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立在原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孩童式的不可置信。他本就对那些关于她的揣测半信半疑，若不是漼公在一旁极力劝说，说演一出戏便能探清虚实，他断不会配合着摆出这副委屈又戒备的模样。可他万万没料到，戏文才唱到半截，她竟真的会那样做？

小皇帝踉跄着后退两步，龙靴在金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眼前揭穿真相的人，眼眶骤然泛红——原来母后多年的温声软语全是伪装，皇叔当年强硬的阻拦才是真心护佑，而自己竟错把豺狼当亲娘，将忠臣的苦心当成了恶意。

他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刘徽“母后，朕被你欺骗了这么多年。”

话落的瞬间，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他眼底的红丝映得格外扎眼。他明明该愤怒，该斥责，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凉透的无力——那些被他珍藏的、以为是母子温情的记忆，此刻全成了刺向心口的利刃，每想一次，便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攥紧了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刘徽“朕这么多年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先前强撑的镇定在这句话里碎得彻底，他望着太后依旧端庄的脸，只觉得荒唐又悲凉——那些亲手为他系上的玉佩、冬日里暖好的汤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身影，原来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话，而自己竟沉溺其中，连皇叔递来的警示都当成了挑拨。

戚太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掐进了锦缎裙摆的暗纹里。她看着皇儿眼底翻涌的痛苦，那模样像极了他幼时摔破膝盖、瘪着嘴强忍泪水的样子，心口竟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珍视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溜走，抓不住也留不下。

这些年她步步为营，算计着权力，谋划着朝堂，连对他的每一次温柔都精准拿捏着分寸，可此刻见他红着眼眶说出“傻子”二字，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破碎的失望，她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她本该立刻摆出太后的威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辩解，或是用往日的温情继续安抚，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戚太后望着皇儿鬓边那抹与先皇如出一辙的发髻，忽然想起他刚满周岁时，她抱着他在御花园赏梅，他攥着她的手指咯咯直笑，软糯的声音喊着“母后”。那时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可如今再看眼前的少年天子，却只剩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声叹息里，是为失去掌控的权力惋惜，还是为这破碎的母子情分感到一丝怅然。

漼公身着素色朝服，缓缓屈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宛如殿外那株历经风雨的古松。他垂着眼帘，声音沉稳却带着掩不住的沉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凗广“太后娘娘狼子野心，迫害忠臣，结党营私，还望陛下公正处理。”

话音在殿内回荡，与小皇帝压抑的喘息、戚太后骤然收紧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指尖按在青砖上，感受着那份彻骨的寒意，仿佛要将这些年目睹的阴谋、隐忍的愤慨，都通过这一跪传递给眼前的少年天子。他并非不知此刻直言进谏的风险，可看着陛下眼底尚未褪去的痛苦，看着戚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便知今日是拨乱反正的最好时机——哪怕要直面太后的雷霆之怒，哪怕要承受朝堂的风波，也不能让陛下再被蒙蔽半分。

小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漼公，又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戚太后，先前的无助与悲凉渐渐被一种陌生的坚定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虽仍有几分稚嫩，却已带上了帝王的威严：

刘徽“漼公起身。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戚太后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先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她看着小皇帝冰冷的眼神，终于意识到，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孩童，此刻已然开始挣脱她的掌控，而她精心编织了多年的网，也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戚太后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像溺水者在抓最后一根浮木。往日里围着她阿谀奉承的文武百官，此刻要么垂首盯着地面，要么转头望向殿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她半分；曾跟在她身边多年、连家宅都靠她提携的亲信李尚书，更是缩在人群最后，袍角几乎要贴到殿门，仿佛与她沾上半点关系都是罪过。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最让她刺骨的是站在左侧的广陵王——那个她花了三年心血扶持、从偏远封地拉到朝堂中枢的侄子，此刻正脊背挺直地立着，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恭顺，只余一片事不关己的淡漠。方才漼公细数她结党营私的罪状，连当年为广陵王谋夺兵权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可他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没替她辩解过半句，就像那些谋划与他毫无关联。

戚真真“陛下……”

戚太后的声音骤然破碎，先前的端庄威严荡然无存。她踉跄着扑上前，不顾礼仪地抓住小皇帝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少年的衣料里，

戚真真“不是的，陛下，那些事不全是哀家做的！是他们，是他们跟着掺和，还有广陵王，当初是他求着哀家，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母子二人，全然没有自己的办法私心，皇儿，你忘记了吗？”

