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庭院深深,朱漆廊柱映着春日暖阳。高朋满座,目光皆凝在锦毯中央那两个穿红肚兜的粉团儿身上。印章、典籍、算盘、玉簪在四周铺陈开来,泛着矜持的光。
水清璃睁着湖绿色的大眼睛,望望自己面前寥寥几样物件,又扭头看向身旁女娃娃面前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出小胖手,不由分说地将自己面前所有东西,连带她面前的,一股脑推挤到她跟前。小女娃被埋了半截身子,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懵懂。
他觉得还不够,小身子一歪,径直扎进那堆物件与她柔软的怀抱之间,小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寻到个安稳所在便不动了。女娃娃被他蹭得发痒,发出嘤咛轻笑,他仰起头,在她软嘟嘟的唇上响亮地“吧唧”一口。
满堂宾客愕然片刻,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这怕是京城又一桩佳话,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王家老爷捋着胡须,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夫人则连连摇头,自家这宝贝闺女,抓阄礼上竟是连人带物被“一锅端”了去。水家父母面上尴尬,心底暗叹,这小子,怕是生来就注定要赔给人家了。
孩童清亮的笑声飞出王府高墙,掠过京城连绵的屋瓦。燕子剪过垂柳,与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并肩划过天际,没入夕阳余晖。
---
“阿璃,我的孔明灯飞得好高……”少女清越的嗓音将暮色点亮。
河畔,万千灯火汇入星河。她戴着薄纱幂篱,容颜隐在其后,唯有眼底流转的光彩穿透轻纱。水清璃仰头望着那盏越飞越远的灯,轻声应道:“嗯,飞得最高那盏,定是我们的。”
“我们去那里看看!”她兴致勃勃,转身拉住他的手便往人群里钻。指尖微凉,被他反手紧紧握住,力道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默儿,别松开我。”他声音低沉,在这喧闹中只落入她一人耳中。
幂篱的轻纱随着动作拂过他手臂,带来细微痒意。“有阿璃在,我不会丢。”她回头,清风恰好卷起幂篱一角,露出她含笑扬起的唇角,眸中映着璀璨灯火,亮过天上星辰。他望着那笑靥,掌心收得更紧。
几个穿着喜庆红衣的稚童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手中风车呼呼转响,将那融融暖意,带向长街尽头。
---
长街另一端,锣鼓喧天。
高头骏马之上,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丰神俊朗,眉宇间染着掩不住的喜色。沿途围观讨彩头的路人纷纷嬉笑:“水家郎君,恭喜恭喜!”“新郎官儿,莫要太心急!”“新娘子跑不了!”
他耳根微红,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手中缰绳一紧,催着马儿快行,只盼那通往王府的路能再短些。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乘着新娘的花轿尚在府中,他的心却已先飞了过去。
马蹄踏过,带起道旁枝头花瓣,纷纷扬扬。几片胭脂色的花瓣打着旋,竟比迎亲的马队更早一步,乘着风,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府深闺,轻盈落在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美人如玉,凤冠霞帔,华美非常。纤长指尖拈起一片花瓣,那颜色正配她染了蔻丹的唇。母亲取来绣着交颈鸳鸯的红盖头,轻轻为她覆上。视线被鲜红笼罩前,镜中最后映出的,是她自己那藏不住笑意的唇角。
---
王府堂前,新人跪拜高堂。
他动作总比她快上半分,在她膝弯将将触地时便已稳稳跪下,在她欲起身时,手臂已抢先一步,小心翼翼扶她起来,珍重之态,溢于言表。
众目睽睽之下,他打横将他的新娘抱起,稳步走向花轿。低头,隔着盖头轻语:“默儿,从今往后,要唤为夫夫君了。”怀中人儿不语,只轻轻捶了下他胸膛。他垂眸,目光落在盖头边缘那抹若隐若现的胭脂色唇痕上,喉结滚动,脚下步伐不觉加快。
俯身将她送入轿中,借着身形遮掩,他在那红唇上迅速轻啄一下。她惊得低呼:“水清璃!”盖头下的脸颊烧透,他却已塞来一个油纸包,声音带着笑意压低:“路上吃点,垫垫。”
转身出轿,翻身上马,他回头望那稳稳当当的轿子,眼前仿佛浮现她小口小口吃着点心,腮帮微鼓的可爱模样,笑意再次盈满眼角。一颗圆滚滚的干果忽从轿帘缝隙滚出,落在他靴边。轿内,她慌忙缩回脚,轻拍胸口,想起母亲叮嘱新娘子需得端庄,不免有些心虚。
---
水府门前,红绸高挂,鞭炮声声。
花轿将将停稳,他已利落下马,径直走到轿前,俯身半蹲,露出宽阔背脊。喜娘笑着掀开轿帘,吉祥话尚未说完。
“默儿,上来。”
王默隔着盖头,视线里只有他穿着红缎喜靴的脚,和那弯下的、坚实的背脊。她只迟疑一瞬,便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轻轻伏了上去。双手环住他脖颈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瓣,触到一点微湿。他似在咀嚼什么,耳垂烫得惊人。
“你吃了什么?”她闷声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颈。
“花生。”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她顿时明白其中寓意,手臂微微收紧,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入他衣领间。
他稳稳背着她,一步步跨过门口燃烧得正旺的火盆,跨过那道象征着新生活的门槛。震耳的鞭炮声里,他只听得见背上她清浅的呼吸,感受着那全然依赖的贴合。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拜,他都无比郑重。红绸另一端,她同样认真地弯下腰。盖头微微晃动,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喜庆的红色,看到她此刻与他一般无二的心意。
