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龙眼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替你挡,”他最终说,声音低到我几乎要侧耳才能听清,“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该做的事?”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我懂他的意思。
在他的逻辑里,保护我从来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该做的事”。就像呼吸、走路、擦枪一样自然,一样不需要理由,一样不需要感谢。
我把那杯普洱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骑楼的栏杆上。
“鬼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的车还在警署扣着。”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了,虽然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那你送我。”
我坐上他那辆深蓝色丰田皇冠的驾驶座——不对,不是他那辆,他那辆被扣了,这是文哥让人临时调配的一辆旧款凌志。我发动引擎,阿鬼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西贡公路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毛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我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我想让这段路长一些。
凌晨两点,我把车停在村屋门口的龙眼树下。阿鬼还没有醒,我不忍心叫他,就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龙眼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那些岁月和风霜刻在脸上的痕迹在睡眠中被暂时抚平了,露出底下那张最初的脸。
我忽然很想知道,二十多年前、还没入行的时候,阿鬼是什么样子。他有没有笑过?有没有爱过?有没有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坐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心里涌起过和我此刻一样的感觉?
也许有过。
也许没有。
也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这里,在我的副驾驶座上,睡得毫无防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警惕的人,是一个在睡梦中都能感知到危险的专业杀手,但他此刻躺在我的车里,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猛兽,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帮他理了一下滑落到额前的灰白色头发。我的指尖碰到他的额头,皮肤温热而干燥,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在我的触碰下微微舒展了一些。
“晚安,鬼哥。”我无声地说。
然后在凌晨两点的西贡村屋门口,在那棵龙眼树的沙沙声中,一个人等到了天微微亮。
天快亮的时候,阿鬼醒了。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瞳孔里映出的是副驾驶的遮阳板和上方灰蓝色的天空。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几乎是睁眼的同时,右手已经摸向了腰侧,那里应该别着枪,但今天没有。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才慢慢从睡眠状态中褪出来,回到了这个凌晨的、安静的、没有危险的世界。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五点了。”我说。
他偏过头来看我。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龙眼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一晚上没回去?”
“我回去了谁来守着你?”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阿鬼没说话。他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龙眼树下伸了个懒腰。凌晨的凉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露出一小截腰腹——有伤疤,不止一道,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旧地图。
我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