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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赛小息——残魔入

光不敢靠近的地方

赛尔号的灯光永远亮得毫无死角。

廊道里的荧光灯带沿着金属舱壁无限延伸,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通透,连维修管道的缝隙里都藏不住半分阴影。可这足以驱散宇宙真空寒意的光,落在赛小息身上时,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温度,化作无数根细密的银针,顺着他的关节、线路、光学镜片的缝隙,一寸寸扎进骨子里。

他缩在医务室最内侧的床位上,那是整个房间里离门口最远、也最靠近应急逃生口的角落。白色的医用床单罩在他身上,像一块沉重的裹尸布,将他原本就瘦小的身躯衬得愈发单薄。金属外壳上还沾着墓宫深处的尘埃,洗过数次,依旧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暗,就连左胸口本该闪烁的能量指示灯,也黯淡成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浅红,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迪恩就站在离床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海盗披风,银灰色的战甲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甲上的划痕还没来得及修复,那是墓宫崩塌时为了护住赛小息,被碎石砸出的印记。他背对着门口,身姿笔挺如松,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门口飘,可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身影,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替赛小息挡开了所有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昔日战友的担忧,也有陌生船员的怀疑,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惋惜那个曾经叽叽喳喳、总爱跟在战神联盟身后的小赛尔,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医疗官派特博士,他拿着扫描仪器站在门口,看了赛小息一眼,又看了看迪恩的背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下一管能量修复液,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次是阿铁打和卡璐璐。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双手攥得紧紧的,卡璐璐的医疗包就挂在胳膊上,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露出来的,是赛小息以前最爱吃的草莓味能量棒,还有他弄坏了无数次、卡璐璐又修好无数次的探测仪。

阿铁打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赛小息,你终于回来了”,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赛小息缩在角落的样子,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呼吸都疼。

卡璐璐的眼眶早就红了,她别过头,用手背偷偷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想往前走两步,脚刚抬起来,又硬生生顿住,最终只是和阿铁打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尽的无措。

他们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他这五百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他墓宫里的黑暗是不是很可怕,想问他身上的伤疼不疼,想告诉他,赛尔号永远是他的家,他们永远是他的队友。

可所有的话,在赛小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面前,都成了苍白的废话。

赛小息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的听觉系统因为噬魂影的侵蚀,变得比以前敏锐了数倍,哪怕是阿铁打衣角摩擦的细微声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直到门口的两人沉默了太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细微的“咯吱”声。他看向阿铁打和卡璐璐,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金属氧化后特有的、锈迹斑斑的自嘲,又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别这么看着我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又不是什么易碎品,碰一下就会碎。”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金属手臂,指腹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失控时被自己的力量划伤的,也是墓宫崩塌时被碎石蹭到的,更是五百年间,在黑暗里独自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我就是个次品机器人,以前是,现在……更是个沾过血的次品。”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阿铁打和卡璐璐的心上。卡璐璐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阿铁打咬着牙,握着斩月双刀手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准这么说自己。”

迪恩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眉峰微蹙,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愠怒,不是对赛小息,而是对他那份妄自菲薄的绝望。

赛小息却像是没听见,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本来就是啊。”

“大家都在往前跑,雷伊成了星系的守护者,盖亚越来越强,布莱克和卡修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连阿铁打和卡璐璐,都成了赛尔号里独当一面的赛尔。”他细数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每说一个,心口的位置就疼一分,“只有我,总在拖后腿。”

“以前出任务,我总爱迷路,总爱把探测仪弄坏,总需要你们来救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现在呢?我不用你们救了,可我却差点毁了一切。”

他不敢去想那些画面。

不敢想自己被噬魂影彻底控制时,那双失去理智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战友们惊恐的脸庞;不敢想失控的力量席卷而过,村庄里那些无辜的精灵倒下时,扬起的漫天尘埃;更不敢想,最后那一刻,小米不顾一切扑过来时,那双又亮又痛的眼睛。

