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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天空中，一张足有整个彩蝶镇那么大的红色光阵在不断闪耀，巨阵被光束划分成整齐的棋盘格子，一个个死去镇民的虚影凌空立在棋盘上，犹如木雕泥塑，五百户人家，上千居民，望过去就和一片茂盛的人肉丛林一般。

李无心失声道：“这、这真的是……珍珑棋局！”

薛正雍脸色也极为难看，他对李无心抱拳拱手道：“庄主，我带人去东南方，劳烦你去西北方，其他八大门派的人还没来，彩蝶镇得先靠咱们撑一阵子。”

李无心点头道：“好，好。”

薛正雍御剑率众从天而降，纷纷落于彩蝶镇的东南方，碧潭庄守镇弟子用血肉结出的防护结界此时已危在旦夕，气场极弱，隔着半透明的结界屏壁，可以看到里面暴动的尸群。

“玉衡！燃儿！”看到楚晚宁和墨燃正立在前方，薛正雍朝两人大喊道：“怎么了？这个结界不能补吗？”

楚晚宁带着小白和墨燃已来多时了，天下第一结界宗师在此，但这个阵法依旧是破损之态，而楚晚宁身边只有墨燃，唯独小白不见了，让薛正雍万分不解：“小白她人呢？”

岂料楚晚宁并不看他，蹙着一双剑眉，面目肃冷，嘴唇紧抿，凤眸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破损的结界，忧心忡忡：“她在里面……”

薛正雍悚然：“怎么回事儿？！”

墨燃回过头来，朝薛正雍解释道：“事情尚未查清，我们不知道背后那个人这次又想做什么，就想先确认最里面那个暴走的冤魂是不是罗纤纤，可里头有几千鬼根本瞧不清模样，小白不惧邪祟鬼怪，便只身进入其中去抓鬼盘问了。”

“你们糊涂啊，都是厉鬼了，还盘问个什么！”薛正雍气得直拍大腿，“加固结界要紧啊！”

“千万不能！”墨燃厉声道：“结界里面全都是死人，小白不是凡人，只有她进入其中才不会打草惊蛇，我们需等她传递出里面的情况后方可动手，若是此时加固结界，反而会拖她后腿的！”

“什么？！”薛正雍忙道：“那侄儿你和你师尊在这守着，我去与李无心说！”

墨燃点了点头，又道：“一旦小白传出号令，届时东南西北四方一同封补，但在此之前，伯父万万不可让他们修补结界，否则万鬼吞噬，我们怕小白一人难以抵挡。”

“知道了知道了！”薛正雍话音未落，人以掠出丈外。

墨燃抬起眼眸，看向那行将坍塌的结界，问楚晚宁：“师尊，小白进去也有好一会儿，以她的实力怎么着也应该找到罗纤纤了吧？”

“就快了……”楚晚宁轻声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结界内数不清的尸群，负手执剑而立，垂落于宽袖下的另一只冰凉的手却因担忧而紧紧地攥着，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

又过一会儿，师昧与薛蒙等人降于周围，立于人群之中，望见结界前毅立的两人，墨燃又将原因重复告知了一遍。

师昧和薛蒙先是一愣，旋即面色苍白，仍目光坚定地跟在自家师尊旁边一起守界，等待小白的消息。

此时，结界内，小白只身在彩蝶镇的街道上一路穿行，所到之处尽是鬼影憧憧，魍魉游荡，但蹊跷的是那些血肉模糊的身躯，死前心脏都被挖了出来，胸膛是空的，血管肉块挂在外面，有的还能瞧见白森森的肋骨。

