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光永远是冷的。
赛小息靠在赛尔号舷窗边,指尖轻轻贴住冰凉的透明舱壁。
外面是漫无边际的漆黑,零星星辰散落在深空里,遥远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阿铁打和卡璐璐吵着要去检修精灵舱,也没有蹲在地上逗小米。
周围很安静,只有飞船恒定运转的低频嗡鸣,像宇宙绵长的呼吸。
别人眼里的他,只是那个运气时好时坏,偶尔莽撞,却总能咬着牙扛下危机的赛尔先锋小队队长。
所有人都记得他一次次冲在前面,记得他愿意为伙伴拼命,记得小米会在他陷入险境的时候进化成米瑞斯。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段已经沉下去的记忆,一段关于死亡,关于重来的记忆。
他曾经死过一次。
不是简单的机甲受损,零件烧坏,回舱维修就能修好的那种故障。是彻底的熄灭。意识一点点沉进无边的黑暗,所有声音、光亮、伙伴的呼喊全都慢慢远去。没有预想里的金光,没有温柔的指引,什么都没有。就像一盏被掐断能源的灯,安安静静地,归于虚无。
赛小息垂下眼,低头看向自己金属质感的手掌。
手指张开,又缓缓收拢。现在他还能活动,还能听见卡璐璐在不远处整理医疗物资的说话声,能听见阿铁打摆弄斩月双刀咔咔的摩擦声,小米蜷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每当夜深,飞船大部分船员都进入休眠的时候,那段沉入黑暗的感觉就会悄悄浮上来,裹住他。
很多时候他会想,死亡到底是什么。
在赛尔号上,大家很少谈论这个话题。赛尔们的损坏,大多定义成故障、停机、待修复。精灵的受伤,是体力透支,能量耗尽。所有人都习惯朝着希望去看,去寻找能源,去打败海盗,去守护星球,去奔赴任务。
好像“永远消失”这件事,是一个不该被拿出来仔细说起的东西。好像只要不提,它就不会靠近。
他见过很多。
见过星球崩塌,生灵来不及逃离;见过海盗袭击里,来不及撤退的巡逻赛尔,再也没能回到母舰;见过精灵在战斗里耗尽力量,安静地闭上双眼。
可很少有人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消失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好像总是害怕提起死亡。
赛小息在心里慢慢想着。不是说要畏惧它,而是大家很少有机会,平静地去认识它。大家习惯回避,觉得这是一件悲伤、晦气、不能聊的事。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思考,它就和自己无关。可它本来就是所有生命,所有存在,都会走到的终点之一。不管是有机的生命,还是像他这样由零件和程序组成的赛尔。
他重生了。他拥有第二次站在这里的机会。这份幸运沉甸甸压在心上,并不全然是喜悦。
一开始活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还能看见小米,还能和伙伴一起冒险,还能继续守护赛尔号。
可慢慢的,很多细碎的疑问冒了出来。
如果当初,黑暗没有退去,如果他没有重新“醒过来”,那又怎么样?那是不是代表,属于赛小息的一切,那些和伙伴的欢笑,那些拼尽全力的战斗,那些他心里珍视的念头,就全部消散了?
