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小白悄声回房,屋子里很静,往床上一看,师尊尚未睡醒,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半栊轩窗外,是蟹青色的天空,旭日还没破云高照,清晨往往总是泛着鱼肚白,吹进来的风里,伴随着一点点青草和露水的清新之气。
左右时辰尚早,小白也懒得打扮,直接上榻,轻手轻脚越过楚晚宁上方,躺回里侧,闭目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等小白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日头爬得老高了。
眨眨眼,翻了个身,惊见自家师尊竟还在睡,他背对着她,一头墨色长发散落,流淌于枕席之间,好似一抹夜幕的颜色。
既然师尊都不起床,小徒弟的就更加没必要奋发图强了,床铺很舒服,软绵绵的,她并不想起,但卧着又无趣,小白便蹭过去玩起了楚晚宁的头发。
师尊与她常年朝夕相处,连带着发间也总有些淡淡的花香,柔软如烟,绵密如雾,青葱玉指在雾霭薄烟中穿过,如绸缎般细腻的触感,绕在指间,泛起酥痒。
墨色的回纹床帘随着窗口漏进的风,微微摆动,小白撩起楚晚宁的一缕温软的长发,眯起眼睛,一手从自己的枕边披散的长发里也分出一缕青丝,搭在他的长发间,缠绕编织成一小段光滑油亮的花辫子,再绕呀绕,绕出了一簇简单好看的花朵形状。
忽然,楚晚宁一个翻躺,侧身睡了过来,一张面容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瞧清根根纤长的睫毛,惊得小白指间一抖,长发溜走了一大半,青丝花簇散成了疏松的辫子,两人缠绕的发丝凌乱地交织在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细细端详,其实师尊并不是那种阴柔相貌,他五官英挺,清贵雅致又不失浓烈,较之寻常人更显谪仙气华,风姿绰约。
她盯着楚晚宁的脸,目光一寸寸下移,落在那色泽浅淡,因熟睡而微微张启些许的双唇,总感觉应该是有一些甘露般的滋味抹在唇瓣上才对。
甘露般的滋味?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冥思着,脑海中霎时匆匆闪现过几个朦胧的片段,快得她几乎抓不住。
小白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浅淡唇色,忍不住上手轻轻抚摸那一双唇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触着,是不是真的那般柔软,温凉。
难不成,还是她病糊涂了,产生了错觉?
小白面露迷茫,神思不解。
等楚晚宁终于一觉睡醒,已是晌午时分,他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身来,而一向比他更爱赖床的小白竟然不在昨晚睡的位置。
楚晚宁微怔,唤道:“小白?”无人应答。
起身,整理衣冠,一边束起雾霭般的长发,一边往厢房的隔间走去,描绘着云雁山峦的苏绣屏风后蒸腾起薄薄水汽,似乎有人在后面沐浴。
楚晚宁立在外面,又唤了一次,“小白?”还是没反应,不禁起疑,便伸手叩了叩屏风木沿。
多次无果后,他皱着眉头转到了屏风后面,这是房里头专门用来泡澡洗漱的地方,中间好大一个樟木澡桶。
楚晚宁瞥了一眼,里头的水很热很满,水面上还飘浮着店家早已摆好的中药花草,唯独不见泡澡的人,可左右再瞧,小白那家伙的衣服倒是好好的叠在木架上。
一时寻不到人又担心她乱跑,楚晚宁抿了抿嘴,脸色颇有些难看,转身正欲走出去寻人,身后便传来两声不大不小的动静,回头,只见花瓣草药覆盖的大木桶里,“咕嘟咕嘟”冒起了好几个泡泡。
——里头有人?
此念方出,桶里忽而“哗”地一声溅起了一片水花,一个几近乎露肩赤身的少女如蛟龙出水一般窜出水面,惊得楚晚宁退后两步,半空扬起的水花几乎全溅在了他的衣衫上。
“小白!!!”