鬼魂魍魉贪婪地觊觎着小白的清灵之气，却也恐惧她身上强迫的应龙之威，一旦近身攻击便顷刻间魂飞魄散，化为虚无。

“烦死了，滚开！”暴脾气的小白拂袖释放出一丝灵威，震开了面前围堵的邪祟。

多次在小白身上讨不着好，那些魑魅魍魉潜意识里也知道了她不好惹，纷纷围在四周贪婪地盯着她，却始终不敢再上前造次。

悬罩在彩蝶镇四周的防御结界越来越微弱，小白干脆飞身掠上屋檐，转瞬便降落至陈宅外。

环顾四周，但见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架着一个半人高的炉鼎，四只鼎，每个鼎口都往外飘散着越来做浓郁的烟雾，分别为红、蓝、褐、金四种颜色。

鼎下生火，里面灌满了鲜血，小白近前一看，发现翻滚的血水下面堆挤着一团又一团的红肉，每一口鼎炉都塞得满满当当，正是镇上亡人遗失的心脏！

把成千上百同一属性的心脏挖出来堆在一起炼化，虽不如精华灵体那般厉害，但枉死之人怨戾冲天，短时内也能激发出非同小可的力量。

“聚沙成塔……”小白喃喃：“我说怎么一直追查，却不见那小呲佬继续寻找灵体，原来是搁这成堆成堆的炼丹呢……”

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能做一出这一招，也不怕吃了噎死！爆体而亡！

可为什么偏偏是彩蝶镇？为何偏偏是罗纤纤？

迈进桌倒椅伏的陈家门院，厅堂里，陈员外和老夫人双双悬梁自缢，挖心，自腰部以下被强悍的力道撕扯成了肉条，早已看不出腿脚的模样。

大厅中逡巡一圈，没动静，再往里，进了祠堂，陈家的祖宗牌位前挨个供着一碗肉泥，细瞧，肉泥里还混着半颗眼珠，一截手指……

小白看得有些反胃，正欲离开时，头顶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抬头一探。

白纸灯笼飘飞，熄灭的烛火依次亮起，一个女子坐在梁上，赤着一双莹白双足，一身大红喜服正一边晃荡，一边歪头瞧向小白：“哎呀，发现我啦。”

怎么又是这句开场白，小白都听腻了：“是呀，你能耐我何？”

说话间，她细辨女子容貌，他娘的还真是罗纤纤！

明明是同一张面孔，此刻娇笑起来眉飞色舞，与记忆中那个羞涩腼腆的亡魂浑然不同，如今的她嚣张，如火炽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妖异的血光。

罗纤纤，魔化了。

小白耐着性子与罗纤纤一问一答地交谈，她一口一个老娘，心智全失，脾性与生前迥然不同，更认不出眼前她这位曾替她鸣冤昭雪，渡她入地府轮回的恩人。

“你当真是疯了。竟连我都不认得！”小白手中掐出一道咒法，在罗纤纤的惊叫声中隔空狠狠拍于她的前额：“找打！”

厉鬼暴喝！

“你敢打我！”罗纤纤双口暴突，口角流涎，一张秀美的脸在愤怒中变得狰狞扭曲：“我血债血偿，我又有什么错！”

“冥顽不灵！”小白双眸清冷，指尖又掐出一道符咒，光芒更甚，隔空打了她一记耳光。

“就凭区区净化之咒，也想伤我。”罗纤纤眼底血光弥漫，嘴角微弯，阴森诡异地冷笑着：“老娘吞噬了这镇上千条活人之气，炼化凡人之身只在最后一夕，到时我便可为我的陈郎重塑肉身魂魄，与他双宿双栖，远离红尘之外，我怎可功亏一篑，毁在你这小丫头手上。”

本性都泯灭了，心中还执念着与陈伯寰永世不分离。

“鬼话连篇！”小白面色一沉道：“哪个神棍跟你说，吞噬活人之气就可以炼化凡身、重塑魂魄的！”

“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呵呵，因为……你又被人骗了！笨蛋！”小白亦是回了她两声阴森的冷笑：“他能骗你吞人活气，我便能叫你一个个吐出来！”

“……！”罗纤纤蓦地瞪大眼睛：“不可能！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小白喝道：“‘他’是谁？”

