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金钱豹伤人一事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进入过后宫,他只是单独的把大阿哥扔进了南三所,由自己亲自教导。
皇帝不进后宫不代表后宫不会出事——痛失侄女的安敬太嫔病了,到底是六十岁的人了,因此纵然有药物治疗、补品滋补,到底是病了不过一个月也就没了。
这样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年底的时候——圆明园那里传来了消息,杨贵人率先生下了皇四女,紧接着就是在皇四女满月之后的黎贵人与徐贵人先后生下了皇五女与七阿哥,孩子们面色红润、哭声也甚是嘹亮,一看就是立得住的。
而甄贵人的孕期也已经过了一半,她的预产期在雍正六年的五月底。
三个孩子的到来让这个年还是热闹了一场——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帝为了一扫之前金钱豹的阴影,所以这一次过年比之前更加热闹——就连一直被皇帝禁足在贝勒府里的果贝勒及其的家眷子女亦是参加了这次家宴。
除夕之夜,紫禁城内一片热闹欢腾,飞檐卷翘,宝瓦琉璃,深宫重苑,金环玉铛,无数明灯闪耀如星子璀璨,重重宫苑灯火通明,似银河倒灌,灼灼生辉,再加上触目皆是的红缎锦绸,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氤氲温热的喜庆之气。
一年一度的除夕之夜,为求吉祥圆满,宫中妃嫔上至贵妃,下至更衣宫人,无不精心打扮,花团锦簇,锦绣绫罗堆积如云霞虹彩,金玉珠翠光芒辉闪,盛世浮华,倾人欲醉。歌舞升平,喜乐如海,整个重华殿被繁华浸染得淋漓尽致。
殿内奉养着数盆凌波水仙与宝珠山茶,白似春雪,红若艳阳,被暖气一熏,欣欣向荣的花朵愈加香气扑鼻,沁人心肺。殿中开得最盛的一盆宝珠山茶之下,正坐着果贝勒夫妇。福晋孟氏与侧福晋叶氏一左一右分坐在果贝勒的两侧。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孟福晋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这已经是她的第五次怀孕了,前面四次生的都是女孩儿。
唉,可怜她出身名门望族,却偏偏没有叶侧福晋那一举得男的好福气。
继怀温公主之后的孩子都没有见过果贝勒及其家眷,一时间几个小孩子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额涅,两个婶母今天都好漂亮啊。”
细细望去,孟福晋今天的一袭茜素红牡丹晓月宫装衬得肤白胜雪的她略见丰腴,而叶侧福晋照样依旧是一身碧色,上面还绣着合欢花的花纹。
和孟福晋一样,叶侧福晋也怀孕了,这也是她第五次怀孕了。
说来也是奇怪,两个人平时相处了很好——一个娴静,一个活泼,刚好互补一二,可偏偏两个人在子嗣上犯冲——一个是拼命的生女孩儿,一个却是不停的生男孩儿。
而这个时候,只听得四阿哥“咯”地一笑,满是稚气道:“两个婶母都笑得好看呢。”他倏地一下从谦嫔的膝上滑下,笑着跑到孟福晋与叶侧福晋身边,拉着她们的手笑个不停,又伸手好奇地去摸两个人的肚子。
皇帝看得有趣,笑着附在我耳边悄悄道:“四阿哥还小就这样喜欢孟氏与叶氏的孩子,怕是有缘呢。”
我淡淡笑道:“到底是堂兄弟,自然是有缘的。”
语音未落,只听“铮铮”箜篌之声乱响,循声望去,却见四阿哥好奇地拨弄着乐师手中一把箜篌,自得其乐。
“小心伤了手。”果贝勒抱过四阿哥在怀中,仔细去察看他细嫩的手指,但见无恙,方微笑道:“你若喜欢箜篌,可让乐师弹给你听。”
孟福晋含着恬静的笑容,伸手把四阿哥小小的手合在自己柔软温暖的掌心,“四阿哥若是喜欢,婶母奏箜篌与你听好不好?”
四阿哥虽然才三岁多,但胜在乖巧懂事:“额涅说了,怀着身孕的人是不能够劳累的,就让乐师弹吧。”
叶侧福晋笑了笑:“好孩子。”
酒食饱腹,宫人们一一奉上甜点,皆是妃嫔素日各自所爱——端贵妃的金丝燕窝,敬妃的樱桃酒酿,裕妃的红枣血燕,张仪秀的则是平素养身所饮的旋覆花汤。
旋覆花汤以旋覆花、蜜糖、新绛煮成,主治肝脏气血郁滞,不惟香味清,亦有所益。
就在这个时候,孟氏突然眉心一蹙,似是极痛楚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的痛呼一声:“啊——”
五阿哥与六阿哥以及果贝勒的儿女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哭,四阿哥也被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她的手愣愣大哭,“婶母!婶母!你怎么了?”
