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我在娘家已有半个月有余了。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将我看得紧紧的,连府里的大门我都未曾摸着过。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整日除了想昭玉如今是生是死便没别的可以做了。
只是幼兰姐姐从家里带来了她已满五岁的儿子荣哥儿来给我带,说是找些事给我打发日子,自个儿便回了颖中。好在荣哥儿懂事可爱,在我那处倒省心,只每日陪我画画、写字、说话,过得也还算惬意。
这段日子过得跟从前一般,悠闲自在,身后还跟了个奶乎乎的小荣哥儿。不同的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总念着个人。
我回来的这些日子,昭玉那边却一点消息也没传来。写信向我那大姐夫打听,他也总说不知。
这日我带着荣哥儿在房里画小蜜蜂,瑞雪砰地一声推开了门,言语中还透着兴奋,“姑娘,大将军回来了。”
正在画蜂针的手被惊得一抖,抬头追问:“当真?在哪?”
“这会儿在往将军府去呢。”
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在跑出去之际身边的荣哥儿还对着我眨巴着眼睛,心想再兴奋也不能丢下我亲外甥吧。
“走,咱去找姨夫。”我一把将荣哥儿抱起,连跑带跳地出了房门。
我在家中虽是娇养大的,但我身子总是极好的,前些日子的伤早好了大半,如今我抱着荣哥儿上树都成。
我抱着荣哥儿一溜烟穿了五条街,才气喘吁吁地到了将军府。
放下荣哥儿后,便让他牵了我的衣角进门。
庭院中的两顶轿子看起来方才落地,小厮正把里面的人扶出来。
轿帘掀开,出来的是昭玉。他一身青色衣袍,还是那样俊逸,但脸色不太好,很是惨白没有血色。但他回来得并不怎么平安,他的右手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还有些血丝渗出,就这样挂在了脖子上。
另一顶轿子下来的是眉娘,脸色有些不好。小腹微微隆起,胎儿渐渐显形了。
此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揪着不放似的,止不住地皱眉。
这个让我日夜担忧的男人,终于肯死回来了吗?还带了一身伤回来……
他转头看到了我,眼神里先是惊讶,后又转为欣喜。
我想上前,却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脚步,始终迈不开腿。低头一看,正抱着我的腿缩在我身后的小肉团不是荣哥儿是谁?
我怎么能忘了呢,幼兰交代过的,荣哥儿怕生。如今一下子见了这么多生人,他居然怕到抱着我不让往前也甚是少见了。
我不得不一边蹲下扒拉他的小手一边安抚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这是姨夫。”
昭玉走近后,我干笑了两声作掩饰。
好容易把荣哥儿哄好了,便把他抱起来。
我道:“这是我大姐夫的长子荣哥儿,你应该认得。孩子怕生,不爱说话……”
昭玉点头,说了句无妨,便又抬手去摸我的脸。
“你瘦了……”他皱眉道。
“你也憔悴了不少。”
我与他二人相视一笑,如今看见他还能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可不比什么都重要吗?我这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此刻只知道他回来了那便好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我耳边穿来,昭玉的手竟被我肩头趴着的荣哥儿拍掉了,此刻还鼓着小脸儿气呼呼地瞪着昭玉。
“不许碰小姨……”
昭玉见了便大笑一声,道:“荣哥儿倒挺护你。”
我心里美滋滋的,带了这小子半个多月,便建立起了如此感情。荣哥儿虽不爱说话,人也内敛,但能瞧出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这么些天没白疼他。
我与昭玉说了许久的话,才晓得他胳膊那处的伤果然是琉荆人的杰作,什么停战书……都是拿来伤人的幌子。好在这事也算成了,签了两年的日子来调养生息,但他的手……大夫说是伤了经脉,养不好迟早也是要废,届时他的右手便再动不得了。
待天边泛黄时,娘家府里的管事成谷小跑着来了将军府,身后还跟着瑞雪,二人直奔着我跟昭玉来。
到了我们跟前,先是一跪,贺道:“贺喜大将军凯旋归来。”
又道:“我家老爷设了宴祝贺大将军,望大将军前去一赴。”
还未等昭玉点头,身后传来一声娇媚且语气带了三份张狂的冷嘲,“你这个家奴好不识相,咱大将军好容易立了战功回来,正是劳累的时候。何况明儿一早还得入宫面圣,若休息不好耽搁了有你好果子吃。”
身后的眉娘摇着团扇盯着跪在地上的成谷冷笑了一声。
这小娘子,肚子一天天长大,胆儿也跟着大了……
不过她确实说得也在理,昭玉是时候好好歇着了,就算他拒了我爹娘也是对的,毕竟耽搁了明日的面圣谁也担待不起。
不曾想,昭玉竟淡淡开口道:“无妨。”
后又随着成谷前去,瑞雪也接过我怀里的荣哥儿让我不至于受累。
这回是与昭玉一同坐轿子去的,我跟荣哥儿坐一边,他独自坐一边。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太过于冷清了。
就这么带着寂寥回到府上。
爹娘见到昭玉很是欣喜,什么好酒好菜都喊人急急端上了桌,一个劲儿给他布菜。昭玉神情有些不对,时不时看向我这边冲我挤眉弄眼。我许久才想起他大哥在我婚前曾告诫过我,说昭玉吃饭不喜他人多次打扰,自己一人安静得很。
我就算自小受宠得不行,如今也未曾见过我爹娘这般紧张,如今昭玉在我眼里倒成了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如此,我便不再理会,只顾低头吃饭。
昭玉身上有伤不宜饮酒,但偏偏爹娘又喊人上了几壶。
“不能喝不碍事,宁儿替贤婿喝。”
突然被提起的我险些被喉管里的饭噎死。
我疑惑地看向了母亲,但如今她只管往酒杯里倒酒,然后递给我。
“让你喝就喝。”母亲悄声道。
我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今日的爹娘奇怪得很,平时一滴酒也不叫我沾,如今竟让我喝这满满一杯。
看了一眼昭玉,还是决定把目光收回。毕竟方才我让他如此难堪,这回他正准备看热闹呢,怎会帮我。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舌尖至喉管像在被烧一样,比上回喝的青梅酒还要刺喉。
连喝了两杯,便有些头晕,身上也有些滚烫。
我止住母亲倒酒的手,“不行了。”
再喝下去便要醉倒了。
我扶着桌子起身道:“我想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