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枘圆凿

㈠

“彩英，”角落的人突然开口。离开的人身形一滞，脚步蓦停。“…去哪啊。”

Lisa和金珍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完了，一张酒桌上冷冷清清，只有金智秀刚说出的话在厚玻璃瓶磊成的城墙之间回荡，然而很清楚这只是无可奈何的叹息——她压根儿没想要回音。

在Lisa担心的注视下，金智秀有些踉跄地站起来。酒精麻痹的大脑做不出复杂的思考，索性放任情感流出，尽管这滔天思念浸得她喘不过气。

和梦里一样，玫瑰的残影打在她瞳孔中，于是坚固的城墙被瞬间引爆。刹那间拼命抑制的思念都似烟花般炸开，粉身碎骨般的剧痛汇聚到心口处，连流出的泪都在颤抖。

朴彩英站在木桌旁，暗色大理石的黑色裂纹在酒吧频繁晃闪的彩灯下逐渐融成一潭墨，金智秀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下显得极其微弱。然而被刻意放大的音波却一下一下连续敲击着朴彩英的鼓膜。

记忆中好像有人也这样说，

彩英啊，你去哪儿啊。

但她记不清楚了。

连同那人的样子，她都记不清了。

脑海中拼命回想，结论总是同一个——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朴彩英没作声，任由女人从背后抱住自己。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转身将人抱的更紧。

她不应该哭。朴彩英下意识想擦掉女人的眼泪。

半晌后Lisa终于如梦初醒般扶过金智秀，让她坐在沙发上，金珍妮凑过来安慰她。

Lisa去吧台倒了杯柠檬水来给金智秀醒酒后，朴彩英还站在原地。

“彩，彩英，”

Lisa勉强冲朴彩英扬起嘴角，安慰性的拍拍她的肩膀，试图让朴彩英回过神来。然而她自己也很清楚这只是徒劳。

“智秀她只是喝醉了。”

朴彩英侧头看去。酒吧的灯还没来得及打到这个角落，昏暗中金智秀也抬起头看她，眼神相交时，有剧烈被撕扯的感觉从心口传来。

好像，灯也照不亮她。

朴彩英没由来的这样想。

㈡

车子驶出酒吧的可视范围时，金智秀就要下车。金珍妮拦不住她，好说歹说找地方把车停下，拿上围巾急急地去追走远的金智秀。

深秋的夜晚渐凉，街道旁的梧桐树叶落的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不时有风吹起匍匐在地面的叶子往树上打。

你看，落叶都想归根。

金智秀抬眼看着。她的思绪不由得放轻了，逐着记忆里的少女往源头走去。不该这样的，金智秀想。命运的罗盘随着时间转，她执着地背着脚印跑，企图逃离这人的温柔乡。可逐渐放慢的脚步在时刻提醒着她，你沦陷了，你逃不掉。

和朴彩英的相遇很俗套。在分开之后的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金智秀偶尔会想，一开始便如此，也

以至于她们的结果也难免落俗。

—

大二那年禁不住金珍妮的软磨硬泡，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金智秀终于被生拉硬拽着来看元旦晚会。相比于金智秀，金珍妮的大学生活显然就十分精彩，社团学生会晚会舞会一个不落，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就是说的金珍妮了。

金珍妮读音乐系，会唱会跳家里有钱还拽，大一元旦晚会更是以一首solo声名大燥。虽然金智秀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但那张脸往校园墙上一放，各种审美观也就瞬间统一起来。大一结束，两人齐名当选了首尔大校花。

然而拽姐也有失策的时候。当Lisa将人堵在宿舍楼下递出babypink的信封，她承认有一刻的心动，然而秉持着拽姐的本质就是不好追的金珍妮后退了一步，随及Lisa疯狂上扬的嘴角瞬间就垮了下来。

“…转交给智秀学姐麻烦啦！”

“……？”

自此之后Lisa隔三差五就会来宿舍楼下等金珍妮，同样的话同样的信封。即使金智秀当时就走在金珍妮身旁，Lisa也依旧微曲着身子递给金珍妮然后跑开，搞得拽姐一脸莫名其妙。