孟氏疼得说不出话来,面孔苍白而僵直,身子软软地向果贝勒怀中倒去,手中的青花白玉盏倏然滑落。果贝勒尚不知发生何事,急得面色铁青,一把抱住大着肚子的孟氏,喝问道:“太医!太医呢?”
旁边的郭络罗氏急忙起身,足下倏地一滑,险险就要滑倒,完颜氏急忙扶住她,一眼向地上看去,不觉惊呼一声道:“不好了,十七弟妹见红了!”
张仪秀有些懵——明明她已经把舀汤用的赤金小勺换成了遇毒变黑的银勺,银勺也并没有变黑啊,怎么还会……
太医院诸位原是守在殿外的,听得动静飞身便赶进来。果贝勒来不及将孟福晋送往安静些的地方,只好暂时安置在重华殿后殿。事出突然,一应嫔妃宫人都被张仪秀要求留在重华殿中不许乱动,为避嫌疑,张仪秀与端贵妃留在重华殿中照应事宜,敬妃和裕妃入内看顾孟福晋。
皇帝面色阴沉不定坐在御座之上,嫔妃们面面相觑,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原本歌舞繁华的大殿中瞬时鸦雀无声,直如死寂一般阴沉。
章太医转身出来,回禀道:“回禀皇上,孟福晋并无大碍,只是日子到了,如今便是要发动了。”
张仪秀默默地舒出了一口气——搞了半天,原来是虚惊一场啊。
“章太医,麻烦你也给叶侧福晋瞧瞧,叶侧福晋也有孕了。”
章太医给叶侧福晋把了一回脉:”侧福晋身强体壮,胎儿一切安好。”
孟福晋发动,叶侧福晋平安无事,于是大家就一起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而在后殿内,孟氏那撕心裂肺地痛呼断续地一声接着一声,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几个有孩子的嫔妃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家孩子的耳朵。
前殿则是静悄悄的,过于寂静的等待格外悠长,簌簌的,竟能听见殿外有雪子扑落的声音,是下雪了呢。
众人皆束手茫然,或立或坐,连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一群人隐隐听得极细极细一缕儿啼之声响起,似一缕阳光豁然照开满心迷雾深重:“呜哇——”
孟福晋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新年新气象,皇帝晋了敬妃为“贵妃”、欣嫔、慧嫔和华嫔为“妃”,而册封皇四女怀安公主妤柠的生身母亲杨贵人为“恭嫔”、皇五女怀顺公主妤檬的生身母亲黎贵人为“温嫔”、七阿哥弘晔的生身母亲徐贵人为“庄嫔”的三道旨意自然是让人送去了圆明园,几位常在、答应亦是各晋一级。
大封六宫的典礼在太庙足足行了三个时辰。合宫欣庆,自然热闹不同凡响,连上林苑听仙台的戏也是流水样唱足了三日三夜,更遑论各宫歌舞如何夜夜不休了。
时光潺湲而去,到了仲夏时分,蝉鸣鼓噪,天气越来越燥热,皇帝的脾气亦见长,前两日苏培盛还在张仪秀面前诉苦——只因为茶水稍热而被皇帝将茶水都泼在了身上。苏培盛伴随圣驾数十年,大约也是头一回受这样的委屈,张仪秀只得好言抚慰。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剪秋轻轻打着扇子,张仪秀心口烦恶,起身往后堂去午睡,吩咐道:“用粘竿将那些蝉都粘走,乾清宫前也是。”
如何可以不烦忧呢?
暮春时,赫赫的摩格大汗趁着万木复苏,水草肥美之时,自恃粮草充足,率二十万铁蹄自都城藏京直逼距上京只有八十里的“雁鸣关”。
落铁山是赫赫与大周北疆临界之地,而雁鸣关恰如一道铁锁屏障,一旦被赫赫冲破,旧都上京便如铁齿被断,连如今的京都中京亦会暴露在赫赫铁蹄骁勇之下。
如今赫赫摩格可汗乃英格之子,一向野心勃勃。这些年来厉兵秣马,不断吞并赫赫周遭的一些弱小部落,壮大自身。
好在皇帝身边还有可用之人——恂郡王、岳钟琪、年家父子……这么些年也一直对部队进行着刻苦训练,所以很是灭了摩格可汗的威风。
战事胜利自然是好事,只是太后受惊结果导致引发了旧疾,在五月二十七那日崩于颐宁宫慈懿殿,驾鹤仙去了。
举国哀痛,太后送入梓宫那一日,孙姑姑触柱而亡,陪着太后一同去了。
皇帝痛不欲生,极尽孝道,为太后上谥号“孝恭仁皇后”,又命大臣隆重治丧,自己则着重服为太后戴孝,并辍朝一月不御正殿。
失去亲母的皇帝一怒之下差点就撕了摩格要上京拜会的奏折,结果被一群大臣死劝活劝才准许摩格上京拜会。
摩格入京是在七月二十,中京最酷热的日子。皇帝不欲在京师与他相见,便借“避暑”之名,在圆明园九州清晏召见摩格。
彼时和嫔所出的皇六女怀悦公主妤梅已经出生一个多月了。
苏培盛在皇帝身边轻声说道:“皇上,摩格可汗已在殿外候着了……”
皇帝正色道:“宣他进来吧。”
苏培盛连忙行至殿门前,扬声道:“宣摩格可汗觐见——”
话音未落,已听得皮靴匝地声“隆隆”有力不断近前,皇帝微有不快之色,坐在下首的安贵人蹙了蹙眉,对着瑞贵人低声道:“无人教他面圣之时行礼举止么?如此大声也不怕惊了圣驾?”
