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姬站在酒楼上第一次看见铃鹿御前时,说不上喜欢,更多的是嫉妒与厌恶。
那被众人簇拥之下的人,身着暗红色的甲胄,她脱下头盔,露出被高束起的银发,头绳末端坠着两颗鲛珠,洁白无垢,风吹过时,便随着头发一起肆意舞动;那人生得好看,肤若凝脂,面若桃花,俊眼修眉,朱唇含笑地逗弄着停在手指上的小鸟,明媚爽朗。
周围的人似乎也是什么将领,从披风的颜色来看,军衔还不低。即使这样他们也对着中心那人低眉顺目,恭敬的很。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那人一抬手送走了手上的鸟儿,才侧目看向他们,笑着说了些什么,四周氛围明显活跃了几分,随后又是一阵欢呼,人群便四散开来,各自去了他们应去的地方。
那人名叫铃鹿御前,是皇亲封的名号,如今的当朝大将军。光是站在那里,便频频引得人回头。她抬头看了眼远方将要落下的太阳,右耳耳骨上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似乎是在提醒着所有人,这人天生就应当的人群的焦点,可千姬却觉得刺眼极了,无论是这个耳钉,还是那自信耀眼的女人。
无知无觉间,千姬放在栏杆上的手死死地握紧了,心底那股酸涩感在告诉她,她正嫉妒着这个女人,嫉妒她那么容易,就能入了母亲的眼,但在她本人眼里,女皇的恩赐却仿佛路边的尘土一般不值一提。
“殿下金安,我叫铃鹿御前。”女皇特许,她不用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也允许在上位者面前自称“我”。
千姬看着眼前已经换上常服的人,舒展眉眼温柔一笑,“将军舟车劳顿,不必客气,请坐吧。你可是女皇陛下亲封的将军,本宫自然是万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她内心笑得有些猖狂,看吧,是女皇亲封又如何,我不开口让她坐下,她便只能一直站着!
即使是努力装作温柔了,她也能感受到自己正端着公主的架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从眼前这人手里找回一点自信。
真卑微啊千姬,只能靠这样你才能挽回一点自信。她这样想着。
果然,那人听罢皱了皱眉,但只是一瞬,立马又恢复如初,自若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还顺便找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将军是统帅三军的人,定是极懂军事的人,本宫一介愚女,就不与将军谈论这些了。”放屁,我明明也熟读军书,勤加练习,凭什么我就不如你!“本宫久仰将军大名,想要见一见你,便请示了女皇,设了此次宴席,希望将军莫要责怪,一切从便吧。”
铃鹿御前听后只是摆手爽朗一笑,“殿下客气了,叫我铃鹿御前就是。能得殿下赏识,那是我的万幸!”
千姬看着她毫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暗想:她肯定是故作不在乎,内心指定得意忘形了!
她招了招手,一旁的侍从便端着一个漆黑的小盒子走了上来,放置在铃鹿御前的桌旁。
铃鹿御前停下喝酒的手,转而打开盒子,一枚玉佩正置其中。
这枚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莹润光泽,翠色欲滴,其上雕刻有一兽,虎首龙身,朱发戴角,四足为飞走状,正是神兽白泽,细看那红发,竟不是红漆点制,而是这玉恰好此处有一抹红,通灵剔透,煞是好看。
“这是——?”
千姬拿起酒瓶,侍从见状想要替她拿过酒瓶,却被她制止。她仿佛毫不在意身份一般,自顾自地替铃鹿御前杯子湛满酒,“此乃瑞兽白泽,相传见者可保平安,一生不受邪祟侵扰。虽是神话,真见不到白泽,但并不妨碍世人对其的推崇与向往。将军是我朝重要的将领,本宫不希望将军遭受苦难,又恰好得了这玉,便自作主张替将军刻了这玉佩,又请了大师开光,望保将军平安,护佑我朝。”她偏头盈盈一笑,“希望将军能收下。”
“这……是殿下亲手刻的!?我何德何能……!?”铃鹿御前惊讶极了,一时间这玉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向游刃有余的她竟是对一块玉展现出了慌乱与无措。
“还望将军莫要推辞。”千姬又重复了一遍。
铃鹿御前最终还是收下了那玉,当着千姬的面栓到了腰间,白玉配着红棕色长裙,好看极了。
她站起来向千姬行礼,“谢谢殿下的好意,我定不负所托!”
