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站在门口,听着墙角下的蛐蛐儿声。她想,先生,您那双拿过笔,翻过书页的手,还能提回长.枪吗?
进了堂屋,那人穿着普通布衫,赶路而来,风尘仆仆。
“这是姜盈。”
秦玉沉替他倒了杯茶,又转向姜盈:“这是阿彻。”
姜盈行礼,却不是女儿家的礼,江湖之礼,侠气尽显。秦玉沉看着,倒觉得这学得很是像纪三。
“这是将军的徒弟?”
阿彻也回礼,双手抱拳。
“不是。”秦玉沉道:“丫鬟。”
阿彻眼波一动,没再开口。
后来还聊了些什么,姜盈没再听了,她被秦玉沉赶去睡觉。可躺在床上,月光穿透窗扇落进来,照在她眉眼处,竟是有些难得的迷茫。
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从前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吃得饱、穿得暖,能够活下去更重要。
如今她吃穿不愁,好好活着。
姜盈头一次开始想起以后。
她想,先生若要回去,我便也去。我替他上战场,替他杀敌,他再不用受人威胁,被人猜疑。
先生,不该受那种委屈的。
天亮了。
公鸡打鸣,猫儿踩着瓦片跳过,晨曦照过山河,照到了木头镇上,越过大街小巷,落在姜盈脸上。
“姜盈,我明日便走。”
秦玉沉还是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衫,那双沉静的眸子却不再温和平淡,像带着寒冬腊月的雪,高山终年不化的冰,那么冷,那么深。
我知道的。
姜盈提着刀,站在台阶上笑:“先生,我知道的。”
“愿不愿意跟着我?”
一瞬间,画面拉回当年。
他们在巷子里对视,风雪飘过,姜盈几乎要看不清他眉眼。然而那话又如天塌地陷般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不顾一切,点头应好。
“先生,那我这次,能做您的弟子么?”
她很认真地询问,眼尾处的疤痕都在用力,像个固执倔强的孩子,一定要得到一句答应,一口点心。
秦玉沉说:“你的师父,是纪三。”
“是。”
姜盈眉开眼笑,声音清脆:“将军,可我要跟着您冲锋杀敌!”
她不喊先生了。
她喊将军,她要从军。
她要提着刀,把所有妄图伤害他的人,撕个稀巴烂。谁也别想,让他受分毫委屈。
离开并没有什么艰难。
秦玉沉将收藏的书籍送给私塾里的学子们,姜盈同纪三与师兄弟们道了再见。
她最后去祭拜了一次老乞丐,同他说:“我要走了,跟着将军去京都。”
没有人回答,风吹着,青草在她脚踝边摇摆。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他是个好人。”
“也许我还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京都的好东西。”
酒水洒了一地,浓醇酒香蔓延过墓碑,浸入地底,一路到了老乞丐的棺材里。年轻姑娘摔碎酒壶,弯腰跪地,郑重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风很轻,把咸湿的泪水都吹走,落在青草尖,跟着摇摆。颤颤巍巍,透明美丽。
“我走了。”
这场告别终于结束,没有人知道,只有风知道,天边的晚霞知道。
影子被拉长,姜盈的身影一路往下,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