张仪秀心中暗惊,在禁宫中仍如此无礼,这摩格可汗不知究竟是何等样人物?
张仪秀心中正自好奇,只见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已然昂首傲然迈进。他着一身枣红色金线密织赫赫王服,虬髯掩映下的面庞极富棱角,剑眉横张飞逸,一双黑沉沉眸子深邃如不见底,整个人浑如一把利剑,寒光迫人。
只见他躬了躬身子,双手抱拳:“摩格入清,特来拜会大清皇帝,大清皇帝安好。”
两个人就这么寒暄了几句,张仪秀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就看见安贵人端起一杯葡萄美酒缓缓行至摩格身前,那摩格正要伸手接过。安贵人蓦然将手一缩,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缓缓浇在摩格身前空地之上,含笑将空空如也的杯底示与他看,方才退开两步。
摩格微眯双眼,眸中凝起一缕寒光,冷冷以汉语道:“汉人祭祀死者时才以酒浇地,你在诅咒本汗?”
安贵人含了一缕端庄笑意,缓缓道:“可汗误会了,本主并非以此诅咒王爷,而是以贵宾之礼迎接王爷。”安贵人拿过青瓷琢莲花凤首酒壶,满满斟了一杯艳红葡萄酒,端然道:“可汗乃是天朝贵宾,又是第一次入朝觐见我大周天子,我朝上至皇上,下至黎民,无有不欢迎者。所以为感贵宾到来,这第一杯酒便是要谢皇天后土引来佳可之喜。”
他轻哼一声,目光冷冷逡巡在安贵人的面上,口中之音不辨喜怒之情,“此话太过牵强。”
只不过他到底是战败方,也不好一直揪着这个不放,于是扬一扬眉,击掌三下,唤道:“来人!”
有侍从以锦盒奉上一串九连玉环,那九只玉环环环相连,玉色温润光泽,奉在红绒锦盒中有莹然光泽,的确是连城之物,连见惯美玉的宫中嫔妃,亦莫不连连称叹!
摩格语气和顺,“赫赫本不产玉,本汗多年前曾得一九连玉环,听闻乃西域采玉工匠费尽千辛万苦才得这一美玉,又费尽无数心思才琢成此环,环环相扣,巧夺天工。但本汗又听闻此环可解,闻说中原多智者,能否请大周皇帝为本汗解开这九连玉环。”
皇帝一笑置之,“甚好,可拿到堂下请诸臣遍观,谁可解开,朕自有重赏。”
苏培盛躬身接过出殿,皇帝唤上歌舞,一时宾主觥筹往来,莫不欢颜,一副升平景象。
大约半个时辰,苏培盛复又进殿,神色微微凝重,略显窘色。皇帝一眼瞥见,已生了不悦之意,问道:“无人可解么?”
苏培盛低头答道:“诸臣皆言此环天生如此,无法可解。”
皇帝凝神细看,道:“给诸王瞧瞧。”
苏培盛复又行至诸王身前,怡亲王细观良久,“嗐”地一声拍了下大腿,向李长挥手道:“去去,本王看的眼都花了,给十四弟瞧瞧去。”
恂郡王接过看了片刻,眸中一动,只向皇帝笑道:“臣弟不知。”庄亲王亦摆手道:“臣弟向来不喜金玉之物,不懂这些。”
然后就是给阿哥与公主们看。
结果五阿哥与六阿哥两个小孩子抓着那个玉环不肯松手,就这样拉来拉去,结果一不小心就将玉环摔在了地上。
而玉环就这么碎了。
摩格虽然生气,但怎奈何五阿哥与六阿哥如今还都只是一两岁的小娃娃,他也就只好忍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的皇帝正在吩咐着上歌舞百戏,正是一曲西域风情的《胡旋舞》,领舞的少女年轻得如开在枝头含苞的花,嫩得能滴出水来,只见她两袖翩翩飞舞如蝶,几乎能迷了人的眼睛。若不顾眼前暗潮汹涌,真当是玉树琼萝,万丈繁华的太平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