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山色与影子
十月的山间清晨，空气里浸着草木汁液和露水混合的清冽气味，吸进肺里带着扎人的凉意。林家老宅的门廊下，王默正弯腰系着运动鞋带，浅灰色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束起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登山服，正往背包里塞矿泉水瓶，塑料瓶身相互碰撞发出闷响。简阳则是一身崭新的卡其色户外装，鞋帮洁白得像是刚从盒子里取出来，他调整着胸前挂着的单反相机背带，金属扣环相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都准备好了吗？咱们早点出发，能避开人流。”林萱拉上背包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水清璃迈步下来。他穿着深蓝色运动装，面料柔软透气，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他额前的蓝色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平稳，但眼底带着一丝的倦色，肩头似乎还沾着山间清晨未散的潮湿水汽。
王默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带着明显的讶异：“清璃？”
水清璃的目光越过其他人，直接落在她身上，湖绿色的眼眸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山风更低沉清晰：“我来了。”
林萱挑了挑眉，抱着手臂，指尖在胳膊上点了点：“哟，这是不放心我们照顾默默？”
简阳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他调整了一下相机带子，笑着打圆场：“清璃来得正好，多个人多份照应嘛。”
他目光扫过水清璃质地精良的运动服，笑容不变。
水清璃只是淡淡地瞥了简阳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转回王默身上。
王默已经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看着水清璃，小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吗？”
她记得他之前偶尔会消失，去做些她不太明白的“事情”。
水清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柔软的面料。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的事，就是守护你。”
这句话落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和决心。山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王默怔了怔，看着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耳廓，还有那双映着晨光、只倒映着她一个人身影的湖泊般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她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和朝霞相似的颜色。
“随便你。”
她小声嘟囔，弯腰拿起自己的背包背上，动作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林萱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行了行了，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出发！”
…
盘山道上，石阶被晨露浸润得颜色深黯，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湿滑和凉意透过鞋底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混杂着松针独特的清苦香味。
林萱体力最好，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登山杖点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简阳跟在她身侧，不时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峦或者路边的野花按下快门，快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他偶尔会回头，笑容灿烂地招呼后面的王默和水清璃：“小家伙们，看这边！这景绝了！”
王默和水清璃落在后面几步。王默爬得有些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水清璃始终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留意着她的脚步和周围的环境。他呼吸平稳，仿佛这山路对他而言如同平地。
在一次迈上一级较高的石阶时，王默脚下微微一滑，碎石滚落发出“窸窣”声响。
水清璃的手臂瞬间抬起，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在她站稳后便不着痕迹地收回。
王默感受到身旁掠过的风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水清璃却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侧脸线条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只有耳根那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些什么。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才没有。”王默扭回头，故意加快了点脚步，马尾辫甩动着，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几人停下来休息。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简阳热情地拿出能量棒分给大家，递给水清璃时，笑容爽朗：“清璃，补充点体力。”
水清璃看了一眼那包装花哨的能量棒，没有接，只是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用锡纸仔细包裹好的东西，递给王默。
“这个。”
王默接过来，打开锡纸，里面是几块看起来朴实无华、却散发着淡淡蜂蜜和坚果香气的自制能量块。她咬了一小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简阳拿着能量棒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自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转身对着云海继续拍照，只是调整相机参数的手指动作比之前略显急促。
林萱靠在栏杆上喝水，目光扫过自家侄女满足的小脸，又瞥了眼旁边沉默却目光专注的水清璃，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仰头灌了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越往上，山路越陡峭，石阶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林萱提醒大家小心脚下。
水清璃的目光更加警惕，他不再仅仅关注王默，眼角的余光时而扫过前面的简阳。
当简阳再次停下，指着某个方向让王默看时，水清璃注意到他脚下有一小块松动的石块，被他看似无意地踢开了。
在一次需要攀扶铁链的陡坡，简阳率先上去，然后转身，笑着向下面的王默伸出手，语气温和：“默默，来，小姨父拉你一把。”
王默看着那伸过来的手，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
是林萱。她不知何时已经折返，站在略高的石阶上，朝王默伸出手，语气再自然不过：“来，默默，小姨拉你。”
王默几乎是下意识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林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借着她的力道，轻松地攀了上去。
简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显得有些突兀。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顺势扶了扶胸前的相机背带，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水清璃站在下方，看着王默的手落入林萱掌中，他原本微微抬起、准备伸出的手悄无声息地垂落回身侧，指尖蜷起，空握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林萱将香香软软的小侄女拉上来，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脸上带着宠溺笑意。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远方模糊的鸟鸣。阳光穿过逐渐稀薄的云层，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交织，又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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