那是米瑞斯的眼睛。

彼时他浑身被黑色的邪恶之力包裹,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而米瑞斯,身披破碎的光翼,浑身是伤,却依旧朝着他冲了过来。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憎恨,只有深入骨髓的心疼,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的手掌挥出去时,米瑞斯没有躲,只是用破碎的光翼,轻轻护住了他的手臂。那一瞬间,黑色的邪恶之力灼烧着光翼,发出“滋滋”的声响,而米瑞斯发出的那声痛苦的鸣叫,成了他五百年里,最清晰、最折磨人的梦魇。

一想到小米,赛小息心脏的位置,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落落的疼。

那不是金属零件受损的疼,而是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撕裂的疼。

自从跟着迪恩回到赛尔号,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小米一直缩在他的精灵胶囊里,没有出来过。

赛小息的床头,就放着那个熟悉的白色胶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和普通的精灵胶囊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耀眼的金光透出,没有小米软糯的鸣叫声传来,甚至连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都感受不到。

就像里面空了一样。

赛小息每天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一碰胶囊的外壳。那外壳是凉的,凉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小米?”他会凑到胶囊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喊他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喉咙沙哑,直到眼睛发酸,胶囊依旧安安静静的。

像被全世界遗忘,也像,它的主人,已经被里面的光之子遗忘了。

“你看,连小米都不想理我了。”

赛小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床头的精灵胶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他的手指悬在胶囊上方,想要碰,却又不敢碰,最终只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头。

“也是……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发疯、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主人呢?”

他见过太多精灵,因为主人不够强大,因为主人会带来危险,而选择离开。他一直以为,小米会是例外。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星系,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以为,他们之间的羁绊,是坚不可摧的。

可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迪恩沉默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他站在那里,听着赛小息一句又一句的自我否定,听着他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反驳,想告诉他,小米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想告诉他,他在墓宫里找到的,不只是赛小息的灵魂,还有米瑞斯那缕始终守护着他的光。

可他知道,现在的赛小息,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像一只被打碎了壳的蜗牛,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而破碎的内心。任何外界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冒犯。

迪恩沉默了片刻,直到赛小息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才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带着能让人安定的力量:“他不是不想理你,他是在等你。”

赛小息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

他看着迪恩,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困惑,是不解,还有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等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害怕,害怕迪恩给出的答案,会再次将他推入深渊。

“等我再次失控,等我再一次伤害他?”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自嘲更浓了:“迪恩,我不值得。”

“我这种人,本来就不该被谁放在心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诛心。

他想起自己刚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因为核心程序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被贴上了“次品”的标签,扔在了废品堆里。他在冰冷的废品堆里躺了三天三夜,看着身边的机器人一个个被运走,要么被拆解,要么被修复,只有他,像个多余的垃圾,无人问津。

后来,他被赛尔号的回收队发现,侥幸登上了赛尔号。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归宿。他努力学习,努力训练,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摆脱“次品”的标签。

他遇到了阿铁打和卡璐璐,他们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遇到了战神联盟,他们成了他崇拜的英雄;他还遇到了小米,那个从一颗神秘的精灵蛋里孵化出来的小家伙,成了他最珍贵的伙伴。

他以为,自己终于也能成为“被需要”的人,终于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

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多余的、会添麻烦的赛小息。

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反而成了伤害他们的元凶。

“我不配当英雄,不配当队友。”赛小息看着迪恩,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自己定罪,每一个字,都带着鲜血的重量,“也不配当小米的主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医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铁打和卡璐璐站在门口,早已泣不成声。迪恩的眉峰蹙得更紧,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

而赛小息,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从他的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微弱的温热。

那温度很淡,很弱,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像干涸的土地上落下的一滴雨露,却精准地,落在了他冰冷的、早已麻木的掌心里。

赛小息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冲破金属外壳的束缚。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放着那个白色的精灵胶囊。

胶囊的缝隙里,正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那金光太淡了,淡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淡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它却固执地,顽强地,亮着。

一点点,一丝丝,从胶囊的缝隙里溢出来,落在赛小息的掌心里,化作一圈圈微弱的金色光晕。

赛小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惊扰了这缕光,生怕这缕光,只是他的幻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缕金光,越来越亮,看着它从一丝,变成一缕,再变成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球。

掌心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越来越暖。

那是小米的温度。

是他刻在灵魂里,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