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才永久

银白色的小型登陆舰平稳降落在克洛斯星柔软的草地上，起落架轻轻压住低矮的蕨类草丛，细碎的草屑随着气流轻轻扬起。舱门缓缓向下展开，金属踏板叩落在湿润的泥土之上，赛尔先锋战斗小队依次踏出舱外。

雷蒙教官的指令还留在通讯器里，低沉严肃的语调仿佛还回荡在耳边。这是小队正式编组之后，第一次脱离模拟训练舱，奔赴真实星球执行外勤采集任务。没有人再把这次行动当成一场游戏或是一场简单的考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采集黄晶矿的任务，就是他们交给赛尔号的第一份答卷。

阿铁打率先跳落到地面，双手按在腰间的斩月双刀上，红色的光学镜片扫过整片林间空地，浑身都透着战斗型赛尔独有的紧绷锐气。

“终于离开训练室了！真正的野外任务，真正的野生精灵！今天谁都别想抢我的风头！”

卡璐璐跟在他身后，抬手激活手腕上的多功能终端，淡蓝色的光幕悬浮在半空，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参数。微风吹动她机身侧边柔和的装饰组件，神态从容冷静。

“不要轻敌，阿铁打。克洛斯星植被茂密，精灵活动范围广，我们首要目标是采集足量的黄晶矿，不是来狩猎对战的。”

赛小息抱着米咔慢慢走下踏板，半机械的脚掌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指尖下意识轻轻抠了抠掌心，细微的小动作暴露了他表面藏不住的紧张。米咔窝在他的臂弯之中，金色的皮毛被林间微风拂得微微晃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绿色世界。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容易忐忑、底气不足的次品赛尔队长，会因为第一次实地任务而局促不安。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片陌生星球潜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险。但他从不刻意展露这份洞察，只是维持着少年独有的腼腆模样。

“我们……我们先定位矿脉的位置吧。”

卡璐璐滑动指尖，调整终端上的探测波形，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清晰的坐标光点。

“探测结果出来了，黄晶矿富集区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岩石山谷，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八百米。路线平坦，暂时没有检测到高能量精灵信号。”

“听见没有！任务目标就在前面！”阿铁打握紧刀柄大步向前迈出，金属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加快速度，早点采集完毕早点返航，让雷蒙教官看看我们小队的实力！”

三人顺着植被之间踏出的天然小径往前走，四周长满高大奇异的绿植，宽大的叶片遮挡住一部分刺眼的星光，林间时不时掠过几声清脆陌生的鸟鸣。没过多久，前方一片灰褐色的岩壁便出现在视野当中，一块块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矿石嵌在岩石缝隙之间，那就是他们此行要寻找的黄晶矿。

阿铁打兴奋地冲到岩壁面前，抬手抚摸着矿石粗糙冰冷的表面。

“太棒了！这么多黄晶矿！这次的任务简直轻轻松松！”

卡璐璐从背包之中取出专用的采集收纳容器，放在平整的石块上面。

“分工行动。阿铁打负责开采矿石，我来记录样本数据，赛小息你留意四周动静，负责警戒。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赛小息点点头，把米咔轻轻放到地面上，目光散漫地望向四周的树林，看起来只是随意地四处张望，一副不太擅长警戒工作的样子。

阿铁打抽出斩月双刀，刀刃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精准地劈向矿石与岩壁相连的位置。一块块完整的黄晶矿从山体脱落，滚落堆积在草地上。卡璐璐低头核对各项采集记录，终端不停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效。一切都进展得格外顺利，没有人预料到变故会在这一刻骤然降临。

一道尖锐急促的破空声猛地从高空俯冲而下，气流剧烈搅动头顶的枝叶。

阿铁打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东西？！”

一只身形轻盈的飞行系精灵收拢翅膀，如同高速射出的箭矢直直朝着众人俯冲过来，粉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之下格外醒目。还没等几人做出完整的反应，尖锐的风刃已经擦着岩壁掠过，碎石碎屑瞬间飞溅开来。

“是皮皮！野生的皮皮发起攻击了！”卡璐璐迅速直起身，指尖捏住一枚精灵胶囊用力抛出，“布布种子，出来！”

翠绿的微光炸开，布布种子稳稳落在地面，舒展身后小小的叶片，做好了战斗准备。

“加格尔，该你上场了！”阿铁打同样甩出自己的精灵胶囊，暗红色的战斗精灵重重落地，双拳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皮皮在空中灵巧地调转方向，翅膀轻轻一拍，再度掠向战场。飞行系精灵得天独厚的高空优势让地面上的两只精灵很难锁定目标，布布种子释放出的藤蔓一次次扑空，加格尔挥出的重拳也只能划破空气，连对方的一根羽毛都碰不到。高速移动的身影在蓝天与绿树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俯冲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这家伙速度太快了，根本抓不到它的轨迹！”阿铁打皱紧眉头，语气急躁。

