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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生

玉京城

九曲回廊都绕不尽的惆怅。

九曲回廊都绕不尽的惆怅。

在如此绵绵烟雨的缭绕下,连了无生机的冷宫都有了几分春日江南的诗情画意。年轻的宫婢们撑着油纸伞在雨中嘻嘻哈哈的谈笑着。这场雨不大,却也不小,正好能掩饰这昭云宫中的暗流涌动。

可怜天真的人儿们,还不知道这昭云的天,要变了。

卿琼侧卧在美人榻上,乌黑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只是一身红色便服竟比蜡烛的还明亮,倒是照得这冷宫比窗外的风景更明艳些。她闭着双眼,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一时间竟无人敢通报,也无人敢将他唤醒。宫人们大抵是知道她脾气的,所以此时此地,气氛竟安静的诡异。

宽大的寝殿中首饰、金银细软乱撒了一地,一众宫婢太监皆跪在地上,哪怕脚酸了、麻了,也不敢稍微动一下,就怕惹怒这如外头天气一样阴晴不定的主子。

此刻这里仿佛才经历了一场浩劫。

卿琼睡得平稳,气息平顺。

而她越平静,来者的怒火便是越盛。

一双天青色龙纹靴,再往上是明黄色龙袍,走线极为工整细致,若无个两三年,饶是最心灵手巧的匠人也无法绣出如此上品。而有权力堂而皇之披上龙袍的,在昭云境内,也只有当今圣上——荆玉城。

先帝龙生九子,个个才能卓越,可料谁也未曾想过,原本势微的七皇子荆玉城,竟在这场腥风血雨的交战中拔得了头筹,取代了太子,龙袍加身,成了这昭云的圣上。

可这光鲜亮丽之下也有着常人所无法忍受的艰辛,荆玉城隐忍、蛰伏,将自己伪装成众皇子中最无心权势的,几乎骗过了整个天下。而其中的艰难,也只有同他经历过那些岁月的人才知道,整日伏低、退让、被压制,这些个滋味不是常人能忍的,而且荆玉城一忍,便是整整十年。

为了这皇位,他可以付诸一切。他的心性,非常人之坚韧。

可现在,面对这美人榻上熟睡的美人,他眉眼中的怒火却是根本无法抑制,宛如下一秒就要喷出来一般。

荆玉城暗暗攥紧了手心,强使自己冷静,可终究还是忍不下去这一股欲喷薄而出的火焰。

“卿琼,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美人榻上侧卧的女人皱了皱眉,终还是醒了,眉间阴沉沉的,眼中戾气横溢,又犹如一潭死水般,了无生气。

宫人们见状更是大气不敢出,更不敢乱动一丝一毫,只得将头埋的更低。因为纵有荆玉城在,卿琼若是要处理一个宫人,也是随意的很得。

而有些老宫婢,总归是侍奉卿琼多年的,见了这番状况,也是内心惋叹:那个温和端庄的皇后娘娘又是从何时起开始变得这般阴晴不定、触则暴怒的呢?是皇后娘娘从北域回朝后,亦或是陛下迎泠夫人回宫之时?

他们的皇后娘娘原来也是个温柔、心疼人的一位可人,可如今……哎,造化弄人,生不逢时。

卿琼娇俏一笑,明媚了春光,点染了春花,眼睛双却无神的紧,像一口枯井,破坏了这和谐的美景。

卿琼向来不与荆玉城吵,但只要开口便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本宫可从不这样觉得,这一辈子为了嫁给你你荆玉城,我用了五年;为了替你荆玉城在九子夺嫡之中得到太子之位,我用了四年;为了替你荆玉城平定匈奴,我用了五年;为了替你荆玉城稳定朝堂,我用了一辈子。”

卿琼回头看着荆玉城,睫毛微颤,又仿是自嘲地摇了摇头,道:“只要有关你荆玉城的事,我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时间,而你现在对我说‘你的耐心是有限的’,未免太过滑䅲了吧。”

人生最美的二十年,从十四到三十四岁,他都给了这个男人,她为之掏心掏肺、沥尽心血的男人。

荆玉城一如当年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时光流逝,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沧桑,他风光依旧,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整个天下要说比他荆玉城更风姿绰约的,也实在找不出几个来。

