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的鞋底沾着露水，踩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天还没亮透，海风贴着地吹，带着咸腥和凉意。她远远就看见那块平坦的礁石上坐着两个人影，裹着毛毯，头靠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

　　李敏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你来了！快上来！我们都在等你！”

　　丽丽也转过头，笑着拍了拍身边空位：“再不来位置都被我们占了！太阳马上要出来了！”

　　林溪没应，脚步没停，径直越过她们，目光投向二十米外那块高耸的岩壁。邹建民站在上面，背对着海，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没有看日出的方向，反而望着岸边这条小路——正是林溪走来的方向。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等日出。

　　他在等她们。

　　“你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李敏追上来，手里还捧着一杯热奶茶，递到林溪面前，“喝一口？我多加了一份糖。”

　　林溪摇头，接过水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她盯着邹建民的身影，声音压低：“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快四十分钟前。”丽丽说，“我们看了照片，就偷偷溜出来啦。客栈门都没锁，反正也没人管。”

　　“照片？”林溪问。

　　丽丽立刻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正是昨天那张诡异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悬崖边，日出将影子拉得极长。拍摄时间显示“明天清晨五点四十二分”。

　　“我们就是照着这位置找来的。”李敏笑，“你看，连站的地方都差不多！是不是超准？”

　　林溪没笑。她看着照片里邹建民的脸——平静，却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而现实中的他，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缓缓开口，“这张照片里的他，不像现在这么紧绷？”

　　李敏歪头看她：“什么意思？”

　　“现在的他，像随时会断线的人偶。”林溪低声说，“可照片里的他，至少还在呼吸。”

　　丽丽打了个寒颤：“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林溪把手机收好，“我只是觉得，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日出。”

　　“那是为了什么？”李敏问。

　　林溪没答。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礁石边缘，仰头看向邹建民。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他没说话，也没动。她知道他在等她先开口。

　　但她没有。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其他游客也开始往这边聚集。一片嘈杂中，李敏突然指着前方喊：“快看！那个位置！正对着海平面！太阳升起来一定超清楚！”

　　她说的是那块凸出的礁石台地，离海最近，视野最开阔。已经有家人模样的三人组坐在那儿，孩子蹲在前面玩沙，父母并肩而坐，安静等待。

　　“我们得去那儿。”李敏转身就走，“四个人一起，当然要看最好的！”

　　林溪皱眉：“人家先来的。”

　　“可我们是特意为邹哥来的！”李敏回头，“你不觉得他应该坐在最前面吗？”

　　林溪没再拦。她看着李敏快步走下礁石，走向那家人，语气礼貌但坚定：“不好意思，请问能不能让个位置？我们四个人一起来的，想一起看日出。”

　　男人抬头，面露不悦：“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凭什么让？”

　　“我们也可以等。”李敏坚持，“但我们有个人……他很久没看过日出了。对他很重要。”

　　“对我们也很重要。”女人冷冷接话，“孩子第一次看海。”

　　李敏僵住。丽丽赶紧上前：“要不……我们一起挤一挤？我们不占太多地方。”

　　“不行。”男人摇头，“这是公共区域，谁先到谁占。”

　　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林溪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邹建民终于从高岩上走下来，步伐缓慢，像踩在棉花上。

　　李敏回头看他走近，立刻提高了声音：“邹哥！你来说句话嘛！我们四个人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看！”

　　邹建民停下脚步，离那家人还有五米远。他没看他们，反而看向李敏：“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李敏急了，“他们不让，我们就不能换个方式？我们是来记录这一刻的！对他们来说是日常，对我们来说是……是唯一一次！”

　　丽丽突然举起手机，大声说：“我们是网红团队！马上要直播！你们不让位，影响百万粉丝体验，算不算侵权？”

　　那家人愣住。孩子吓得躲进母亲怀里。

　　李敏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假装通话：“导播？准备切镜头！对，三仙台，邹哥要看日出！背景音乐放《追梦赤子心》！”

　　男人皱眉：“你们骗人。”

　　“骗你干嘛！”丽丽喊，“你看我们穿得多整齐！专门为了直播搭配的衣服！”

　　她说着，一把拉过李敏的手，又朝邹建民招手：“快来！站中间！C位给你留着！”

　　邹建民站着没动。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女孩——李敏眼里的倔强，丽丽脸上的慌乱，林溪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们在为他撒谎，在为他争抢，在为他表演。

　　而他，已经二十年没被人这样“需要”过了。

　　妻子出差时从不问他在不在家。

　　可现在，三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为了让他坐在最好的位置，可以编造身份，可以强词夺理，甚至可以——

　　他慢慢走上前，站到那块礁石边缘。

　　李敏立刻拉着他坐下：“你坐这儿！中间！我们围着你！”

　　丽丽也挤过来，挨着他左边坐下。李敏坐在右边，几乎是贴着他。林溪最后走上来，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坐。

　　“好了！”丽丽笑出声，“我们做到了！”

　　“值了！”李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闭眼休息会儿，太阳马上出来了。”

　　邹建民没动。他能感觉到右肩传来的温热，能闻到她发丝间的洗发水味。他想起二十年前汪美芳也是这样靠着他，在杭州湾的堤坝上看日出。

　　那时她笑着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来看第一缕光。”