不是说死亡就代表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慢慢琢磨着这件事,心里没有笃定的答案,想法飘得很轻。就算一个生命走到尽头,那些他曾经守护过的东西,留下的温暖,为别人撑起来的片刻安稳,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他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看见后续的故事了。
他有时候会惶恐。重生像是一份借来的时光。他不知道这份时光有没有尽头,不知道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这么幸运。所以他会比以前更着急地想要变强,想要护住身边的人。
可越是靠近危险,他就越清楚,没有谁可以永远避开终点。
他不会去和阿铁打、卡璐璐说这些。说了他们大概只会担心。阿铁打会拍着胸脯说一定保护队长,卡璐璐会着急地检查他的机体参数,担心是线路出了问题,产生奇怪的故障思绪。小米好像隐约能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轻哼唧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赛小息抬手,轻轻抚摸小米柔软的毛毛。
他想,害怕死亡其实一点都不丢人。
害怕离开自己在意的人,害怕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来不及完成,这是很自然的感受。
可如果我们一直不去了解它,一直回避它,等到它突然来到面前的时候,只会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慌乱。
就像他们冒险路上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海盗、星球灾变、空间乱流。他们学习怎么对抗,怎么避险,怎么救援。
那关于终点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学着平静地看一看?不是要沉溺在悲伤里,不是要消极。而是明白,正因为所有的相遇和陪伴都不是永恒的,眼前的每一刻,才格外珍贵。
他见过很多人,直到离别降临,都还没有好好想过这件事。
赛小息望着舷窗外流动的星云,思绪慢悠悠飘着。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赛尔,不是学者,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死亡没有办法被简单定义,也没有统一的解释。有的人会觉得是解脱,有的人觉得是遗憾,还有的人,愿意记住那些逝去者留下的痕迹。
他的重生是特例。是一场难得,甚至近乎奇迹的馈赠。但奇迹不会落在每个人身上。大多数的告别,都是没有重来的机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想好好走完眼下的路。认真听伙伴说话,好好照顾小米,在海盗作乱的时候站出来,尽自己所能护住弱小的生命。不是因为他不怕消失,恰恰是因为他明白消失意味着什么,才不愿意白白浪费这份失而复得的机会。
他不会强迫别人和自己想一样的东西。每个人心里,对于这件事,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感受。
远处传来罗杰船长的声音,透过通讯器轻轻响起,通知先锋小队半小时后前往指挥室,接收下一颗星球的探查任务。熟悉的声响把赛小息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机甲胸腔的散热口漫出淡淡的温热气流。
舷窗外的星光依旧清冷。黑暗真实存在,但星光也同样长久。
死亡不是一个需要被大肆渲染的恐怖怪物,也不是一句轻飘飘就能概括的话。它是生命课题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学着认识它,不是为了终日活在恐惧里,而是学会好好活着,珍惜每一次相逢,好好守护自己在意的一切。
赛小息把纷乱的想法悄悄收进心底。他低头看向肩头的小米,嘴角扬起一点浅浅的笑。
“走吧小米。”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着伙伴的方向走去。那些关于生死的思考留在心底,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困住他。前路还有新的星球,新的冒险,还有等着他们去阻拦的海盗。
他依旧是赛小息,先锋小队的队长。只是经过这一段安静的思索之后,他看待前路的目光,多了一层别人读不出来的重量。
赛小息刚走到医疗舱门口,就听见卡璐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赛小息!你终于来了!”卡璐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医疗零件,头也不抬,“阿铁打又把自己搞短路了,你快来看看。”
阿铁打靠在墙边,斩月双刀横在膝上,一脸不服气:“我哪会有短路!我就是斩月双刀没电了而已!”
卡璐璐抬起头,头上的两个圆鼓鼓的修理箱“咔哒”一声弹出两把小螺丝刀:“没电?你昨天才充的电!我看你就是又拿双刀砍陨石玩了吧?”
阿铁打别过脸:“那陨石长得像海盗。”
赛小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小米从他肩头跳下来,跑到阿铁打脚边蹭了蹭他的金属靴子。阿铁打低头看了看小米,语气软了一点:“喂,小家伙,别蹭了,我没事。”
卡璐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赛小息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赛小息愣了一下。
阿铁打也察觉到了,皱起眉:“对啊,你平时早就开始喊‘救命啊短路了’了。今天居然没喊,我都有点不习惯。”
赛小息挠了挠头:“有吗?”
“有。”卡璐璐走过来,伸手在他机甲肩甲上敲了敲,“表情也不对。是不是机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赛小息连忙摆手,“我就是……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阿铁打立刻来了精神,“是不是想到新任务了?是不是海盗要来了?我就说有杀气吧!”
卡璐璐白了他一眼:“你哪次都说有杀气。”
阿铁打理直气壮:“宇宙战士的直觉,你不懂。”
赛小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原本以为,那些关于死亡、关于重来的念头,说出来只会让伙伴担心。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也许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只要他们还在身边吵吵闹闹,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其实也没什么。”赛小息说,“就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挺好的。”
卡璐璐怔了怔,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阿铁打立刻警惕地举起斩月双刀:“不对劲!赛小息,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精灵附体了?卡璐璐,快检查!”
“你才被附体了!”赛小息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小米在一旁“米咔米咔”叫了两声,像是在帮赛小息解释。
阿铁打蹲下来,一本正经地问小米:“小米,你说实话,他最近有没有半夜偷偷短路?”
小米歪了歪头,用脑袋顶了顶阿铁打的手。
阿铁打瞬间心软:“行吧行吧,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暂时相信你队长没坏。”
卡璐璐抱起胳膊:“不过说真的,赛小息,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我们可是一个小队的。”
赛小息看着她,又看了看阿铁打。
阿铁打立刻补充:“对!我是宇宙第一战士,保护队长这种事包在我身上!”