但并不意味着没有。

“江璟…………”

卿琼想起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一身黑衣如同暗夜的使者,却比那些“姹紫嫣红”的更要迷人眼,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眸中三分玩世不恭,三分笑里藏刀,只是一眼,便教人沉醉不可自拔,只须一笑,便可撩动万千少女的芳心自燃。而他却总是一幅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但眼神中却也总有几分融不化的坚冰覆盖着,像极了一只精明又慵懒的狐狸,默默算计着一切。

江璟,卿琼是有印象的,若非卿家与江家是死对头,相交起来太麻烦,或许,她也不选中荆玉城。卿琼记得史官给的批注:少年惊才,千古绝艳,有飞龙之相,大人风范,惜,天嫉,英才早逝,若非如此,子父业,授命为将,可佑昭云百年昌盛。

能让那些整日无所事事只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史官们写下这般赞美词的,江璟算千年以来昭云第一人。要知道人死之后,但凭后人评,人不可复生,也无法找这些史官的麻烦,所以哪怕是历代帝王,史官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唯有他江璟,算得是千古流芳。若非要挑出江璟的一点毛病,那就是他这个人过于放荡不羁,常规礼法约束不到他,也算得上是“昭云第一小霸王”,除此之外,江璟可算是万千赞赏于一身的英才。

皇帝亲自亲自养大的义子,最器重的臣子,若不是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坐在这九五之尊之位上的人,又该当是谁?

又岂是他荆玉城能比肩的人物?

只可惜,选错一次,就错上了这一辈子。

卿琼这么坐着,荆玉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她。但卿琼却并未因此而输了气势,反而比荆玉城更胜一筹。

“荆玉城,你还想如何?卿家因你覆灭,你如今还要如何?废了我的后位,改立泠夫人吗,亦或是杀了我,以解你心中的怒火?”

“你不会以为我道心破碎,修为尽废,你养的那些猫猫狗狗就能杀了我吧?神游境啊荆玉城,你这辈子也到不了的高度啊。”

“就算我现在这幅模样,你的那些猫猫狗狗能与我交手的又有几个?太后一日不死,你就永远是个傀儡,你以为我很爱你,什么后手都没有?”

卿琼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纵使她面前站得是昭云的帝王,那又如何?她卿琼出使北域之时,对那蛮横霸道又凶残的匈奴王,照样没有过卑躬屈膝。

但对荆玉城,曾经的她确实太过软弱了。

荆玉城未言,倒是从门口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面比桃花艳,人比芙蓉娇,轻朱黛,杨柳腰。是妩媚动人,却也让人看着楚楚可怜,一双眼中满是无辜与清纯。

卿琼感觉自己鲜血又沸腾起来了,仿若烈火燎原,瞬间将她引燃。

这是她卿琼与之斗了半世的人,泠夫人。

荆玉城也是对卿琼彻底不耐烦了,拂袖而去,走到泠夫人身边,眉眼却又温柔起来,仿佛是在看自己热恋的爱人,如同年少时荆玉城看她的目光一般。

卿琼暗暗攥紧了手心,眼中的怒火喷涌而出,目光死死的盯着她。

昔日九子夺嫡风云变幻之际,太子病危,可先帝依旧迟迟不改立太子,她爱慕陈王荆玉城风姿无双,为了嫁给荆玉城,她宁愿背了不孝女的骂名,将卿家推入夺嫡的不复深渊。

甚至,荆玉城的次次行动,背后都有她的身影。

也正因为如此,荆玉城才在夺嫡之战中稳操胜券。

荆玉城龙袍加身那日,她就站在身边,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在祭坛上接受百官朝拜,人人都要敬她、畏她,尊她一声“皇后娘娘”,那时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风光的女人。

可后来,他道:“玉京,我初登基,根基不稳,又恰逢匈奴南下作乱,我不能离开朝廷,但你是皇后,一样可以代表昭云,你,可愿替我北上?”