“啊?”刚冒出头来的小白一愣,水眸圆睁,显然是没想到一出来会看见楚晚宁:“师尊?”
“你……”氲氤的水汽朦胧了眼前的视线,却也隐约可见圆滑柔弱的香肩,水珠从精致的锁骨滴下,顺着雪白的半丘,缓缓流淌而落,没入花瓣草药间,曲线姣好玲珑,不堪一握的腰肢在水中若隐若现。
小白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身子朝楚晚宁拂水游来,两条藕臂欺霜塞雪,慵懒地搭在桶沿,仰头笑盈盈地看他。
孰不知,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只魅惑人心的漂亮鲛人,一半浮在水上,头发眼睛都是湿漉漉的,披散的发间还沾了几片花瓣。
清水芙蓉,天生丽质,水雾迷离,娇艳欲滴。
楚晚宁一时感觉头晕脸烫,下意识地问:“你在做什么?”
“洗澡啊。”小白指尖时不时沾起一缕水滴弹散在他的衣上,比划出三根手指头,笑嘻嘻地:“我都三天没洗澡了,身上黏糊糊的,睡觉都不舒服。”
“傻笑什么?”楚晚宁皱起眉头,移开视线半侧过身去,语气渐沉,企图掩盖自己的脑热:“起早了也不知道叫醒我,自己在这里乱七八糟地瞎折腾,衣服东扔一件西丢一件,成何体统……”
小白撩拨着自己的湿发,绕在指间把玩:“叫醒师尊干嘛,又不帮我洗……”
“……”楚晚宁一时被噎住了,确实也是。
“哎呀,师尊,你脸上这里怎么有水?”小白选择性忽略是她溅了楚晚宁一脸水的事实,哗啦一下抬起手,去擦楚晚宁的侧脸,可她的手本来就是湿漉漉的,给他擦脸,只会越擦越湿。
周遭的水汽和清冽可闻的女儿幽香着实闷热得……令人心浮气躁,楚晚宁僵在原地,面容绷得很紧,微抿着唇,眼睫间或一颤。
片刻后:“……洗好了,便穿上衣服滚出来,我们要准备回门派了。”最终楚晚宁冷着脸丢下这句话,甩袖而去。
“师尊。”小白却叫住了他:“你等下要不要顺便也沐浴更衣?”
“我用不着!”楚晚宁迈步绕过屏风,只是在小白没瞧见的地方,他的耳尖红了。
“好吧。”紧接着,屏风那边又传来小白的声音:“师尊,既然你不沐浴,待会儿就帮我烘干头发。”
楚晚宁没应声,于窗边驻足吹风。
不过一会儿,小白出浴穿上一身清爽的月白绡纱衣裙,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站在窗边的楚晚宁回过脸来,衣袂飘飘,细碎的发丝吹过玉色脸颊,略带不耐地责备道:“你穿个衣服怎么也能穿那么久。”
小白扯出一抹笑颜,解释道:“新买的衣裙穿法比较复杂。”又指了指自己后背开散还略微滴着水珠的湿发,示意师尊帮她蒸干头发。
楚晚宁微叹着,掐诀用法力利索地蒸干了小白的一头长发,她又跑到铜镜前开始绾发梳妆,还拿出在霖铃屿新买的几支珠花簪子在发髻间来回比划着,非要让楚晚宁挑挑哪个戴上更好看。
一番折腾弄妥后,楚晚宁催促道:“既打扮好了就赶紧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租个仙舟回去,我不想御剑,马也骑厌了,这次走水路,乐得清静。”
“好耶,师尊等等我。”
楚晚宁点头,默默看着小白转身去整自己的行李,反正左右都是等,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可怜墨燃坐在大厅喝光了整整一壶茶,跑了三趟茅房,等得黄花菜都快凉了,才终于等到了楚晚宁与小白姗姗来迟的身影,三人在店里买了些干粮小食,便到码头租船上路了。
舟楫走长江,江流一路的鱼虾蟹米几乎惨遭毒手,被小白打捞上船丢给剖腹去鳞的墨燃,一个负责烤,一个负责吃,楚晚宁端坐在一旁闻着烟火气息,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木舟至行不通的地方,便起了木翼,以法术为托,遨游高天,一路虽行得不算快,但胜在舒适僻静。
八日后,师徒三人抵达了死生之巅,木舟在山门前停了下来,墨燃撩开竹帘,让小白和楚晚宁先行出舱,自己跟在两人后面。
此时明月高悬,正是深夜,玉衡长老曾于信函中令薛正雍不必派人相迎,故而三人拾阶而上,到了正门入口,才遇到四名守门弟子。
那四名弟子见了他们,不知何故脸上竟闪过一丝惶然,扑通就跪了下来,仰头急禀道:“长老,公子,小白师姐,眼下派中正有人来寻你们的仇呢!尊主派了飞鸽传书让三位暂避,看样子显然没送到,现下你们快去无常镇躲一下风头吧,可千万别进去!”
