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厨子煮面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小白吃面的速度,墨燃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也不知跑了多少趟,那客栈的厨子每时隔几分钟就看见他进一次厨房,越到后面,厨子的面色便越是青白交加,连掌勺的手都在发抖。
这吃面的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啊?怎么胃口跟个无底洞似的,填多少都填不饱!
这不,又一次看见墨燃走进厨房,心塞的厨子一把撂起大勺,“不用说了,我懂!”他当即找出厨房里最大的那一口锅,排骨给不起了,就煮了满满一大锅鸡蛋面,叫小二一起帮墨燃搬上楼,端锅走人,无比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楚晚宁拿着满满一大袋银元宝出了屋子,去找掌柜结算今天的饭钱。
屋子里,小白捧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我吃饱了。”
这个饱嗝对于墨燃而言,犹如天籁,如释负重。
他扑通一声席地而坐,微仰头,颤抖着手,默默数了数桌子上那几堆层层叠叠的空碗,边上还有一个被清空的大锅,痛心疾首地指着小白:“三十个碗外加一大锅面,整整一大锅——小白!你的胃是让鬼司仪捅了个无底洞么!这么能吃!”
“一般,一般。”小白拍拍自己点撑的肚皮,厚颜无耻道:“我以前也是这样吃过来,淡定……”
跟她最初的食量相比,这些都算少得了,都不够她塞牙缝。
“一般你个头!老子没法淡定!”墨燃气愤道:“你那惊骇世俗的胃口都把人家掌柜吓得五体投地,双手死扒拉着我的腿跟我哭穷,说你要是再吃下去,他这家客栈明天就不用开了!恭喜你出名了!现在整个客栈都知道这间屋子里住了个贪吃的美人儿……”
楚晚宁找掌柜看过账单,结完账,默默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此次陈家人委托除魔给的酬劳不低,扣除其余三人正常的饭钱,还勉强够小白挥霍几顿大餐。
上楼,回到房间,楚晚宁在大老远就听见墨燃的聒噪声跟只蜜蜂似的喋喋不休,满屋乱转,一直说个没完。
而他口中那个贪吃的美人儿,早就打着哈欠,一头钻进被窝里,梦会周公去了。
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又睡!真是……
“闭嘴!吵死了!”楚晚宁神情极凉,他指着桌子上小白吃出来的那一堆残局,“既然你不累,就把桌子收拾干净,刷盘子洗碗去。”
“那些都是小白吃的,凭什么要让……”我去刷碗。
楚晚宁眼神凶狠,墨燃闭嘴了,心里默默为自己流下一把心酸泪,手脚并用地收拾残局,刷碗去,当天晚上累得他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直至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小白的灵力尚未恢复稳定,所以额头上还是露着两只莹白细嫩的龙角,一张鲜活生动的美人脸,偏偏顶着两只角,画面难以形容。
楚晚宁也担心她与众不同的样子跑出去会惊煞旁人,便不许她迈出房间,吃喝玩乐,都只能在待在屋子里活动,但大部分时间小白都在嗜睡中度过。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闷在屋子里的小白仿佛又回到了她当小白蛇时的生活,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大吃大喝,日子过得比猪还要会享受,懒散。
客栈掌柜看在满满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宝的面子上,从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殷勤周道的笑容可掬,乃至最后师徒四人退房要离开了,掌柜都还亲自送到客栈门口,双手一把紧紧拽着师昧来不及躲开的手,眼含泪光,面露不舍地叮嘱师徒四人:“各位仙君要记得常来,小店会一直都在这里等待您几位的大驾光临。”