荆玉城生得俊朗,一双眼眸满是期望。那一次他说得是那么温柔,眼神是那么真挚,卿琼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她愿意为荆玉城付出一切。

那天荆玉城的对卿琼露出平时最高兴笑容,他言道:“等你回来,我一定于城门亲自迎接!”

为了这份温柔和虚无缥缈的诺言,卿琼在北域度过了五年,北方人当初是周王一派的,所以向来与朝廷不和,本就放肆,加之朝廷有求于他们,便更是肆无忌惮,更是蔑视她这位皇后娘娘,她这五年活的比宫婢还下贱,堂堂神游境修士,昭云皇后,比乞丐还落魄。表面上他们对她恭恭敬敬,暗里却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筹划了多少场暗杀。

但卿琼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荆玉城。

一切都值得。

值得……

吗?

一点也不值得!这是她这辈子做出的最愚蠢的决定!

五年,前三年还好,她时时能收到他的来信,第四年起,音信全无,算起来,那应该是泠夫人入宫那年。

后来,荆玉城确实亲自来城门迎接她了,文武百官皆跟随在身后,可是还有那不知何处多出来的泠夫人,一身粉色宫装,春光满面,人比花娇,而她卿琼呢?满面风尘,饱经沧桑,脸上也更没有什么粉黛朱砂,根本没有半分贵家小姐的气质,活脱脱的被泠夫人比下去一大截,活脱脱成了一个笑话!

而太子被废也是因为这美艳的泠夫人,只是几句轻轻的枕边风,荆玉城便执意废了太子,不顾众臣劝阻,改立了泠夫人的儿子荆霑为东宫之主。

她与泠夫人斗,输的一败涂地。她早就倦了,没意思,也不值得。

后来道心破碎,神游境修为一朝散尽。

“陛下若要与泠夫人缠绵,这冷宫却不是个好去处,还是回乾元宫慢慢巫山云雨、鱼水成欢,莫在这儿脏了本宫的眼!”

对于泠夫人,卿琼是半分不能忍的,水火不相容,面对泠夫人卿琼是完全收不住脾气的,什么礼教风度,世家修养,完全被她置之于脑后,她真正想做的,就是扑上去,将泠夫人虚伪的面容彻底撕碎!她的荆霈,那么文静体贴,从小到大苦学一切剑术、兵法、谋略,无论是受了委屈还是受了伤,向来都是自己默默舔舐伤口,不会让任何人担心。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主动索要过任何东西,他最渴望的,不过是荆玉城作为一个父亲应该给予的父爱罢了!而每次卿琼看见荆霈的一腔热忱和希望被荆玉城弃之如敝履时,她也只能沉默。

那明明是荆玉城当初和她一起收养的孩子。她在夺嫡的政变中受了重伤,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俩一起在宗族里选了一个最乖巧的孩子,他当初明明也是那么喜欢这个孩子。

可是后来,还是变了。

她什么都做不到……

连保住他的太子位都做不到……

可从小到大,荆霈没有过像平民子弟那样轻松自在的生活,他甫一开始,就是昭云的继人,就有千万斤重的担子压在他肩上,而如今,他承担了担子,却让别人捡了便宜。

卿琼恨!恨荆玉城,恨他的无情;恨泠夫人,恨她的伪善。

这便教人愈回忆愈气,愈气便愈恨!

恨至极总归是要发泄出来的,总不能气伤了自己。

“铮——”

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在宫婢和暗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凌冽的剑芒已经对准了荆玉城和泠夫人,只差毫厘,间不容发。

卿琼勾唇一笑:“陛下莫忘了,本宫虽才情比不上泠夫人,但这剑术,却也是得我父亲镇国大将军亲传,也是扛得住北域兵甲的,你的那些个护卫,未必有我的剑快。”

“本宫就算不靠天地灵气,就这一把剑,也能送你们去和卿氏亡灵相见。”

五年风霜,五年生死一线,给予了她沧桑,也给了她敢挑剑直指皇帝的勇气与底气。

卿琼笑得不羁,三分玩世不恭,三分笑里藏刀,这笑轻挑而又冷艳,像极了当年纵马挥歌的小霸王。

像极了江璟要动手前的那个笑容,撩的人心弦拔动,教人死死沉迷,宁为了他死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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