卡璐璐冷静地下达指令：“布布种子，使用寄生种子牵制它的行动！不要盲目进攻！”

赛小息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头看向脚边的米咔。

“小米，我们也试试看。”

米咔轻轻一跃落在前方，周身浮动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一道光线技能朝着空中飞舞的皮皮射去。可皮皮仅仅只是侧过身子，便轻巧躲开了光束的轨迹，技能落空打在了后方的岩壁上，留下一小块焦痕。几次交手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正面硬攻很难制服这只灵活的飞行精灵。

皮皮似乎被接连不断的攻击彻底激怒，一声清亮的啼鸣过后，凝聚出一道更强的飞行技能朝着地面上的精灵砸落。

“小心！”卡璐璐出声提醒。

就在技能即将命中布布种子的瞬间，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低沉的震动。最开始只是轻微的摇晃，没有人放在心上，可几秒之后震动感越来越强烈，脚下的泥土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岩壁上方不断有碎石哗哗掉落。

“地面在震动！山体要塌方了！”卡璐璐的终端疯狂发出红色的警报提示音。

整片山谷的岩层开始松动，巨大的裂缝顺着草地快速蔓延开来。阿铁打连忙召回加格尔，往后急退几步躲避滚落的石块。

“不好！矿脉区域发生地质塌陷！大家赶紧撤离！”

原本还在激烈对峙的皮皮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不再发起攻击，慌乱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逃离这片崩塌的山谷。可一块坠落的巨大岩石恰好擦过它的羽翼，冲击的力道直接打乱了它飞行的平衡。皮皮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身体失去控制，朝着裂开的地缝旁边重重跌落下去。

赛小息的目光牢牢锁住遇险的飞行精灵。表面上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可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避开正在扩张的裂缝。旁人看见的只是一个情急之下想要救人的少年，没有人察觉那份慌乱之下无比冷静的判断。

“皮皮它快掉下去了！”

“赛小息别冲动！地面还在崩裂！”卡璐璐急忙呼喊出声。

可赛小息已经快步冲到裂缝的边缘，朝着摇摇欲坠的皮皮伸出手。摇晃的大地让他的身形微微踉跄，看上去随时都可能一同坠入黑暗的裂隙之中。米咔立刻释放柔和的金光，试图托住下坠的精灵。

阿铁打和卡璐璐紧随其后赶过来，脚下的土地不断崩碎，整块崖边的草地再也承受不住重量，猛地向下陷落。失重感瞬间包裹住所有人，碎石和尘土一同向着幽深的地底坠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日光，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石块滚落的轰鸣。赛小息第一时间将米咔护在自己身前，机械的骨骼悄悄卸去坠落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外在的肢体却刻意做出不受控制翻滚坠落的狼狈姿态。

重重落在一层厚实蓬松的巨型荧光蘑菇伞盖之上，柔软的菌肉缓冲了绝大部分致命的撞击。

烟尘缓缓散去，幽暗的溶洞之中漂浮着淡紫色的荧光孢子，四周巨大的蘑菇散发着安静幽蓝的微光。头顶的裂缝已经变成遥远微小的光点，高高的岩壁光滑陡峭，没有任何可以攀爬借力的地方。

阿铁打撑着自己酸痛的机身从菌伞上坐起来，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

“真是倒霉透顶！好好的采集任务，直接掉到地底溶洞里面来了。”

卡璐璐检查完自身和布布种子的状态，打开终端扫描周围陌生的地质环境。

“这里属于克洛斯星未被记录的地下溶洞生态区，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我们必须寻找其他的逃生通路。”

赛小息慢慢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不远处摔落在菌丛之间的皮皮。它一侧的翅膀受了伤，羽毛凌乱破损，无力地蜷缩在巨大的蘑菇下方，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眸此刻满是虚弱与不安。

他慢慢站起身，放轻脚步朝着皮皮走过去，动作柔和缓慢，生怕再次刺激到受伤受惊的飞行精灵。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皮皮警惕地抬起头，勉强撑起身体想要躲开，翅膀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它轻轻颤抖。

阿铁打皱起眉头看着这一幕，抱着手臂站在原地。

“喂，赛小息，它刚才还攻击我们，何必去管它？我们现在最该考虑的是自己怎么离开这里。”

