧。”

  小白抱着一摞稻草往车上运,她闻言笑道:“太忙了,等一会儿。”站在旁边的菱儿显然很高兴,时不时还凑上前热心地搭把手。

  “谢谢你。”小白颇感意外,也没多想。

  菱儿更加欣喜,看着小白清秀白净的脸庞,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一时也忘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攥着帕子柔声道:“仙君歇一会儿吧,你看你,额头都出汗了,我来替你擦一……”

  她话还未说完,就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楚晚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肩头还披着小白的浅蓝外袍,恹恹的眉间带着些刚苏醒时的戾气,他说:“小白。”

  “啊?”小白回头看到楚晚宁时,立刻放下了稻香展露笑颜:“师尊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饭时间呢。”

  楚晚宁上下打量着她身上单薄的穿着:“冷不冷?”

  “有点热。”小白抬起手,指腹抹了一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给楚晚宁看:“我都出汗了。”

  “我手帕洗了。”楚晚宁忽然道。

  “啥?”小白一愣,她没说要手帕呀?

  菱儿见状忙道:“那用我的——”

  楚晚宁却没有理会她,径直上前,他神情寡淡,欺身低头,抬起素白的衣袖,攥着袖口,细细地,替小白擦拭着额间和脸蛋上的细密汗珠。

  鼻间是熟悉的海棠花香味,落在脸上的袖口很轻柔,白衣胜雪,小白舒服地闭着眼睛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师尊在她的脸上动作。

  楚晚宁擦完之后便收手,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问她:“你下午回来后,没再割稻子了?”

  “没有。”小白摇头,随即兴致勃勃地跟楚晚宁说起她去集市的事:“我跟着村长一路在集市上买了些过冬的用度,挨家挨户走了一圈儿,耽误些功夫,回来时稻子已割得所剩不多了。”

  闻言,楚晚宁微颔首,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做法,又问:“你都买了些什么用度?褥子?”

  小白正欲言语,旁边不甘寂寞的菱儿便已笑着插话道:“仙君买了好多东西呢,可累死了那匹驼货的马儿。”

  “也没有很多。”小白辩解道:“就是炭火啊、每家一床褥子什么的,又买了些肉,还有一些糖果。”

  紧接着,楚晚宁继续面色不变地询问起钱和肉,当问到糖时,菱儿又抚掌笑着替小白应声答言,而后顿了顿,似是有些甜蜜地说:“我也得了一块呢。”

  这姑娘惯会来事儿且自然熟,她先前几次插话,楚晚宁都没有介意,唯独这句说完,他却转动眼珠,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吃吗?”

  菱儿混不吝地:“好吃呀,好甜的。”

  “那你多吃点。”楚晚宁竟似在冷笑,小白还在疑惑师尊怎么好像不高兴了,下一秒就见他褪下身上外披的那件浅蓝衣袍,煞有其事地披在了她的双肩上,蹙着剑眉:“衣衫不整的像什么话!你不冷,我看着都冷!没规矩!”

  “哎?”小白茫然地望着对方,双手挣扎着就想拉下肩上的衣袍:“师尊,我是真的不冷。”

  “不,你很冷!”楚晚宁十分坚持,态度不容反驳,厉声道:“穿上!穿好!”

  既然师尊都这么威胁……呸,建议了,识时务的小白撇了撇嘴,只好乖乖听话,抬起胳膊披上外袍。

  可能是嫌她穿得还不够好,师尊又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衣襟,领口叠高,捂得很严实,生怕她着了凉似的,配上那张清秀灵动的少年面孔,无形中又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禁欲之美。

  楚晚宁看了不禁目光微滞,心头莫名地一阵热,暗骂一声甩袖离去,留下小白一个人傻乎乎地愣在原地,莫名其妙。

  村长夫妇和菱儿在旁边瞧着,都是一头雾水,菱儿心有戚戚,有些怜悯地念叨着:“这位仙君……好凶啊……我从来没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人……”

  “不是的。我师尊他很好,比很好还要好!”小白打断她,不想过多解释:“抱歉,你们先忙,我去看看。”她丢下这句话就跑开了,快步追上楚晚宁的步伐。

  楚晚宁站在河塘边,漫天芦花飞舞,夕阳半浸在粼粼水波中,犹如烈火在灼烧。

  小白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拿着他给她的金叶子,买了糖果,竟然当着他的面,拿去哄了旁人。

  虽然知道小白心思坦荡,也知道她和那个叫菱儿的姑娘之间更是完全不可能,但他的心里就是忍不住生闷气。

  他,只是,不想让她的目光过多地停留在毫不相干的旁人身上。

  楚晚宁啊楚晚宁,你何时变得这般小心眼,连小白身边出现一个献殷勤的乡下姑娘都要斤斤计较……

  小白已从楚晚宁身后走了过来,那河边的老榕树有一些粗壮的经脉裸露在地表面,像是遒劲的血管,慢慢扎到土壤深处去。

  她一脚就站在凸出的根脉上,显得她个子高了一些,刚好能与楚晚宁平视:“师尊不高兴了?”

