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的外套很香,一种阴恻恻的香,女人香。美萝洗衣服闻到的,她鼻子灵,记性也不错。
美萝不用香水,因为太贵,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儿。师娘也送过一瓶,她不舍得喷,锁在柜子里,和鸡蛋面粉放一块。
师娘只用熏香,偏爱清淡的鹅梨香,因为二爷的戏服上用的是熏香。
而这味道她有印象,是一个艳丽的日本女人,衣着不凡,手上却有茧子,估计也是个“练家子”。美萝和她搭过话,对方汉语流利,带点口音,语气刻意亲近熟络,来买过豆腐脑,笑得谄媚,眼珠乱转,不正气。
美萝不喜欢日本人,也不喜欢她,总能联想到两条狼和屠夫的故事。
美萝三舅一家就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脖子上绑了绳子活活吊死,刚满周岁的小外甥被挂在尖刀上没了气。美萝一家运气好,赶在了汉口招纤夫的风口,提前南下才多活几天。
二爷也不喜欢日本人,梨园管事不让他们进,美萝看的很仔细。
她来回狠狠搓了几遍,用皂角反复磨洗,嗅嗅确认洗掉那股味儿,两手一甩晾在杆上,也懒得挤,水珠子顺着竹竿滴答滴答掉。
陈皮被二月红批了一顿,心头烦躁,跑去小树林乱吼一通,顺便射下几只聒噪的鸽子,随手扔进箩筐,发了闷气哒哒哒跑回家。
春申伸着脖子看篓子,会动,还活着,能喘气。他看了看美萝,又瞧了瞧陈皮,放轻呼吸,低着头压着腰摸走了箩筐。
“你今天见了日本人?”
陈皮抹了把脸,水珠沿着下颌滑进褂子,很有些野性,眉间沉郁,没抬头看美萝,显然不打算交代。
美萝没放弃,手上打着毛衣,十字针来回打叉,叉越来越多,结也越来越多。
“你相信日本人?”
陈皮抓着毛巾擦了脸,干喇着嗓子吐出一句话。
“师娘今天煮面,没站稳,碗摔了。”
美萝顿了顿,放下毛线起身,一把抢过毛巾甩在陈皮脑门上。
“脑子进水就抖干净!”
陈皮下意识闭上眼,湿的,顺着额角滑下,是美萝的手。
春申补好了鸽子的伤口,翅膀还没好全,不能飞,养在草窝里,定点喂馒头碎屑和水。
次日陈皮就出门砍了几个日本人,也可能是十几个,九爪钩上的肉沫是美萝亲自洗的,女人香彻底被血味压死。应该是二爷扫的尾,因为陈皮这回没挨骂,她摆摊时也再没看见笑容阴恻恻的女人。
春申最近死活不肯待在账房算账,也不乐意跑腿,偏偏溜到医馆里看老郎中给人瞧病。
美萝起初不知道,直到春申被辞退结算的工钱发下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钱的来源,被美萝逼急了才吐出原委。
春申的耳朵被揪红了,屁股也吃了顿竹笋炒肉,陈皮看足了笑话,美萝终于松口让他学医。
美萝不指望春申自己混饭吃了,不如早点娶个媳妇儿当家做主,再给春家留个后。
隔天上街美萝去人牙子那挑了个手脚麻利,有主见的姑娘,付钱买下,把人带到之前的小院。
等成家后,春申不能再住在二爷府上,她不敢自作主张带个姑娘回家,把人安置在小院。
晚上春申回了小院,两人见了面,美萝拉着陈皮一起吃了个晚饭,认了脸,就算是定下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