“他……他是……”几许沉凝，罗纤纤尖声长嘶，抱着头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肉身！我要活！我不要死！！！他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是你骗我……对，是你！！！”

红帛凛冽，女鬼啸叫着伸出利爪，朝小白迎面击来一道碎魂掌，直击心腔。

“放肆——”

小白眼中精光闪动，扬袖一挥，释放出一道磅礴的应龙之灵，银白的锋芒刹那间长明黑夜，直接将她震出数丈之远，艳色的绣金凤袍在风中翻飞，身躯瞬间撞上墙柱，滚落在地，苦痛哀嚎。

在应龙银辉庇护下，上千条被吞噬的活人之气从她身上尽数分离出来，散落在空中。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一道不详的雷鸣，小白抬眼一瞥，御守结界已被彩蝶镇的冲天煞气撕开了一道细长裂口，外面活人的气息同时也涌进来，四方八野，僵尸吭吼！

结界要破了！

必须速战速决！

小白掠身上前，伸手凌空幻出数道灵力锁链束缚住意识昏沉的罗纤纤，剑指掐诀一点眉心，读取了相关记忆后，净化怨戾，唤回她的神智：“可清醒了？”

罗纤纤心神一震，血红瞳仁忽深忽浅，逐渐恢复正常的清明黑亮，口中哀嚎停歇，静默了片刻，娇弱少女抬起那一双茫然慌张的眼睛看向小白，神智回拢，终于认出她是谁了：“上仙？”

御守结界外，李无心望着半空中那一道骇人的裂口，朝薛正雍厉声喝道：“还不补吗？补啊！此界若破，上千死尸蜂拥而出，你我拦得住吗？”

“再等等！”薛正雍的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千万别补，玉衡他徒弟还在里面，再等等。”

李无心暗骂一声，见那结界已如破了道口子的鸡卵，心脏砰砰直跳，怒道：“若是待会儿结界损破，必然是恶斗一场，流血漂杵，我看你和楚宗师如何向整个修真界交代！”言毕扭头朝弟子大声责问：“引信发了吗？其余八派何时到？”

那负责传讯的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八大门派均说此时重大，需先禀奏各自掌门，等掌门长老商议公诀后，才可前来平乱。”

李无心顿时更加脸黑去锅底，又问起儒风门：“南宫仙长怎么也如此婆妈？”

正当弟子不知如何应答时，手中的传音灵符便收到儒风门的传讯：“他们已派弟子前来镇邪，即刻就到。”

果然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儒风门上千人从天际边御剑而来，各个青蓝鹤麾，整齐划一，为首的两人是南宫驷与叶忘昔。

南宫驷骑着他的妖狼瑙白金，臂挽玉弓，背挎箭囊，威风凛凛，世家公子的嚣张轻狂尽数写在脸上。

叶忘昔一袭黑衣，裹着一件绣有儒风门仙鹤图腾的披肩，眉目间七分英俊，三分秀丽。

“这什么情况？！”南宫驷一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御守结界就炸开了，窜着火花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直接略过死生之巅等人，落在了唯一还配与他对话的李无心身上：“李无心，这结界都裂成这样了，你们傻站着，不知道补吗？”

李无心被训得老脸无光，却硬憋出一个笑脸来：“南宫少主有所不知，不补结界，乃是薛掌门的意思……”

一句话，把烫手山芋丢给了薛正雍。

“死生之巅？”南宫驷看了看薛正雍，冷哼了一声，而后挥手吩咐自己的亲随：“去他妈把这破锅给补了，啰里啰嗦，还以为多大点事儿。”