金智秀在一旁看的好笑，这位从小黏着自己长大的妹妹终于铁树开花了，嘴上说不在乎的人其实比谁都期待下一次见面。

“那个……珍妮啊，”  “嗯？”

“你别总是扔啊，人家给我的。”

“……！那你拿走好了！”

拽姐生气了，拽姐也不知道自己生什么气，反正拽姐就是生气了。

还说不在乎，金智秀有些好笑地叫停了准备再一次跑开的Lisa，当着两人的面把babypink的信封撕开——包装精美的信封里空空如也。

把两个扭捏的人推到一块后，金智秀扭头就走。她才不管干柴烈火的小情侣今天晚上要滚到哪家酒店的床单上，出门之前塞到金珍妮包里的身份证应该很容易被找到。她现在只关心她这豆腐体力的妹妹承不承得了体育生Lisa的深情了。

谈恋爱的人很讨厌，就像今天晚上一样。金珍妮要自己陪她给在元旦晚会上跳舞的Lisa应援。在拿着不知道在哪儿搞到印有Lisa名字的应援榜出门时，金智秀还嗤笑金珍妮这点可笑的小女生心思，然而来到现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究竟做了怎样的谬论。

竟然还有挂在竹竿上的横幅和戴在头上的荧光灯！这配置简直身临BP演唱会VIP观众席！

真是疯狂。金智秀小声吐槽，按着金珍妮给她的票找到座位坐好。不指望金珍妮能陪她一起看演出，那家伙现在指不定在后台哪个角落和Lisa打啵。

邻座的女生看到坐到自己身旁的是金智秀后手幅都忘记挥了，就用着星星眼一直盯着金智秀看。

“真的好好看……”

……还很直球。

她礼貌的向对方点头致意。在心里暗骂金珍妮重色轻友下次绝对不相信这小妮子的鬼话了，然而下一秒身边的女生忽然站起来大声尖叫

“啊啊啊啊彩英我爱你！”

震惊之余金智秀环顾四周，周围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站起来了，不远处有个高的男生高高举起竹竿挥舞，乍一看还以为有哪位明星莅临演出。金智秀这样想着，心下也存了好奇心，踮起脚尖往台上看。

是一个金发的女生。

穿着逶迤的鱼尾长裙在弹着钢琴唱歌。

吴侬的嗓音婉转逐着琴音上扬，忽而又如入海般深潜在音符交接处。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寂静，连同台上熠熠生辉的那个。在慢行键被摁下的瞬间，金智秀听到了一声猛烈的跳动——来自于常年冰封冻土下，有什么正在悄悄发芽。

她感觉自己像做贼心虚的小偷，趴在时间的露隙中窥探着一朵玫瑰的绽放。

—

我想我喜欢她。

—

“莫？彩英？”

电话里金珍妮的声音有些失真，或许只是金智秀过于紧张的缘故，她总是听不清楚金珍妮语速过快的吐词。

“姐姐不会是看上彩英了吧！”

金珍妮的大嗓门没有哪刻比现在还让金智秀恼火，这一嗓子让在卫生间关着门洗漱的舍友都探出头来。好吧，她想喜欢朴彩英这件事明天就人尽皆知了。

好在金珍妮没继续追问，略微停顿了一下就把金智秀想了解的悉数告知，

“彩英是我们音乐系的天才啊，唱歌很好听……”

“jendukei，深入一点啊。”

 “……？哦哦懂了懂了……姐姐怎么不直接问Lili呢？Lili和彩英很熟……”

“那就给我电话吧。”

“……内。”

—

朴彩英是音乐社的社员，社长是大三音乐系的一

位学姐。金智秀在了解到之后果断牺牲了晚间玩游戏的时间拉着金珍妮要她教自己弹吉他。

金智秀或许真的没什么音乐天赋。晦涩难懂的音符比高数还麻烦，手术刀也比琴弦更易翻转续弹。金珍妮是完完全全被她这位又菜又钻牛角尖的朋友搞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