　　后来呢？

　　后来她升职，出差，一年在家不超过三个月。

　　他成了一个“沉默的丈夫”，一个“成功的老板”。

　　可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三个女孩，用尽力气，只为让他坐在阳光最先照到的地方。

　　他的眼眶忽然发热。

　　“要出来了！”丽丽突然尖叫。

　　天边裂开一道金线。海面开始泛光，像被点燃的纸。潮声低缓，风也静了。

　　李敏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掌心微汗，却很暖。

　　丽丽从后面轻轻环住他左臂，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邹哥，这日出只为你升的吧？”

　　他没有抽手。

　　他望着那轮缓缓跃出海面的太阳，嘴唇微微颤抖。

　　那一刻，他几乎想点头。

　　——是的，只为了我。

　　——我值得。

　　林溪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沙滩上那四道被拉长的影子。李敏和丽丽的影子紧紧贴着邹建民，像藤蔓缠绕树干。而她的影子落在稍远的地方，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张老屋的照片。

　　女人缓缓转过身。

　　照片戛然而止。

　　系统提示：图像加载失败。

　　可她知道，那个女人没有消失。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而现在，这三个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留下他。

　　“太阳出来了。”李敏轻声说，头仍靠在他肩上，“邹哥，你开心吗？”

　　邹建民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轻轻挣脱两人的手臂，站起身。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低但清晰，“但我必须说清楚——我有妻子，有家庭。我不是单身。”

　　空气一下子静了。

　　海风卷起他的衣角，蓝布衣下的红线静静伏着，毫无动静。

　　李敏抬头，眼神不解：“所以呢？你人这么好，难道只能一个人喜欢？”

　　丽丽笑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好男人就该有红颜知己嘛！我们又不要你负责。”

　　林溪冷声开口：“你们知道他儿子和我们差不多大吗？”

　　“年龄不代表什么！”李敏猛地站起来，盯着林溪，“邹哥温柔、坚强、有故事……他值得被爱！你凭什么替他决定谁能喜欢他？”

　　“我不是替他决定。”林溪看着她，“我是提醒你，别把自己的感情，当成救赎别人的工具。”

　　“你懂什么！”李敏声音发抖，“你一直冷眼旁观，装清高！可你比谁都关心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林溪没反驳。

　　邹建民看着她们，忽然苦笑：“可我不值得你们浪费青春。”

　　“你值得！”李敏突然跪坐在地，抱住他右腿，“那你让我喜欢你一下下不行吗？就一下下！”

　　丽丽也扑上来，搂住他腰：“我们不求结果！只要你允许我们爱你！”

　　邹建民僵立原地。他能感觉到她们的体温，能听到她们急促的呼吸。他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的胸口忽然一热。

　　低头一看，蓝布衣领口的红线微微一跳，随即恢复平静。

　　像在等待。

　　像在确认。

　　林溪走上前，递上一瓶水：“你不用解释。她们是真心，但你也得诚实面对自己。”

　　邹建民接过水，手指微微发抖。

　　“你昨晚去老屋，不是为了躲我们，是为了确认她还在等你，对吗？”

　　他浑身一震，震惊地看着她。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敢说？

　　林溪声音不高：“因为你怕她已经走了，怕你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邹建民闭上眼。一滴水从眼角滑下，迅速被海风吹干。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这样喜欢。”他喃喃。

　　“因为你一直值得。”林溪说，“只是你忘了。”

　　李敏抬起头，泪流满面：“那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我们一下？就一下下……”

　　邹建民低头看她，看她哭红的眼睛，看她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李敏抓住他手腕，“你明明也动心了！我感觉到了！”

　　他没抽手，只是看着她：“正因为动心了，才更不能。”

　　“我不懂……”

　　“懂的人，不会问为什么。”林溪轻声说。

　　邹建民站起身，望向远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铺满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我们回去了。”他说。

　　“不去别的地方看看吗？”李敏低声问，还抓着他手腕。

　　“下次吧。”他说。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丽丽小声问。

　　邹建民没回答。

　　林溪转身走向来路：“走吧。车要开了。”

　　李敏终于松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邹建民的背影，忽然说：“邹哥，你要是离婚了，记得告诉我。”

　　丽丽也说：“我等你十年。”

　　邹建民脚步一顿，没回头。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扛不住什么重量。

　　但她没说话。

　　三人默默走回岸边。李敏和丽丽走在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邹建民落后几步，双手插兜，目光游离。

　　林溪走在最后。她摸了摸腕间的红绳——已经不热了，但皮肤底下还残留着昨晚的灼感。

　　而她们三个，已经开始等另一个结局。

　　回到客栈，天已大亮。四人挤在大统铺房间里，上下铺的木板吱呀作响。

　　“我查了路线。”林溪打开手机，“下一站，桃园。高铁三十分钟，直达。”

　　“桃园？”丽丽抬头，“听说那边有客家文化村，还有拉拉山神木群。”

　　“嗯。”林溪点头，“我想去看看。”

　　李敏看向邹建民：“邹哥，你去吗？”

　　邹建民坐在下铺，低头整理背包。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去。”

　　“太好了！”丽丽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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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天外小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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