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这个案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嗖——信息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冒出来。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如果这连绵不断的滴答声是金币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李淇一定会马桶都不冲就跑出去狂接。
可惜不是。
而且他又一次被委托人单方面删好友了。
李淇很纳闷,是他表达的方式有问题吗,还是他口齿不清晰对方听不懂?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跑起来那叫一个噼里啪啦,混在雨声里听得让人烦躁。
“吵死啦!啊!!!”李淇朝着窗外无能狂怒。
脚步声逐渐远去,但几分钟后,楼下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楼隔音够差的。
李淇撕掉脸上早已干掉的面膜,随手拿起了靠在门上的木棍,说起这个木棍,还是前两天小汤带来的,说是路上捡到的,觉得这根木棍的形状很标准,非要放在律所当吉祥物。
谁家律所用木棍当吉祥物?!
虽然李淇心里很纳闷,但他还是默许了小汤留下这个标准长相的“木棍。”
李淇也没想到,这根木棍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因为他觉得楼下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一定是个小偷,不长眼的东西,这楼里像是有值钱东西的样子吗?
“让我逮到非给你俩棍子。”
李淇摸黑下了楼,腿上秋裤的裤脚还是一高一低,踩到最后一截楼梯的时候,脚感不对,软绵绵的,李淇弯腰低头仔细一看。
我!!!靠!!!
有只手。
顺着被李淇踩了一脚的手背往下看,是个人,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但不难看出是个女人,按年纪的话,应该说不难看出是个女孩。
李淇忍住了失声尖叫的冲动。
上面也说了,这栋楼的隔音不好,万一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了,大半夜看到一个女孩儿倒在他李淇的脚下,还得了啊。
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淇把木棍靠到墙边,蹲下身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嘿,醒醒。”
感受到肩膀上一下又一下的“爱抚”,我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到底谁在打我,他是断掌吗?怎么比那群混混打人还疼。
“还活着……别打了。”我颤抖着举起手。
楼道里坏了很久的声控灯突然亮起,照亮了我的脸庞,几乎是瞬间,李淇后退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凡晚捂一秒钟,这整栋楼的声控灯坏的好的都得被李淇的大喊声叫亮。
因为我的脸上都是血。
身后若隐若现又传来一阵一阵的脚步声,我朝李淇伸出手,压抑了许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求求你,救我。”
李淇思考了一瞬,他弯腰拉起我的胳膊,将我背了起来,也没忘记拿起一旁靠在墙上的木棍,在那群脚步声即将到楼下的时候。
砰——
李淇背着我走进家关上了门。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六神花露水的味道,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六岁那年的夏天,爸爸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眼泪情不自禁地往下掉。
砸在李淇的头发里,又顺着他的脖子滴落,渗入地板消失不见。
李淇环顾四周,最终将我放在了饭桌前的椅子上,他走进卫生间从墙上取下毛巾,刚要转身出去,突然看到了忘记冲水的马桶。
娘咧……
李淇用力按了几下冲水键,没反应,没反应啊!早知道就应该先想想办法把房租交上,让李姐把马桶上水问题给解决了再说。
算了,反正也不会让那女孩儿进来的。
李淇将拧干的毛巾递给我,“我这儿只有我的毛巾,你凑合凑合用吧。”
我看着李淇递过来的蓝色毛巾,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因为我不知道用了他的毛巾会不会给他添麻烦,添了麻烦他会不会讨厌我。
“没事儿,我不嫌弃你,我明天去买新的。”看我没有动作,李淇又把毛巾朝我脸前递了递。
他是律师,很清楚我这样的陌生人不能乱捡回家,谁能预料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他一看到我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谢谢……”我含糊不清地道谢,随后才从李淇的手里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在看到毛巾上血淋淋一片的时候,我慌了神,忙起身看着李淇询问:“我能用一下你的卫生间吗,我想照个镜子。”
“最里面。”李淇随手一指。
我刚走出去两步,李淇就在我身后发出了尖叫声,“等一下!”
“吵死了!”楼上的窗户发出另一声尖叫。
我手足无措地回头看向李淇,“怎…怎么了?”