戚真真那时候皇后为难我们，是母后护住了你。

戚真真你看着这些份上，原谅母后好吗？

戚真真母后一定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明黄色的龙纹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看着小皇帝眼底那片没有温度的漠然，听着殿外传来的、属于禁军调动的脚步声，她忽然明白，一切都晚了——那些她曾以为牢牢攥在手里的权势、人脉、亲信，此刻都成了将她推向深渊的巨石，而她抓着的这截衣袖，不过是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奢望。

小皇帝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戚太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抹明黄色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殿内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落在金砖上的尘埃仿佛都放缓了速度。文官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朝服的褶皱随着紧绷的脊背微微起伏；武将们下意识挺直了肩背，目光紧紧锁在小皇帝的侧影上，生怕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会因地上人的哀求而有半分动摇。

方才还缩在人群后的李尚书，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偷偷抬眼瞥了眼戚太后瘫坐的模样，又飞快地低下头——他太清楚这位前太后往日的手段，若今日陛下心慈手软留了她性命，日后待她翻身，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落井下石”的人。广陵王亦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玉珏，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纹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赌的是小皇帝这几年被压抑的隐忍，赌的是皇权不容践踏的威严，绝不能输在“心慈”二字上。

小皇帝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脚边泪流满面的戚太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被抓过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露出半分情绪，可这份沉默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殿内众人揪心。漼公站在一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想上前劝说，却又明白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这是陛下亲政后第一道关乎朝局的裁决，只能由他自己定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戚太后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在小皇帝身上，他们等着一个答案，等着陛下彻底斩断过往的牵绊，也等着一个真正由少年天子掌控的朝堂。终于，小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双眼眸里已没有了先前的脆弱，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小皇帝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剑，稳稳地扎在殿中每一个人心上。

刘徽“朕再也不会相信母后你了，”

他一字一顿，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柔软彻底熄灭，只剩下帝王的冷硬，

刘徽“朕不再是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少年了。”

他刻意加重了“母后”二字，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只剩疏离的客套。先前被戚太后抓过的衣袖，此刻被他轻轻抚平，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仿佛那片刻的触碰，都成了需要被抹去的痕迹。

戚太后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连一声“皇儿”都喊不出口。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稚气、眼神锐利的少年天子，忽然意识到，那个会追在她身后要糖吃、会在打雷时躲进她怀里的孩子，真的彻底消失了。是她亲手用算计和谎言，将那个依赖她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对她冷若冰霜的帝王。

殿内众人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却没人敢出声打破这份寂静。漼公望着小皇帝的背影，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丝欣慰的湿意——这一日，他们等了太久，陛下终于真正站在了属于帝王的位置上。广陵王悄悄松了攥紧玉珏的手，指尖残留着玉石的凉意，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无人知晓他此刻是在庆幸，还是在暗忖着新的谋划。

小皇帝没有再看戚太后一眼，转身看向殿外候着的禁军统领，声音恢复了平稳的威严：

刘徽“将前太后送往长乐宫，即日起，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刘徽等到皇叔回来，任凭处置。

小皇帝负手立在殿中，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暮色里，沉默了许久。方才戚太后的哀求还在耳畔回响，可那些被欺骗的过往、皇叔曾承受的冤屈、朝堂潜藏的危机，一一在他心头闪过，让他眼底的犹豫渐渐被坚定取代。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等待的百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刘徽“至于戚氏犯罪人等，全部交由漼公处理。”

话音落地，殿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细微的骚动。文官们下意识交换了眼神，看向漼公的目光里满是敬畏——谁都清楚，戚氏党羽盘根错节，牵扯甚广，陛下将此事交予漼公，既是信任他的公正无私，也是借他多年的威望，彻底肃清朝堂的积弊。

漼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凗广“老臣遵旨，定当查清此事，不冤枉一个忠臣，也绝不放过一个奸佞。”

他花白的发丝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项棘手的差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小皇帝看着漼公坚定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道旨意下达后，朝堂定会掀起一场风波，可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他人的少年，他要亲手理清这混乱的朝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天下。

殿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却吹不散殿内这份因帝王决策而凝聚起的肃穆。百官们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和：“陛下圣明！”声音响彻殿宇，也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话音落时，殿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进来，落在戚太后的裙摆上。她望着小皇帝离去的明黄色背影，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再也换不回半分曾经的温情

戚真真皇儿

第81章人尽皆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