“它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而已。”赛小息蹲下身，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蜷缩起来的皮皮，“现在它和我们一样被困在了地下，而且还受了伤。”

卡璐璐沉默片刻，从随身的急救背包之中取出一小支精灵修复药剂，轻轻递到赛小息的手边。

“我这里有应急修复药剂，可以暂时缓解它翅膀的伤势。但是不能保证它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赛小息接过药剂，一点点靠近皮皮，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米咔走到他的身侧，释放出温暖柔和的金色微光，一点点抚平皮皮紧绷不安的情绪。

僵持了很久之后，原本充满戒备的皮皮终于放下了敌意，不再躲闪。赛小息小心翼翼地拿起药剂，轻柔地涂抹在它破损受伤的羽翼之上。冰凉的修复液体缓缓抚平伤口传来的刺痛，皮皮安静地垂着脑袋，不再发出尖锐的嘶鸣。

“很快就不会那么疼了。”赛小息低声说着，指尖又一次无意识地轻轻抠了抠掌心。

就在这时，不远处巨大的菌丛之间闪过一团温暖柔和的微光，一只毛茸茸的陌生小生灵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溶洞之中的一行人。咿布轻轻跳跃着来到众人面前，小爪子拉住赛小息的裤脚，朝着溶洞更深的方向轻轻拽动，像是在示意他们跟随自己前行。

“这只精灵……是想给我们带路吗？”卡璐璐微微挑眉，屏幕上完全检索不到关于这个小家伙的任何资料。

“谁知道前面会是什么，万一又是危险怎么办？”阿铁打依旧保持着十足的戒备。

赛小息看向面前温顺无害的咿布，又低头望了望翅膀稍稍恢复力气的皮皮。

“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救援，不如跟着它试试看。善意从来都不会是陷阱。”

皮皮挣扎着扇动了几下翅膀，勉强能够短暂地低空滑翔，它盘旋在小队的上空，配合着咿布一同向前引路。荧光蘑菇一路向后退去，淡淡的微光照亮漫长幽暗的地下通道。一路上时不时会遇见细小的地下溪流，湿润的空气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香。

不知道行走了多久，前方黑暗的尽头，一缕明亮耀眼的天光穿透厚厚的藤蔓缝隙洒落下来。清新流动的风穿过植被吹拂到每个人的身上。

阿铁打一眼看见外面开阔的克洛斯星原野，声音里忍不住透出惊喜。

“出口！我们找到出口了！”

一行人快步穿过缠绕的青藤，重新回到洒满阳光的地表草地。辽阔的蓝天铺展在头顶，远处停泊着他们银白色的小型登陆舰。

皮皮轻轻拍打修复完毕的翅膀，缓缓升到半空。它在赛小息的头顶盘旋了两圈，衔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浅蓝色晶石，轻轻落在赛小息摊开的掌心里，这是属于它最真诚的谢意。做完这一切之后，皮皮高声鸣叫一声，舒展双翅，朝着广阔无垠的蓝天自由飞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间。

咿布站在藤蔓的阴影边缘，摘下耳尖那颗暖融融的发光果实，送到赛小息手中之后，便转身重新返回幽静的地底溶洞之中。

赛小息低头看着掌心之中一蓝一暖两份来自克洛斯星精灵的馈赠，耳尖微微泛红，被这份纯粹的善意打动。

阿铁打走到他身边，之前急躁尖锐的情绪已经消散大半，表情带着一丝别扭的认可。

“不得不说，队长，刚才你做的没错。如果不是你坚持救下皮皮，我们说不定根本走不出那个地下溶洞。”

卡璐璐收起自己的终端，目光望向皮皮远去的天际。

“任务采集的黄晶矿数量并不算充足，但我们收获了更加珍贵的东西。新的未知精灵记录，还有来自野生精灵的善意。这份外勤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任务本身的价值。”

赛小息轻轻握紧手心的晶石与暖果，浅浅地笑了笑。

“只是运气好而已。”

他依旧习惯性把所有美好的结局归结于巧合与运气，收敛住自己所有深藏的通透与判断力，维持着那个普通又心软的少年模样。没有人看见平静表象之下，那份沉淀内敛的强大心性。

米咔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唤。

三人转身朝着停靠在草地上的登陆舰走去，影子被午后的阳光缓缓拉长。克洛斯星的风掠过整片原野，目送着这支尚且稚嫩，却正在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先锋小队。飞翔远去的皮皮，就是这场冒险最温柔的注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