---
洞房内,红烛高烧,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映得满室暖融如春。
他拿起那杆象征“称心如意”的秤杆,指尖竟有些微颤。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挑向那方鲜红的盖头。
盖头缓缓掀起,先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接着是点了胭脂的唇,挺秀的鼻,最后是那双映着烛光、水波潋滟的眼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颊生天然红霞。她长睫轻颤,缓缓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他墨发以玉冠束起,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面如冠玉,那湖绿色的眼眸里,此刻只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夫君。”她轻唤,声音带着一丝羞涩的颤音。
这一声,让他心头重重一跳,魂灵都似轻盈了几分。他喉结滚动,哑声回应,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夫人。”
合卺酒端上,手臂交缠,饮下杯中甘醇,也饮下了彼此此生不渝的盟誓。他将空杯放回托盘,侍立的丫鬟仆妇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他牵着她走到妆镜前,铜镜映出相依的身影。“为夫替夫人卸下钗环。”他声音温存,享受这专属的称谓。她耳垂红得滴血,任由他动作。卸下沉重的凤冠,他竟蹲下身,将头轻轻枕在她膝上。她微怔,随即温柔地为他拆开发髻,玉冠落下,墨发披散。他抬头望她,伸手欲解她衣领盘扣,却被她轻轻按住。
“等等……”她面泛红霞,从袖中取出本薄薄册子,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面上也瞬间飞红,那是母亲予她的压箱底。他将册子搁在妆台,“……我们,来日方长,慢慢研习。”他起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轻柔一吻,随即弯腰将她抱起。大红床帐垂下,掩住了床沿并排放置的两双喜鞋。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入书房。
他正专注研墨,目光却不时飘向身旁。王默身着与他同色系的水蓝衣裙,长发松松绾起,一支玉簪斜插,正伏案习字,珠钗随着笔尖移动轻轻晃动。
墨香氤氲中,他见她过于专注,忽而生出些不满。指尖蘸了墨,迅速点在她秀挺的鼻尖上。
她惊呼抬头,鼻尖一点黑墨,模样娇俏可爱。“你!”她嗔怪,作势要抹回去。他笑着侧身闪避,恰好将她张牙舞爪扑来的身子接个满怀。“夫人这是投怀送抱?”他低笑,低头便吻住那微嘟的红唇,将她所有嗔怪尽数堵回。她手中毛笔“啪嗒”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夏日午后,他执扇,为她轻轻扇风。她伏在案前,笔下并蒂莲悄然绽放。画毕,他自后拥住她,下颌轻抵她发顶,一同赏画。画上莲影映入水中,涟漪微漾,晃碎了倒映的日影,待水面平复,已是月色清辉,透过未关严的窗棂漫进书房。
他处理公务,账册摊在膝上,怀里靠着已然贪睡的夫人。他放下册子,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柔情满溢。他低头轻吻她额头,低语:“辛苦了。”
她并未睡沉,迷迷糊糊摇头,声音带着睡意:“谁叫我家夫君这般粘人……”
---
树影婆娑,庭院摇椅上,她身着薄纱夏衫,闭目小憩。绢帕覆面,随呼吸轻轻起伏。丫鬟近前欲唤,他恰好归来,摆手示意其退下。放轻脚步走到摇椅边,俯身,唇几乎贴上那覆面的薄绢。
“我家默儿,好生惬意。”嗓音含笑道。
她尚未回应,他的唇已隔着绢帕轻轻落下。一触即退,趁她未醒,迅速将那方染了她馨香的绢帕抽走纳入怀中,再次低头,真切地吻住那微启的红唇。她惊醒,眼眸睁大,看清是他,手臂便软软环上他脖颈,生涩回应。
唇齿稍分,他舔去她唇角湿意,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看来夫人,甚是思念为夫。”
“嗯,”她眼波流转,大大方方承认,“很想。”
他拥着她半躺于摇椅,如同献宝般,将搜罗来的新奇珠花、精巧玩意一一摆在她面前。最后拿出一支栩栩如生的糖人,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手咬下一小口,甜意化开,眉眼弯弯。他却突然凑近,将她含在唇间的那点糖卷走,在她错愕目光中咂咂嘴,眼底满是得逞的光:“嗯,甜。”
不待她反应,他已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在她低低惊呼中,步入内室。
红帐摇曳,隐去满室春光。
---
月老庙前,香烟缭绕。
山路蜿蜒,他步履稳健。她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他便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
她摇头,语气认真:“不行,要自己走上去,月老才会觉得我们有诚意。万一……下辈子牵错了红线怎么办?”
他素来不信这些,闻言却心头一动,若有似无的保障,总归是好的。“好,”他执起她的手,“那便一起走,让月老看清楚,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上山途中,她挽着他手臂,指天上的流云,看路边的野花,在他耳边絮絮说着趣事。他安静听着,偶尔侧首,唇瓣轻擦过她鬓角。
下山时,夕阳将云霭染成金红。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腕间一对红绳悄然交叠。
身影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渐渐拉长,仿佛真要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