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
承恩宫夜宴喧嚣鼎沸,恍如白昼。灯火煌煌,映照着殿内无数珍馐玉馔、华服丽影。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玱玹高踞主位,唇角噙着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对流水般上前敬贺的臣属点头致意,那笑意仿佛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牢牢覆盖了所有的悲喜。酒过三巡,他悄然起身,将满堂的喧嚣与探究的目光抛在身后,步履沉稳地朝寝殿行去。
殿内一角,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蓐收独自坐在暗影里,那身象征皓翎威仪的武将常服,此刻却裹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颓唐。他并非宴席的陪衬,而是主人之一,他是阿念的表哥,自小看着阿念长大,可此刻看着阿念真的如愿嫁给玱玹,他也说不清为何心中如此难受,此刻却将自己放逐到最边缘。蓐收不似往常一般,坐在角落的一隅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着,有不甘,也有无奈,覃芒看着身边异常的蓐收,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变成了倒酒,覃芒觉得或许今晚过后,他还是那个处事不惊的蓐收,身为蓐收的好友,他如何不知道蓐收的心思,哪怕蓐收从未讲过,覃芒无奈,“就让你放肆一晚吧。”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包容。
接着覃芒又给蓐收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清冽的酒液再次被蓐收一饮而尽。辛辣滚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奇异地撬开了记忆尘封的闸门。恍惚间,眼前觥筹交错的虚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皓翎王宫清澈见底的碧波池。水花四溅,阳光碎金般洒落,少女清脆如铃的笑声毫无阻隔地穿透水幕,撞入耳中:“蓐收!你看我!快看我呀!” 阿念坐在池边,玉足笨拙却勇敢地在水中扑腾着。她被汗湿透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脸颊滚落,那双望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那是只属于他的、鲜活生动的阿念。
那时的他站在池边,心口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涨满,笨拙地应和:“王姬小心!”
画面陡然碎裂,另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蜷缩在花园冰冷的石阶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晚风吹过,送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玱玹……又是玱玹。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尖刺,每一次都能轻易刺穿她所有的明媚。他那时是如何做的?蓐收的记忆模糊而沉重。只记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木桩,僵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连靠近一步都是僭越。想递上手中干净的素帕,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死死攥紧,将那柔软的布料揉皱在掌心。
最终,他像个最无能的懦夫,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开。那句哽在喉头的安慰,终究沉入了无边的寂静。此刻想来,那份无言的退避,是否早已在她心上划下了看不见的疏离?
“蓐收?” 覃芒带着关切的声音将他从冰冷刺骨的回溯里拽出。
蓐收猛地回神,对上好友忧心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点惯常的从容笑意,却发现面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索性放弃,只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抓过覃芒手边的酒壶。壶身冰凉,他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狠狠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如烧红的铁流,蛮横地冲刷着食道,也试图浇灭心口那团无法言说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