“少主……”叶忘昔想要拦他。

南宫驷压根不正眼瞧他，更奇怪的是宋秋桐也来了，却是侍立在南宫驷左右，依旧白纱遮面，低眸敛气，极乖顺的模样。

儒风门弟子只听门派首领的吩咐，行事毫不拖泥带水，因此南宫驷的亲随一行人根本不听劝阻解释，齐刷刷上前就开始布阵结印。

“住手！”薛正雍方才打断四五个人的招式，回头又见另一个弟子已结了个修补之印，一道蓝光朝结界裂缝处打去，顿时陡然失色，大声喊道：“玉衡！！！”

千钧一发之即，“砰！”的一声，火花四溅，一道金光雷霆劈落，硬生生将那修补之印截杀在裂缝前。

“我看谁敢动！！！”

众人抬头，楚晚宁手持天问御剑立在空中，正守着结界的位置，雪色绡衣在风中猎猎翻抖，一张俊美秀雅的面容冷若霜雪，目光凌厉，眼神如炬，手中的柳藤金光熠熠，每一片叶子都溅着火焰。

“楚……楚宗师？是你！”南宫驷认出了楚晚宁，陡然惊骇：“原来，你就是死生之巅的玉衡长老！”

楚晚宁不语，凤眸冷淡地瞥了南宫驷一眼，森然道：“我说了，不许动这个结界！谁若再敢轻举妄动，休怪我不念旧情！”

儒风门一时被骇住了，南宫驷闻言，世家公子的嚣张气焰半点不剩，俊俏的脸庞苍白了几分，眸光黯淡，睫毛垂落，抿了抿唇，出乎意料地妥协道：“既然是楚宗师说要再等，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楚晚宁没空理会儒风门，他回过身去，衣袂凛冽。

结界已破，小白，你怎么还不出来？

此时陈家大宅内帐如薄霭，在小白的询问下，罗纤纤简单阐述了她如何会重返人间的起因经过。

阴间鬼帝失踪，几个鬼王觊觎鬼界之主的位子，趁机结盟造反，掀翻了十八层地府，阎罗王分身乏术，众鬼出逃，罗纤纤的鬼夫君陈伯寰为护她不幸被厉鬼吃掉了，她自己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重返人间，结果遇上了小时候偷橘子的青年，听信花言巧语，灵魂受他蛊惑失了神智，再次化身厉鬼，挖心屠镇，凑齐心脏聚成灵力，成就他人的阴谋诡计。

小白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当了鬼还是一样耳根子软，半点长进都没有！”

罗纤纤神智清醒，小白自然放开她身上的束缚，带着她一路从祠堂，厅堂，走出陈家门外，让她亲眼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罗纤纤看见鼎炉里一颗颗翻滚的血肉心脏和四周的尸群魍魉，吓得她脸色惨白，尖叫连连，立刻揪着小白的衣袖躲到她身后瑟瑟发抖，反被小白一手拽至身前，让罗纤纤睁大双目好好看清楚，记清楚：“挖心屠戮时不是挺有魄力么，眼下这个人间地狱，正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才对！他们被你挖心时，甚至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你就吞噬了他们的活气。”

望着那群行尸走肉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空洞的胸膛，当中虽不乏有生前作恶多端之人，但绝大多数人生前都是纯良友善，温和淳朴，还有那些无辜的孩子……

罗纤纤泪流满面，懊悔不已，她的双手沾满了整个彩蝶镇无数百姓的鲜血，即便是再死上个几十回，也恕不清她一身沉重的罪孽。

深思片刻，罗纤纤抹掉脸上的泪水，朝着小白三跪九叩，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声丝哽咽：“上仙，他们不该……不该这样命丧我手……上仙，求你指条明路，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救赎他们，脱离苦海，重入轮回……”

小白摇头叹息：“像这种大规模的怨灵尸群，超渡净化已于事无补，所以一般都是绞杀，形魂俱灭。”

罗纤纤却执意要念送渡咒，以一己之力消除全镇居民的怨气，超渡他们的忘灵，求得一丝轮回生机，可她诵出的经文念力薄弱，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你真的想超渡他们，不惧任何代价，哪怕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惟愿恕罪，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