李淇明显是想起了那泡被他遗忘的没冲下去的……不说了,给孩子留点面子,他胡乱翻开两个抽屉,终于找到了小汤留在这里的老式塑料壁挂式红色小镜子。
我的天,感谢汤。
“你用这个吧,厕所这两天不太方便进去。”李淇把塑料镜子递给我。
我茫然地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你刚刚不是才从里面拿了湿毛巾出来吗?”
“那那那…那我跟你能一样吗?”
我不再追问,再追问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了,我拿着小小的镜子坐回了椅子上,还好,脸上的血都是额头上的小口子冒出来的,并没有其他伤口。
擦干净血迹,李淇又递过来一枚碘伏棉签。
“谢谢。”
涂好碘伏贴上创可贴,我起身面朝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的李淇深深鞠躬,“谢谢你。”
李淇被行大礼的我吓了一跳,他抬起手连连挥了好几下,“诶使不得使不得,没过年呢,我没压岁钱给你。”
我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却疑惑地抬起头,给什么压岁钱,我只是给他鞠了一躬,又没有跪下朝他哐哐磕响头啊……莫名其妙。
但,救命之恩在先,我还是得感谢他。
“所以,你能告诉我那群人为什么追你吗?”严肃起来的李淇还是很正经的,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也坐下了下来,思索片刻,选择坦白。
“我爸我妈很早就离婚了,留下我跟外婆住,去年外婆也走了,舅舅说我住着的房子是外婆留给他的,我就被赶出了大房间,只能在厨房支张行军床……”
李淇突然想点根烟,怎么有人比他还惨。
但是他忍住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成年,在未成年人面前抽烟影响很不好,带坏小孩子怎么办。
“那些人是我表哥的朋友,前两天月考,我不肯给表哥抄答案,他没考好,被舅妈一顿数落,就找了人要教训教训我。”我全盘托出实话实话。
“你舅舅不管……也是,都让你睡厨房了,这家能有什么好东西。”李淇还是没忍住,他起身点燃一根香烟,靠着窗户抽了起来。
“你是律师?”我看到了李淇桌上的资料。
李淇回眸看向我轻轻一点头。
“你能帮我拿回外婆的房子吗?”不知道为什么,在李淇的身边,我总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总觉得他能带我逃出生天。
哪怕他也住在这样破旧的小屋子里。
不知道哪个地方还在滴答滴答漏着雨。
“我很贵的,一小时,两千块。”说完这句话,李淇的烟也抽完了,他转身看着我,并没有任何要帮助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最终下定决心,“我可以把自己卖给你。”
“咳咳咳咳……”李淇差点没被我的话呛死。
他要是真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了,那真是要被小汤笑到头七。
“你冷静一点!这是违法的,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你个未成年人,动不动卖自己,这很不道德,你害不害臊啊?”如果身后不是窗户的话,李淇一定会连连后退三步的。
听到他的话,我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姑娘,无论你是什么意思,我都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是说,我成年了,我可以给你打工,打工的钱我不要,你帮我打官司,要回外婆留给我的房子。”我几乎是狂喊出来的。
天晓得再不解释清楚,李淇会想多歪。
察觉到自己想法过于偏激的李淇,尴尬地扣了扣鼻头因为上火快要冒出来的痘痘,“我律所不缺人。”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抿抿唇,最终还是做不到厚着脸皮道德绑架李淇,外婆不是这样教我的。
我走出李淇家的那一瞬间,李淇快步走到我的身后,我以为他是反悔了愿意帮我,但李淇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雨伞。
“早点回家吧。”
我一动不动地握着伞站在门口,很久很久之后留下一句“谢谢”就下楼了。
既然李淇说了他一小时两千块,那我就去赚。
回到家的时候,舅舅和舅妈已经睡了,表哥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听到动静,打开房门靠在了门框上,打量着我身上的血迹。
“教训吃够了吗?下次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不想多生事端,点点头,走进了厨房,声音最小化地打开了折叠床。
第二天开始,早上我帮陈阿姨的早点铺收拾碗筷,中午帮学校门口的馄饨店打包外送,放学后在报亭一边看门一边帮忙卖杂志。
一天的收入是12块,两千块需要……五个月。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每天兼职的钱加上帮同学写作业的钱,我一共攒下了820块,我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人名币放在了外婆以前放针线的饼干盒里。
我抱着饼干盒幻想着攒够两千块,就可以找那个人打官司,拿回外婆留给我的房子了。
可是……现实不会那么顺利。
第二天,我从报亭回家,看到饼干盒被打开扔在了桌子上,舅妈板着脸坐在凳子上,似乎是在等我。
“你这个死丫头!还学会偷钱了,我问你,这么多钱你偷了多久?我就说这两个月怎么皮夹子里的钱动不动就找个三块两块的,原来是你这个家贼!”