楚晚宁眯起眼睛,问道:“何时惊慌至此?”
其中一名弟子道:“是上修界的人,说长老纵容小白师姐欲修邪功,要将您和她带去天音阁问审!”
“天音阁?”墨燃惊道:“那不是十大门派一起组建的牢狱,专门审十恶不赦之徒的吗?”
另一名女弟子惶然道:“是啊!他们冲着彩蝶镇那件事来的!”
“彩蝶镇?陈家那档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居然还惊动了天音阁。”小白眉心一簇,思付道:“还有,我欲修邪功是什么回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具体的四名弟子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只听来的人说彩蝶镇出了个半仙半鬼的东西在一夕之间杀光了所有的镇民,那鬼仙法力高深,像是受人指使,寻常散修驱使不了她:“所以上修界的那些人怀疑……怀疑这事是玉衡长老和小白师姐所为!”
小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噗。”墨燃笑了:“我还当是什么,这种误会说清楚好了,何必躲呢。”
楚晚宁却没有笑,他神色难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彩蝶镇的人,都死了?”
“据说是这样的,无一活口。”
小白沉思片刻,道:“此事并非我所为。”
“却也唯恐此事或因我们而起,于己有责,岂可回避。”楚晚宁闭了闭目,复又缓缓睁开眼睛:“小白,随我进去。”
巫山殿内,十二尊缠枝青铜灯分列两旁,每一尊均有十尺高,九层铜枝舒展开来,自上而下,由短及长,总共三百五十六盏烛火,将死生之巅的大殿照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殿堂上,薛正雍戎装肃立,豹目如环,像一尊铁筑的雕像,正气势凛然地盯着堂下之人对峙,王夫人拢袖在旁。
除了死生之巅的值守弟子外,殿堂之下还站了三十余人,几乎都身着碧色锦袍,臂挽拂尘,头戴天蚕进贤冠,正是上修界这些年来的新起之秀“碧潭庄的”门徒,为首的男子是碧潭庄庄主李无心,莫约五十来岁,两撇胡须状如鲶鱼,在风中飘摆着。
李无心捻着长须冷笑道:“薛掌门,我敬贵派亦是正道,才与你讲理,彩蝶镇是在贵派玉衡长老携其弟子除妖后,生此惊变。除了他们四个,陈员外一家并不曾与任何修仙之人有所往来,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侍立在父亲身旁的薛蒙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你们他妈的还有脸说?下修界的事情你们几时管过了?平日里一个个袖手旁观管自己升天,出了事就栽在我师尊师妹身上,哪来的道理!”
“薛公子。”李无心并不动怒,而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曾听闻昔日彩蝶天裂一战,公子盛名在外,人称凤凰之姿,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涵养,倒真让老夫开眼了。”
薛蒙冷哼道:“你若有理,我自然以礼待之!”