“掌柜客气了。”师昧呵呵干笑着说了句场面话,然后咬牙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师徒四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远远回头隐约还能看见掌柜挥泪送别的身影。
陈宅邪祟案已结,银两赚了,也花完了,还倒贴了一点,回去也不知该如何跟尊主实话实说。
师徒四人从驿馆内取了寄养的马匹,小白连日来不分昼夜睡得迷糊,楚晚宁不敢放任她一人骑马,免得中途一头栽下马去,便与她共乘一匹,四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门派。
街头巷尾,茶摊饭铺,彩蝶镇的人们都在纷纷议论着陈员外家的事情,这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居然爆出如此丑闻,足够镇民们津津乐道一整年的了。
县令从自家女儿口中得知陈家竟敢骗婚骗到他这个县令头上,尤其是在了解了整桩事件欺瞒的真相后,更是大发雷霆,怒不可遏。
于是,陈家人这边刚处理完陈伯寰和罗纤纤的合葬丧事,转头就被县令押上公堂,当众解除两家联姻,数罪并罚,重打二十大板,念其陈家小女儿心善年幼免去责罚,陈家两老和他幺子都被这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县令判决陈家两老打入大牢关押半年,以儆效尤,幺子被抬回陈家自行医治,目前只余下陈家小女儿一人守着香铺,一头到晚两头跑。
老天爷开眼,陈家人终尝恶果。
墨燃坐在马背上,竖着耳朵,精神奕奕地左听听,右看看,要不是楚晚宁闭着头,皱着眉,把“聒噪至极”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墨燃没准都想凑过去和乡人一起三八了。
并辔而行,好不容易出了主城,来到郊区时,师徒四人瞧见被毁的鬼司仪土庙前,一大群农人正忙碌地搬着石砖,看样子是打算修葺受损的土庙,给鬼司仪重塑金身。
师昧忧心他们再拜出一个鬼司仪为非作歹:“要不要去劝劝他们?”
“切……”坐在马上的小白懒洋洋地背靠着楚晚宁的胸膛,她从他宽大的袖摆里探出头,龙角外露,不屑道:“我破坏过的地方,鬼司仪重塑多少次金身,最终也不过是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泥土而已。”
“就你话多!”
楚晚宁抬袖把小白外露的龙角遮挡回去,淡淡道:“彩蝶镇冥婚习俗信仰已历经数代,岂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劝动?走吧。”
说完一骑轻蹄,绝尘而去。
途径临镇,经过镇上的一处刑场时,碰巧遇见刑场上有人正在执法斩首,嗜睡的小白被周围镇民的议论声吵醒,眼睑微睁,斜瞥了一眼行刑台上囚犯的面容,不想竟是之前在嫣红阁里弹琴的那个青衣乐师。
“师尊,停一下。”小白扯了扯楚晚宁的袖子,其余三人策马驻足,顺着小白的目光,同时看向刑场上那个即将被行刑斩首的男子。
从围观的议论中,大致了解到刑场上跪着的那个男子在前几日夜里仗剑行凶纵火,屠尽乔家大小,罪大恶极,官府判处死刑,当众斩首。
“小白……”楚晚宁问:“怎么了?”
小白不答言,她注意到乐师麻木的双目忽然遥遥望向不远处,空洞的眼神里慢慢闪着一丝微弱眷恋的光。
顺着乐师那抹眷恋的视线,小白也看见了经过刑场外围时停驻的一辆马车上,马车上的女子素手拨开车帘,是那个舞姬揽月,她与行刑台上的乐师遥遥相望,眼神交织。
“真是个傻子,谁会把你记在心上。”
一个绝望,凄殇。
一个凉薄,不屑。
舞姬放下车帘,人与马车都一般无情地,离开了乐师的视野,渐行渐远。
小白读懂了舞姬眼神的寒意,回眸又望向行刑台上的乐师,他眼里那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视线追随着远去的马车,下一刻,头颅也被刽子手侧按在了斩首案上。
“别看。”楚晚宁一手捂住小白的眼睛,挡去了刑场上鲜血淋漓的砍头画面。
眼前的视线一片黑暗,小白沉默了半晌,语气茫然:“师尊,你相信真心么?”
闻言,楚晚宁眸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是回道:“自然相信。”
小白不做声。
罗纤纤相信了陈家人的真心,最终被害得“命丧黄泉”。
舞姬不相信乐师的真心,无情离去,悲殇的乐师一样“尸首分离”。
真心,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明知前路迷茫,喜忧参半,还是会有人愿意为其付出真心,一意孤行,不计后果?
