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光与二十岁的你

【三】

周一，室友们都随导师去了临市做田野调查，没人能帮小驼打饭了，小驼从减肥变成了“辟谷”。

二十四小时粒米未进后，小驼开始头晕恶心，练习涂唇釉时手一直在抖，唇釉顺着嘴角画到耳根，活像希斯·莱杰版的小丑。而她瘦得已然凹陷的脸颊，又有些华金·菲尼克斯版小丑的悲苦。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苦从心涌，她现在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小丑吗？眼泪夺眶而出，淌过刚涂了香奈儿气垫粉底的脸颊。哈，两行白泪上青天，哪个版本的小丑都不如她惨！

正在自怨自艾之时，寝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小驼被饿得大脑短路，全凭条件反射行动，晃晃悠悠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是个穿着外卖制服的送餐小哥，脸庞上还有稚嫩之色，双眼干净明亮得像星辰。

小驼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粉底涂墙，一片白泽。

外卖小哥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被雷到了，呆立许久才憋出一句：“请问您是骆洛同学吗？”

小驼点头，继续拿手背“涂墙”。眼看她就要把粉底揉进眼里，小哥赶紧把外卖递到她手里：“您的餐送到了，请尽快享用！”

热乎乎、沉甸甸的餐盒捧在手里，小驼仿佛听到了生命的召唤，不等小哥离开就关门开盒狼吞虎咽——黄焖鸡米饭，永远的神！

“有垃圾需要我带下去吗？”小哥隔着门大喊。

小驼打开一条门缝，把装满了卸妆棉的垃圾袋递出去，一点也不带客气的。

晚上，小哥又来送餐，这次是过桥米线，双蛋双肉三两米线，碳水爆表，让人快乐。

水足饭饱，小驼的小脑瓜终于能正常运转了。她猜肯定是室友放心不下，为她订了餐，想发条微信过去道谢，但还是不敢打开手机。

第二天小驼睡到中午，听到敲门声，屁颠屁颠地去取餐。还是那个外卖小哥，他现在在小驼眼里就是天使。

没那么饿得猴急了，小驼超有礼貌地对小哥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小哥看起来也不太忙的样子，问她怎么不去上课。小驼左望右望，看楼道里没人，便一股脑向小哥倾诉了自己的烦恼。

有时就是很奇怪，很多心里话和熟人没办法讲，反倒是面对陌生人时可以毫无保留。

小哥耐心地听完，安慰地拍了拍小驼的肩膀：“你是受害者，没必要躲藏，你前男友才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小哥的声音略微沙哑，却带着无尽温柔，是还没有完全结束变声期的少年音，一声声落在小驼心里，如晶莹的雪花，沉静治愈。之前室友们虽然也都帮着她骂焦霖，但没人能像这个外卖小哥一样理智地帮她分析。事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她现在不缺怒火，缺的是勇气与沉淀。

小驼再次诚心向小哥道谢，小哥勾起嘴角，露出俏皮的虎牙：“不过也不着急，道理谁都会讲，换了我如果和你遭遇相同，恐怕也做不到立刻就鼓起勇气。慢慢来，等你做好准备再走出去。”

小驼抱着暖暖的餐盒，感动得又要泪奔，但她不能哭！她今天用的还是香奈儿气垫粉底，香奈儿的女人不流泪！

小哥挥手与她道别，走到楼梯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试一下用散粉烘焙定妆吧，持妆效果会好一点。”

这是什么神仙小哥？隐藏在外卖大军中的“李老头”吗？

下午小驼试了小哥推荐给她的散粉烘焙大法，果然，白泪不再，黄鹂鸣翠。于是晚上小哥再来送餐时，她向他虚心讨教了化妆技术。从聊天中得知，小哥在隔壁理工大学读化妆品专业，和她一样，是大二生。

“你不用上课吗？还有工夫送外卖？”问出这句话时，小驼听到了打脸声。她这个已经逃课两周的坏学生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我每天就接几单，不影响上课的。”小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分装瓶，“这是我们实验室新研发的卸妆油，不刺激皮肤，你可以试试。记得明天反馈效果给我，我正好可以拿来写期中作业。”

小驼用握着卸妆油的拳头捶在胸口，就像接受了战友的重托：“保证完成任务！”小哥帮了她这么多，她早就想为小哥做点什么了。

当晚，小驼用她手中不同的粉底分别试验了卸妆油的效果，然后久违地打开电脑，点开Excel——她是学注册会计师专业的，做表小能手，虽然处理起自己的生活危机一团乱麻，但面对表格，她就是条理之王，数据之主。

转天，小驼把装着报表的U盘递到小哥手中，自信满满地夸下海口：“你期中作业要拿不了最高分，我请你吃米其林餐厅！”

“米其林餐厅都没有外卖，你是已经做好准备出门了吗？”小哥歪头一笑。

小驼跑到楼道中央，深吸一口气，觉得确实不太怕了，之前她连打开一条门缝都害怕风言风语会灌进来。她一蹦一跳地跑回小哥面前：“嗯！明天早上第一节课人少，我决定先去试试！”

小哥满脸欣慰：“加油！”

第二天一早，小驼低头走进教室，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发现压根儿没人关注她后，终于能畅快呼吸了。果然，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那么多事，风言风语吹一吹就散了，是她自己太拿自己当盘菜了，自己困住了自己。

中午，等到小哥来送餐，小驼忙不迭向他汇报自己的“远征战绩”，仰头等着表扬。

小哥竖起大拇指，彩虹屁吹得异彩纷呈，顺带还重重地夸赞了小驼的专业级报表，简直是此表只应天生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对了，我想在作业最后再分析一下人们第一次对化妆品感兴趣的动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化妆的？为什么？”

小驼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虽然室友送的生日礼物确实为她入坑推了最后一把，但其实从上学期起她就想学化妆了。起因是一次和焦霖出去旅行，焦霖却没在朋友圈发一张他们的合影：“他肯定是觉得我不好看，给他丢脸。”

小哥不解：“那他好看吗？”

小驼摇了摇头，没了男友滤镜，焦霖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生，而且还有些不修边幅。

“大自然里都是雄性动物打扮自己吸引雌性，人类却恰恰相反。现在男多女少，女生本来就是稀缺资源，我觉得如果要靠化妆来提升择偶竞争力的话，也该是男生化妆。”

小驼被小哥的话逗笑了。

“我没开玩笑，是认真的哦。”小哥正色，用眼神询问过小驼后，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不管你化不化妆、爱不爱美，都应该是自己的选择，为了自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