  楚晚宁掀起眼帘,阴沉道:“没有。”

  “哦。”小白仔细瞧了瞧楚晚宁的脸色,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眯眯地背着手,歪着头:“我知道……师尊为什么不高兴了。”

  “……”楚晚宁心生警觉,指骨在宽大的衣袖里攥紧,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脸上仍是镇定地:“都说了,我没有不高兴。”

  他看她,又觉不爽:“你给我下来。”

  小白脚尖轻盈跳下那一节突出的树疖子,听话地落到楚晚宁跟前,这树盘虬卧龙,她需要与他站得特别靠近,才能避开高地。

  楚晚宁低着头,呼吸几乎可以拂动小白的睫羽,于是他又有些难堪了,沉着脸:“你给我上去。”

  “师尊逗我玩呢!”这次小白不听话了,果断拒绝:“我不要。”

  楚晚宁也知自己一怒之下在胡闹,被揭穿了就干脆阴沉着脸,缄默不语。

  小白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不知从哪里变出的一把糖果,拿稻米纸裹着的,花花绿绿满满捧了一手心,堆成了一座甜蜜的小山:“师尊,吃糖吗?我偷偷留的。”

  “……”楚晚宁更气了,简直想吐血,他压着剑眉怒喝道:“谁要吃糖了?我根本——唔!”

  一颗糖果被点到唇边,送到了口中,根本就不给楚晚宁反应的机会。

  楚晚宁一惊,霎时耳朵尖红了,脸也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一双凤目睁得滚圆,瞪着眼前笑盈盈的小白。

  “牛乳味儿的,甜么?”小白道:“只有这一颗了,我自己都还没吃过呢。”

  楚晚宁忽然就有些哑口无言,有些无力,像是被剪去了爪子的猫儿,龇着牙的威胁变得全无用武之力。

  他含着牛乳味儿的糖果,额角一小撮细软的碎发被风吹的微微翘起颤动,翘得小白心痒痒的,便像楚晚宁往日揉她发梢那般,实诚地直接伸手去压下那一缕头发。

  楚晚宁心神恍惚了一瞬,没说话,舌尖卷了卷融化开来的牛乳糖果,微垂下眉眼,在芦花丛中,老榕树下望着眼前的人儿。

  小白见楚晚宁貌似吃完糖果,“师尊,并一下双掌。”她将手心那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一股脑全捧到楚晚宁的双手上,猫着脑袋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偷偷摸摸地又从袖兜里掏出两块漂亮的荷花酥,一块塞到楚晚宁嘴里,一块自己吃,含糊道:“我就带了两块。”

  半晌,楚晚宁捧着一手糖果,唇齿蠕动,慢条斯理地嚼着这一块“来之不易”的荷花酥。

  忽而福至心灵,他开口问出了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除了麦芽糖,糖果,荷花酥,你还买了多少点心和花糕?”

  咽下荷花酥,小白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道:“我还买了桃花糕,桂花糕,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海棠酥,核桃酥,芸豆卷,叶儿粑,云片儿糕,糯米花糕……哦,回来的路上我还吃了一根冰糖葫芦,其他的我全都放在师尊房间里,等咱们晚上回来悄悄吃。”

  “……你是将整个糕点铺子都搬回来了吧。”楚晚宁微不可察地叹气,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也……差不多吧。”小白伸出一根食指点在唇上,郑重其事地噓了一声:“师尊小声点,莫让那些小家伙听到或看到,不然准会缠着咱俩要,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会长蛀牙的。”

  原来你还知道会长蛀牙啊!

  接收到楚晚宁无奈的眼神,小白下巴扬起,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我是大人,牙口好。”

  楚晚宁无语,低眉扶额,以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下巴扬起后暴露的那一管如瓷白般白皙的脖颈,线条纤细柔美,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描绘,抚摸。

  他花了很大的毅力,才将视线从小白的脖颈移开,凤眸上挑再瞧她时,眼色就有些幽深,暗沉。

  楚晚宁不动声色地吐息了一瞬,调整呼吸压下心中的欲念,背脊后靠在老榕树上与小白拉开些许距离,缓缓放松着紧绷的身子,将手上那一捧花花绿绿的糖果收到自己的乾坤袋里。

  小白忽闪着浓密纤长的睫毛,说:“师尊不喜欢我一下买这么多的糕点吗?”

  闻言,楚晚宁微微笑了,手指抬起,指尖戳了戳她的眉心:“你呀,买都买了,难道我还能退回去不成。”

  “绝无可能退回去!”小白美眸圆睁:“我要自己留着,以后慢慢吃。”

  以后?只怕过两天她就吃个精光,连糕点渣沫都找不见了。

  “随你。”楚晚宁看了看天边的夕阳,长腿一迈:“走吧,太阳落山了,早些回来休息,明天还不知要做什么?”

  小白慢悠悠地跟上师尊的步伐,想了想:“好像说是把米饭蒸了,要打年糕。”

  楚晚宁点了点头,忽然道:“别再乱脱外袍了。”

  “嗯。”

  “热了就休息。”

  “好。”

  “自己随时要记得身上带块手帕。”

  “手帕?没有,我平时都用袖子擦,方便,省事。”

  “你是姑娘家。”楚晚宁脚下一滞,眉心微蹙,半晌又继续走:“算了,我到时候帮你裁一块。”

  小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开始提要求:“我也要跟师尊一样的手帕,绣有海棠花的。”

  “……我尽量吧。”

  楚晚宁思付了一会儿,又对小白叮嘱道:“扮作男儿身时,没事别总跟人家未出嫁的姑娘混在一处,影响不好。”

  “这样啊?”小白迟疑着:“不然以后,我改跟那些男子混好了。”

  “那更不行!”楚晚宁的眉心蹙得极深。

  “女的不行,男的也不行?”小白这下犯难了,叹气:“今后我岂不是只能一直挨着师尊走了。”

  楚晚宁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能挨在我边上是你的荣幸。”

  师徒两人回到小小的院落,点亮一片暖黄色的灯火,鼻尖是旷野乡村夜间的清甜,得以品尝糕点吃独食的小白一整个晚上都是美滋滋的,哪怕睡梦里亦是唇角含笑,恬静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