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火，猎物（8）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跟着阿鬼学，晚上做方荣交代的任务。

阿鬼教的东西很奇怪。他不教我怎么开枪——他说开枪是最简单的，扣动扳机连三岁小孩都会。他教我的是怎么在开枪之前判断对面的人会不会先开枪，怎么从一个人的站姿看出他腰里别的是左轮还是半自动，怎么从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判断他下一秒是要拔枪还是逃跑。

“你学的不是怎么s人，”他说，“你学的是怎么在s人之前就赢。”

有时候阿来会来天台。

他坐在天台的围墙上，两条长腿悬在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我和阿鬼练习。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画错地图被阿鬼敲手背的时候，他都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有一次阿鬼下楼接电话，天台只剩我和阿来两个人。他把烟掐灭在水泥地上，跳下围墙，走到我面前。

“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来。手背上青紫交错，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像是被人虐待过一样。阿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鬼哥下手太重了。”

“是我画错太多。”

“那也不用打成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明天我带个手套给你。”

“什么？”

“拳击手套。你戴着练，打不疼。”

我看着他那张混不吝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那种孩子气的、灿烂的笑容。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以后多笑笑。”

阿鬼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阿来已经走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背，什么都没说，把那把拆开的枪又推到我面前。

“继续。”

一个半月后的一个晚上，文哥在一家酒楼设宴，请了各堂口的头目。方荣带我去了。

酒楼的大厅里摆了十几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我看到阿鬼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上，穿着黑色的西装，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阿来也在。他坐在另一桌，跟阿信和阿Mike一起。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纹着的那条龙的头。他看到我的时候，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漂亮。”

我移开目光，在方荣身边坐下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文哥站起来敬酒。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各位兄弟，今天请大家来，除了聚一聚，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阿鬼跟我二十多年了，最近我打算让他再进一步，负责整个新界区的生意。九龙那边，交给阿来和阿Mike。”

鼓掌声响起来。我跟着鼓掌，但眼睛一直在看阿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文哥说的不是他一样。他只是端起酒杯，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把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