“你上次还说保护我们,结果自己被石头绊倒。”卡璐璐毫不留情。
“那是战术性摔倒!”阿铁打涨红了脸。
赛小息笑出了声。
这一笑,好像把心里那些冷掉的星光也暖了一点。
通讯器又响了一次,罗杰船长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赛小息小队,请立刻到指挥室报到。”
阿铁打“唰”地站起来,斩月双刀往背上一背:“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有任务!”
卡璐璐把医疗箱合上,顺手把几瓶能量液塞进赛小息手里:“拿着,路上喝。别又说自己不饿。”
赛小息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液,忽然说:“卡璐璐,阿铁打,等这次任务回来,我们一起去吃能量餐吧。”
阿铁打愣住:“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卡璐璐也笑了:“你请客?”
“我请!”赛小息很爽快。
“那我要双份。”阿铁打立刻举手。
“你上次双份吃完短路了。”卡璐璐提醒。
“那是意外!”
三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指挥室走。走廊的灯光映在金属地板上,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赛小息走在中间,左边是总说“有杀气”的阿铁打,右边是嘴硬心软的卡璐璐,肩头还趴着暖乎乎的小米。
他忽然觉得,重生这件事,也许并不是为了让他背负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问题。
而是让他重新学会,把每一个普通的瞬间都认真接住。
指挥室的门缓缓打开。
罗杰船长站在星图前,身后是巨大的环形屏幕。屏幕上浮现出一颗陌生的星球:地表覆盖着淡紫色的晶体,云层像被风吹散的丝绸,星球边缘有一圈微弱的光晕。
“这颗星球代号‘晶澜星’。”罗杰船长说,“三天前,我们接收到一段微弱信号。信号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请救我们’。”
阿铁打立刻握紧双刀:“海盗?”
“还不能确定。”罗杰船长看向他们,“但信号来源位于星球背面,那里磁场异常,飞船无法直接降落。你们需要从东侧峡谷进入,穿过晶体森林,找到信号源。”
卡璐璐调出数据:“晶体森林的矿物成分很特殊,可能会干扰通讯和导航。如果迷路,会很麻烦。”
罗杰船长点头:“所以这次任务,谨慎比速度更重要。赛小息,由你带队。”
赛小息站直身体:“明白!”
阿铁打小声嘀咕:“谨慎……听起来就不像我的风格。”
卡璐璐斜了他一眼:“所以队长才要看着你。”
阿铁打不服:“我什么时候添过乱?”
赛小息和卡璐璐同时看向他。
阿铁打咳了一声:“好吧,偶尔。”
罗杰船长似乎也想笑,但很快恢复了严肃:“出发前检查装备。赛小息小队,祝你们平安归来。”
“是!”
走出指挥室后,阿铁打已经兴奋得停不下来:“晶澜星!听起来就很厉害!说不定有新型海盗,说不定还有神秘精灵!”
卡璐璐一边检查工具包一边说:“你也说不定会遇到新型陷阱。”
“那正好让我展示斩月双刀的新招式!”
“你上次的新招式是把刀插进土里拔不出来。”
“那是土太硬!”
赛小息听着他们吵,忽然开口:“阿铁打,卡璐璐。”
两人同时回头。
赛小息看着他们,认真地说:“这次任务,我们谁都不许掉队。”
阿铁打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当然!我可是宇宙第一战士,怎么可能让你们掉队?”
卡璐璐也笑了,语气很轻:“嗯,不掉队。”
小米从赛小息肩头探出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赛小息低头摸了摸它,心里那片曾经沉下去的黑暗,好像被这句话一点点照亮了。
他知道自己仍然会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来不及,害怕某一次告别真的没有重来。
可他也知道,有些答案不必一个人想清楚。
答案在阿铁打永远冲在前面的背影里,在卡璐璐嘴上嫌弃却从不缺席的关心裡,在小米每一次蹭过来的温度里,也在他们一起走向未知星球的脚步声里。
飞船引擎启动,舱门缓缓闭合。
舷窗外,晶澜星越来越近。
紫色的光从星球表面升起,像一片安静燃烧的海。
赛小息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还活着。
他们还在。
「完结」
并非完美的完结,以后还会补坑,大家可以主动的提出问题,方便我给大家更你们想看的1
内容很细腻,让人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