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话剧表演那天，整个礼堂都闹哄哄的。
稀咲铁太本来根本没打算认真看，直到报幕结束，侧幕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宫崎町可熊。
她没穿轻飘飘的公主裙，而是一身利落的短款骑士服，腰杆挺得笔直。
听说是因为她会翻跟头，动作利落，才被临时安排成公主身边的骑士。
稀咲铁太坐在台下，眉梢淡淡一挑。
笨蛋就是笨蛋，这种场合，肯定会搞砸。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冷眼旁观。
可直到整场落幕，她都没有出错。
步伐稳，眼神亮，翻跟头时干脆利落，站在主角身边一点都不怯场。
明明只是个小配角，却比谁都认真。
幕后走廊光线偏暗，她额角带着薄汗，头发有些凌乱，看见他时还愣了一下。
稀咲铁太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平淡，不带半点起伏：
“真不适合你。”
町可熊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眼角有点湿润，却亮得惊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明是一身不起眼的骑士打扮，带着点英气，可笑起来依旧软乎乎的。
刚才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莫名刺了他一下。
稀咲铁太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心底却很清楚。
站在高台上的她，确实很惹眼。
……
之后的日子，一点点偏离他习惯的轨道。
町可熊居然开始认真学习，成绩一点点往上爬，不再是那个连简单题目都能写错的笨蛋。
甚至在班级投票里，被选成了班长。
她站在讲台上，胳膊上系着小小的班长臂章，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交代事情。
不再像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被人随意使唤的软柿子。
稀咲铁太看着，依旧是那句冷淡评价。
“真不适合你。”
适合不适合，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町可熊只是回头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生气，也没反驳，脸上的笑已经灿烂。
“稀咲又这么说。”
那副开心又坚定的样子，让他莫名有些不爽。
……
又一次补习班结束，橘日向家里有事提前先走了。
只剩下稀咲铁太和町可熊两个人，路上她一如既往叽叽喳喳，讲些没什么用的生活小百科，无聊的冷笑话。
路边的小狗、天上的云、小卖部新出的点心……
“稀咲稀咲，你有没有在听呀！”
“…吵死了。”
他不耐烦地捂住耳朵，快步往前跑，想甩掉身后那道喋喋不休的影子。
刚跑到拐角，两人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压抑的求救声。
是同班的男生，被几个校外不良围堵欺负。
“救命……谁来帮帮我……”
男生看见他们，眼神瞬间燃起希望，拼命朝他们伸手。
不良也注意到这边，恶狠狠地瞪过来，吼了一声。
稀咲铁太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一把抓住町可熊的手腕，转身就跑。
“稀咲你干什么？”町可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在求救啊！我们不能就这么——”
“闭嘴。”稀咲铁太脚步不停，语气冷得刺骨。
“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
“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只会惹麻烦。”他头也不回。
“救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不良缠上，得不偿失。”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要计算得失。
没有利益，就没有行动的必要。
町可熊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挣脱开他的手。
稀咲铁太回头，看见她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陌生。
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我确实害怕不良。”町可熊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可是，如果只是因为害怕，就可以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稀咲和她的目光相撞，只觉得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炽热，这炙热的目光令他感到极不自在。
“不管是谁，只要他在求救，我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回那条巷子。
小小的身影，跑得毫不犹豫。
稀咲铁太僵在原地，心脏一阵没来由的混乱。
波涛翻涌，却不是愧疚，也不是担心。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趋利避害，本来就是最正确的生存方式。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跳又跳的那么剧烈？
第二天，町可熊是顶着膝盖上的伤口走进教室的。
她一坐下，就被同学团团围住。
“小熊你昨天好勇敢啊！”
“好厉害！一个人对方三个高年级的不良！”
“伤得严不严重？会不会疼啊？”
曾经把她当工具、随意指使她的那群人，如今围着她，语气里是真切的佩服。
人墙厚厚一层，把她和稀咲铁太隔得老远。
稀咲铁太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翻开习题册。
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慢慢从被欺负、被忽略的人，变成了班里的中心。
甚至，有人偷偷给她递了一封粉色信封。
情书。
稀咲铁太瞥了一眼，心底嗤笑。
幼稚，无聊，小孩子的把戏。
他根本不会在意。
可午休教室里没人时，他还是拿起那封信，不动声色地撕碎，扔进垃圾桶最深处。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们明明还是同桌，距离没有变。
可稀咲铁太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她在往前走，往光亮的地方走。
而他，还停在原地。
这种失控感，让他烦躁和不安。
于是，他想了一个计划。
很简单，也很有效。
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没过多久，流言就悄无声息地在学校里蔓延开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
“听说宫崎町可熊是领养的。”
“她以前待过福利院。”
“她妈妈以前故意把她丢掉，为了自己再婚。”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就跟很多不良混在一起。”
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脏。
原本围在町可熊身边的人，一个个悄悄疏远。
看她的眼神，从敬佩，变成好奇、异样、躲避、轻视。
短短几天，她又被打回原形。
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不再有人搭话，不再有人围过来。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町可熊一整天都趴在桌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也不再看他。
稀咲铁太看着这一切，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躁动，忽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畅快。
对，就该这样。
她就该待在他的视线之下。
不该发光，不该走远，不该脱离他的视线。
满意，安稳，一切重回掌控。
他开始像最开始那样，主动跟她说话。
冷淡，别扭，带着点居高临下。
可町可熊只是偶尔轻轻“嗯”一声，大多数时候，依旧沉默。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此落幕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叫羽宫一虎的外校男生，堵在学校门口边小路上，把所有带头造谣、欺负町可熊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手段狠，气场野，谁都拦不住。
那人看人的眼神，冷得像要吃人。
差一点，就要查到源头是谁。
稀咲铁太得知时，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愧疚。
只是淡淡觉得，这次计划，不够周密。
是他亲手查了町可熊的一切。
这并不难。
补习班登记资料里有她母亲的信息，有住址。她母亲“偏爱”品学兼优、乖巧懂事的孩子，稍稍一伪装，就熟络了。
邻居里总有嘴碎的人，几句话就能撬出过去。
再加上，她和一个住在福利院、姓黑川的少年常有书信来往。
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真相一目了然。
原来她那些奇怪、柔软、又固执到离谱地方，都是有原因的。
被抛弃、被欺负、在福利院长大、缺爱、却依旧不肯放弃善良。
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稀咲铁太内心没有太大波澜。
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了然。
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隐隐明白。
路过街边整齐的绿化带，树木被修剪得方方正正，每一片叶子都翠绿光滑，规规矩矩，像所有人眼里“正常”的孩子。
稀咲铁太随手拨开几片叶子。
看清层层整齐的绿叶深处，藏着几片早已枯黄的叶子。
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边缘残破，和周围光鲜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枯叶，眼底一片平静。
宫崎町可熊。
稀咲铁太。
他们是一样的。
都应该是被世界遗漏、被虫蛀遍、藏在光鲜底下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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