轰——地一声在脑海中炸开。
“我没有!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我抱着饼干盒拼命解释。
“你挣的钱?那你说说,我供你吃供你喝,你要挣钱干什么?你说啊!”舅妈狠狠地拍着桌子质问我。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我要说,我挣钱存钱是为了找律师,从你和舅舅手中夺回原本属于我的房子吗?那我就真的彻底完了。
我回答不上来,舅妈一边哭一边骂。
我抱着饼干盒跑出家门,一直跑一直跑,就这么跑到了标榜律师事务所的楼下。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看到李淇,而是碰到了一个胖胖的叔叔,他比李淇友善得多,看到我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领着我就上了楼。
“我姓汤,你喊我汤律就行。”小汤倒了杯热水放到我的面前。
就在这时,李淇回来了。
他看到我似乎是很惊讶,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我连忙站起身,将饼干盒塞到了他的怀里,“我现在只有这么多钱,剩下的我给你写欠条好不好?”
李淇犹豫了。
小汤看着我俩云里雾里,但直觉告诉他,我不是坏人,甚至还很可怜。
“这钱你哪儿来的?”李淇问我。
“我自己赚来的,我帮陈阿姨洗碗,帮刘叔叔送小馄饨,还帮宋爷爷看报亭赚来的,都是干净的,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越说越委屈,我仰头号啕大哭。
这可把两个大男人给吓了一跳。
李淇连忙抽了两张面纸,抽出来又觉得自己抽多了,居然还塞回去一张,他用那可怜巴巴的一张纸擦了擦我下巴上的眼泪。
“好了别哭了,我帮你。”
李淇一句话,我瞬间收住了眼泪。
“真的吗?”我泪眼婆娑地盯着李淇,李淇重重地叹了一声气,算是默认了。
我激动地抱住了李淇,连连蹦跶了好几下,这几乎是我今年来听到最好最开心的一句话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淇被我勒得喘不过来气,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要勒死了……”
我连忙松开李淇,尴尬地咧嘴一笑,随后迅速转移话题,“这个哥哥说他姓汤,让我喊他汤律,哥哥我该喊你什么律?”
“我叫李淇。”
“哪个淇?”
“冰淇淋的淇。”这句是小汤说的。
李淇啧了一声看向小汤,最后还是我茫然的眼神里选择了顺从,“就是冰淇淋的淇。”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李淇的事务所里打扫卫生。
小汤也很震惊于我强大的体力,怎么能够一下午一直在打扫卫生不带停的,这姑娘躯干里藏着永动机吗?可以拉去研究所了。
直到天黑,小汤都要走了,我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淇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从我手中强硬地拿走拖把,随后点了根烟靠在办公桌前,“说说吧,为什么不想回家?”
手里没了拖把,我不知道该抓些什么,只好扯着自己的衣角。
“别扯了,回头再扯开线了。”
我抬头对上李淇的视线,“舅妈看到我存的钱了,她说我偷她的钱。我真的没有,这些钱都是我一天一天赚来的,我没有偷。”
“小点声,我没说不相信你。”
“你相信我?”
“哪有律师不相信自己当事人的。”
我也靠到了李淇靠着的那个办公桌前,却被他刚呼出来的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李淇又想灭烟又舍得刚抽没两口的烟。
但看着我咳嗽的模样,他还是把烟按灭了。
“咳咳……我不想回去……咳咳不想住在满是油烟味的厨房,睡没有床垫的行军床,外婆不在了,那不是我的家。”我不想编一些煽情的理由来骗李淇,只好继续实话实说。
李淇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楼上,“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