千姬抬起长袖,遮着嘴浅笑,一双桃花眼弯如银月,“都说让将军莫要客气,赶紧坐下吃饭吧。”袖口下的嘴却并未勾起。
席至中场,忽然进来一侍从,在千姬耳边说了句。
千姬听罢起身,与面前的人欠了欠身说道:“抱歉将军,忽然急事缠身,不得不先行离开,将军请安心吃完此顿再离去吧。”说完她便拂袖离去,也未等那人回答,仿佛事情真是急得不行了。
回宫的路上,车外随侍的侍女忍不住小声向旁边的侍女问道:“殿下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呢?明明没有什么事做啊。”
那位侍女也摇了摇头,并不知情,但殿下的心思不容人揣测,二人也就没再说话了。
因为自幼听力异于常人的原因,即使压低了声音,车内摆弄着花的千姬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离开?当然是与那人共处一室憋的难受啊。区区一块随意买的玉佩便能收得人心,该说她是单纯还是傻呢?罢了,怎样都好,得了玉佩便好好的去守边疆,莫要再出现便是。
待千姬离开后,等在暗处的一位将士便进了房间,想要在铃鹿御前对面坐下,“这皇女没为难你?她可是出了名的自负和傲慢。”
“你坐这边。”铃鹿御前将酒盏递给他,“或许传言有误呢?我觉得她除了说话怪怪的以外,人还是挺不错的。”
那将士一脸嫌弃地看着此刻笑得诡异的将军,感觉她是被下了降头,“那这人名声是挺不好的,身边伺候的侍女没一个待过了两月的。你说她是女皇唯一的子嗣,为什么一直不是太子,只是个皇女呢?”
铃鹿御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端起酒来喝了两口。她盯着对面千姬的软榻,摩挲着那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忽然笑出了声。
千姬刚到宫里时,恰好来了位公公传话,让她去御书房面见女皇。
女皇甚少主动召见她,即使她是当下宫中唯一的子嗣。那个温柔强大的母亲,好像在妹妹失踪的那一晚便消失了,从此以后便只有一个沉溺于过往,对她不闻不问的女皇陛下。
而对于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她却并没有多大印象。只是隐隐记得是个很孤僻但十分聪明的孩子,即使到了现在,太学的老典学也会时常提起一句,“若不是二皇女殿下不在了,哪轮得到你们这些无知者沾沾自喜!”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尤其是快到御书房的时候。
引路的公公停下时,她不由地屏住呼吸。
公公对她笑得谄媚,弯着腰,用尖细的声音说道:“陛下正在书房内等着殿下,殿下快些进去吧。”
踏上那阶梯的时候,千姬手脚冰冷,但是她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母亲找我会是做什么?难道她知道再过几日就是我生辰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找我?会不会只是忽然想我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入目的便是那坐于高台之上,通身富贵华美的女人。因为保养得当,四十又三的她看起来仍如同三十一般年轻,她动作端庄典雅,头上的步摇轻轻晃荡着,甚是好看。橙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的面庞,远远看着仿佛就是普通的正低头读书的母亲。书房的香炉悠悠散发着香气,引得千姬头晕目眩。
听见开门的响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埋头于那些文案中。
女皇没有开口,站在殿内的千姬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垂着的手胡乱地抠着衣服。
“母亲……”她轻轻地开口,带着浓浓的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上面的人。
“嗯,”女皇没有抬头,“见过那将军了吧。”
“……嗯。”原来是为了那将军!她都不在宫里,怎么还无处不在!真该死,明天就让她回海边!
“你觉得怎么样?”
女皇的话打断了她内心的咒骂,她不得不端起亲和温柔的样子,违心地夸着那人的好。女皇似乎被她的话吸引,渐渐地也停下笔,抬头听着她说。
听闻那将军本是普通将领的女儿,因为一次作战中孤身斩下了敌军首领的头颅而被人注意到。一介柔弱女子竟能斩杀身经百战的敌将人头,之后更是愈战愈勇战功累累,此等奇事传遍天下,甚至穿到宫里去了,人人都以为是战神转世。不久后,田村之女被册封为【铃鹿御前】,领导海番军镇守海港,护佑我朝。
即使很不愿承认,但铃鹿御前,是真的很厉害的一个人。
那么强大又美丽,还永远那么乐观自信……
千姬表面上对铃鹿御前赞不绝口,仿佛对她相见恨晚,但内心里早已作呕千万遍。
女皇听得兴起,脸上也挂上了笑容。千姬第一次得到这么多的关注,乐得忘乎所以,各种夸赞的词往外飞,将那她讨厌的人夸得如天上的皎皎明月。
最后似乎是女皇听够了,才挥退了她。
在半步跨出殿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那人传来一句:
“绿色不适合你,还是穿蓝色吧。”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却是让她欣喜若狂。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母亲很关注铃鹿御前,只要我同她多接触,母亲一定也会多关注我!
她已经完全沉醉在自认为“忽如其来的母爱”中,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