李无心悠悠翻过眼皮,转而瞧向薛正雍:“薛掌门,我上修界法度森严,一旦插手此事,必将彻查到底。你若执意不肯交出玉衡、白夭夭等人,老夫便只好去请天下第一派儒风门,前来主持公道!”
薛正雍脾气素烈,闻言颇为不齿:“嚯,知道你碧涛山庄与儒风门交好,但就算今日南宫柳他本人站在我面前,我还是那句话——不交人、此事与玉衡及门下徒弟无关。”
薛蒙亦道:“李庄主请回,走好不送。”
李无心手下一亲传弟子见不得师父被人当众下了颜面,强出头道:“师父,既然他们如此蛮不讲理,藏污纳垢,我们也无需与他们再客气,直接将此事上达儒风门便是,若是由着死生之巅继续为非作歹,下修界可就完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厅处一个轻轻的笑声。
众人回头,便见光影暗处,一位蓝衣轻铠的青年靠着朱漆雕门,正神情慵懒地瞧着殿内场景,他长得极俊,皮肤在这样的烛火下依然紧绷细腻,像是会发光。
墨燃笑得温柔可亲:“自己找上门站不住理便开始拉帮结派地恐吓造谣!诸位仅凭三言两语,武断专行地将我师尊师妹论罪捉人,行事未免愚蠢可笑至极!难道碧涛山庄在讨回公道之前,都不事先打听打听死生之巅的玉衡长老,到底是何许人也!”
“你——”那少年一时语塞。
薛正雍眨巴着眼睛没吭声,自觉得侄子说得很有道理,没毛病。
夜幕里一只骨骼匀长,线条极美的手一下拍在墨燃的后脑勺上:“你不也一样借着我的名头在威严恐吓。”背后,楚晚宁黑着脸出现在门口,没好气道:“没事别杵在门口挡路,滚进殿去!”
跟在身后的小白伸手用力拍了拍墨燃的肩膀:“方才说得好极了!真不亏是阿燃师兄,就是讲义气!口才一级棒!”
墨燃“嘶——”了一声,双臂交叉架住小白的魔掌:“行了行了,我这把骨头经不起你用力的赞美。”
“师尊!小白!”薛蒙和师昧冷不防见到两人,均是又惊又喜,上前相迎。
薛正雍则睁开眼睛,又是着恼又是无奈:“玉衡,小白,你们怎地突然就回来了?”
“我们若不归,你打算一人撑到几时?”楚晚宁款款迈入巫山殿,一张容姿俊逸的面容在点点烛火中更显得如仙人般清雅无俦,更令人瞩目的是他身旁跟随着一同进殿的貌美女子,一身月白绡纱衣裙,清姿妍丽,见之忘俗。
两人行至大殿金座前站定,楚晚宁同薛正雍点了点头,小白亦朝他行弟子礼,而后楚晚宁翩然转身,宽袖轻拂。
“死生之巅楚晚宁,忝居玉衡长老之席,闻诸位有事相询,却之不恭。”
对上李无心大惊大愕的目光,楚晚宁风目如烟,一瞥而过,淡淡道:“请教高见。”
大殿上,楚晚宁负手而立,华衣若雪,绡纱如云,广袖及地,神情看似端庄慎重,然而眼仁微抬,眼帘微垂,客气中透着三分鄙薄,三分傲慢。
李无心没想到玉衡长老竟然是他,霎那间悚然色变:“楚、楚……”
楚晚宁安然道:“李庄主,别来无恙。”
“怎的是你!”方才还巧舌如簧的李无心半天说不出话来,面如枯蜡:“你从儒风门离开后就音讯全无,我们还道你是去四方云游,谁知你竟,竟然明珠暗投!”
楚晚宁嗤地笑了,眼神挺冷的:“承蒙你看得起,觉得我是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