第一次,小白为人类复杂的心思和情感,产生了迷茫。
师徒四人照例在临镇上留宿一晚,第二天启程回到死生之巅时,已是傍晚。
楚晚宁先将嗜睡的小白送回红莲水榭安顿就寝,才与另外两个徒弟去丹心殿复命陈述经过,自然也简单略去一些不为人知细节。
次日,玉衡长老就对外言称小白闭关清修,他也要亲自为小徒弟护法,即日起,红莲水榭闭门谢客,结界遍布。
日子匆匆而逝,之前闭关的薛蒙早就出来了,而转眼间,小白和楚晚宁闭关却已经三月有余,时间久了,门下三个徒弟不禁有些担忧。
这天正好是死生之巅的闲暇日,众弟子不需修行。
薛蒙师昧墨燃聚在一起烹茶煮酒,小院亭楼里竹帘半卷,重帷浅遮,底下走漏着迷蒙水汽。
薛蒙道:“师尊和小白都闭关将近一百天了,怎么还不出来?”
“可能是小白的灵力修为又要精进了吧。”师昧喝了口茶盏里的灵山雨露,抬眼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很快就到立冬了,也不知道他俩除夕之前能不能出关。”
墨燃正懒洋洋翻着剑谱,闻言道:“谁知道啊,小白那家伙修行跟开了外挂似的,修炼一年抵我们修炼十年,这次闭关如果她的灵力真的精进了,出来后实力恐怕是要跟师尊旗鼓相当了。”
实力与师尊匹敌?
那他们仨在小白面前还混个屁啊,也就仅剩同门师兄的辈分勉强能压她一头。
然而,实际上就连这辈分也是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只是他们三人一直拒绝承认,太没面子了。
三人正议论着,忽然间,“轰隆隆——轰隆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穿透天穹,回荡在整个死生之巅。
薛蒙撩开半边帘子,探出窗外看,外面行走着的弟子也纷纷驻足仰望雷雨滚滚的天际,“今天这一道道劈落的闪电又粗又厚,好生古怪,总感觉远方的天际要塌下来一般,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师昧闻言搁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薛蒙身边同样仰头望天,片刻后,“你们细听,在这一道道电闪雷鸣之下,还夹杂了别的声音,像是……龙吟?而且雷电劈落的位置几乎全都集中在南峰范围,嗯?南峰?!”
“南峰?龙吟?”三人齐声惊呼,“小白!!!”
墨燃手中的剑谱一下掉落在地,抬眼看向那滚滚天雷,愣了愣神:“该不会是……小白那货又在引渡雷劫了吧?”
此刻,红莲水榭里,在莲池深处的一个亭子边,远远就瞧见烟波池上,莲叶丛中,雅致的竹亭四面轻纱被劲道的风雨吹得翻飞涌动,小白席地而坐,蓝衣铺泄一地。
墨燃说得不错,小白的确是在渡雷劫。
她双手凝聚灵力运转循环一个周天,护住心脉,一尾银白色的应龙元灵在她的头顶处不停地翻腾盘旋,强悍庞大的身躯正在接收一道道天雷的洗涤和淬炼,首尾摇摆呼应,时而发出阵阵龙吟,气势逼人。
楚晚宁站在不远处,离得近,那一道道劈落在应龙元灵上的雷霆余威,免不了也波及到他身上,他运起全身的灵力修为抵御威压,额头渐渐沁出细汗,面庞也略显苍白。
待最后一道强悍震慑的天雷劈落而下,电流停留须臾,隐入元灵,渡劫已过,天空的乌云才慢慢褪去,风驱雾散,雨过天晴,冬日暖阳照耀在那一尾银白色的应龙元灵上,月华粼粼,清辉璀璨,它盘旋了几圈就融归进小白的灵台。
小白缓缓睁开双目,精致秀丽的脸庞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色的光泽,凝神,感受了一下体内磅礴的灵力和精进的修为,她满心欢喜,眉飞色舞。
“师尊——”小白举手欢舞着站起身,回眸望向不远处的楚晚宁,嫣然一笑,明媚动人。
荷花池边,微风拂晓,满池莲叶翻卷,红莲轻舞。
楚晚宁凤眸一抬,凝视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小白,一身蓝色裙裳如池水荡漾的涟漪,一圈一圈绽放出重瓣淡雅的花朵,被风携带至他的眼前,两泓清冽泉水,纯净澄澈,却又扑朔迷离。
竟是,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