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依旧是惯常的安静,李疏月收拾着药碗与余下的药膏,忽然抬眸看向榻边静坐的齐旻,语气轻软带笑:
李疏月今日是元宵节,街上定然热闹。随元青要带之之出去看灯,你……要一起吗?
齐旻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声音淡得没有波澜,带着惯有的疏离:
齐旻不去。
他这般模样——半头银丝未褪,伤疤虽淡却仍在,这般走出去,只会引来旁人侧目指点,那些探究、同情、或是惊惧的目光,他早已受够。
李疏月怎会看不出他心底的顾忌,她走近一步,眸光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戳破:
李疏月你是怕自己太过招眼?
她视线轻轻落在他鬓角垂落的银丝上,这几个月来,她用药精准,他体内毒素渐清,头发早已不再继续发白,再调理些时日,定然能慢慢恢复乌黑。
只是眼下……
李疏月忽然弯了弯唇:
李疏月你等等我,我去准备个东西。
不等他应声,她已转身快步出了寝殿,衣袂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齐旻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泛起几分茫然。
不过片刻,李疏月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瓷碗,还有一把细毛刷,碗中盛着墨色膏脂,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草木清香,并无刺鼻异味。
她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
李疏月我来帮你染发。
齐旻一怔,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她眼底纯粹的暖意,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竟生生咽了回去。
李疏月见他不反对,便搬了凳子坐在他身前,示意他微微低头。她动作轻柔,先将他额前碎发轻轻捋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齐旻浑身微僵,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细毛刷蘸上墨色膏体,她一点点细心地刷在他的银发上,从鬓角到发尾,动作轻缓细致,生怕弄疼他。
她靠得极近,呼吸浅浅落在他的耳尖、颈侧,带着独有的药草清香,混着少女身上的温软气息,一点点缠上他的心神。
齐旻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发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烫。
他垂着眼,能清晰看见她低垂的眉眼,长睫轻颤,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调理什么珍稀药材,而不是在为他遮掩这一头碍眼的银发。
李疏月别乱动,染匀了才好看。
李疏月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叮嘱。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住他的侧脸,稍稍调整角度,另一只手继续为他染着鬓角发丝。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熨帖得他心口发颤,那些深埋心底的孤寂、不安,竟在这温柔触碰里,一点点被抚平。
齐旻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他此刻紧紧攥着衣摆,指腹泛白,连心跳都乱了章法,擂鼓般响在耳边。
李疏月好了。
李疏月收起毛刷,退后一步打量,眸底泛起笑意,满是欣赏:
李疏月我手艺真好。
齐旻缓缓抬眼,看向她的明亮眼眸,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算计,只有真切的暖意与温柔。
他刚想说什么,李疏月却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擦去一点沾在肌肤上的墨膏:
李疏月差点沾到脸上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靠近,呼吸交缠,齐旻浑身彻底僵住,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连素来冷静的眸子都染上几分慌乱,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唇瓣微动,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齐旻……走吧。
既然是她想让他去,那便去吧。
纵是街市喧嚣,纵是人群攘攘,只要身边有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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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灯火如昼,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挤挨挨,各色花灯悬在檐下,流光溢彩,将夜空映得透亮。
随元青手里拎着串糖画,另一只手拽着卢致禾往人多的地方钻。
随元青给你。
随元青别扭地将兔子灯塞到卢致禾手里,耳尖微微泛红,刻意别开脸不去看她。
随元青别误会,就是见你一直盯着,拿着玩吧。
卢致禾捧着暖融融的兔子灯,惊喜地睁大眼,连声道谢,先前被他欺负的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两人一前一后跑在前头,身影在灯火里晃来晃去,闹得满是少年意气。
李疏月与齐旻缓步跟在身后,隔着几步距离,反倒落得几分清静。
齐旻染过的发丝墨黑如瀑,褪去了往日的萧瑟刺眼,衬得他轮廓愈发清俊,只是周身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若非李疏月在身侧,他断不会踏入这般喧嚣人潮。
两人并肩走在人流里,偶尔被拥挤的人群轻轻触碰,都会不约而同地微顿脚步,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局促。
李疏月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心跳莫名有些加快,齐旻更是浑身紧绷,平日里冷硬的身姿透着几分不自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不远处,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扫过身侧少女的侧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行至河畔开阔处,满街摊贩摆着孔明灯,红纸灯面在灯火下格外喜庆,不少游人正提笔写字,等着放飞灯盏。
李疏月眼眸一亮,拉了拉齐旻的衣袖,轻声道:
李疏月我们也放一盏吧。
她主动的触碰,让齐旻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被她拉住的衣袖,喉结微滚,低声应道:
齐旻好。
两人各自取了孔明灯与笔墨,走到僻静的栏杆旁,低头提笔写下心愿。
李疏月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写罢余光不自觉偷偷抬起,飞快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齐旻。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灯面上,落笔沉稳,不知写下了什么,周身的冷意都柔和了几分。
不多时,四周游人纷纷托起孔明灯,松手放飞。
孔明灯摇摇晃晃升起,先是贴着地面飘了两步,随后借着夜风,缓缓扶摇直上。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孔明灯飘向夜空,像坠落人间的星子,连成一片璀璨星河。
李疏月好美啊。
李疏月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盛满了漫天星光与灯影,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灯火下,侧脸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发丝被晚风轻轻拂起,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齐旻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再移不开分毫。
漫天灯火璀璨,却不及她眼底半分光亮。
他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心脏疯狂地剧烈跳动,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冲动。
那些深埋心底的孤寂、黑暗、绝望,全都是她一点点照亮,她是他跌进无尽黑暗后,唯一的光,是他穷极一生,都想攥在手心的月亮。
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齐旻哑声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紧绷与悸动,在喧嚣的夜色里,清晰地传入李疏月耳中:
齐旻你知道我刚刚写了什么吗?
李疏月闻言,转头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星光,满是疑惑。
夜风拂过,吹起他鬓角的墨发,也吹乱了两人的心绪。
他顿了顿,便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齐旻之前我的心里一片昏暗,像坠在无边的长夜,看不到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认真。
齐旻直到遇见了你。
齐旻李虞,你是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