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府大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桃树,三月里开了满树满树的粉色的花。
林怀霜坐在床铺的对面,双手抱胸,挑了挑眉,好笑的看着对面在床铺上趴着的人。
顾临云并不想发表什么想法,毕竟他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这个初见就把他带回家还给好好治伤吃药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统帅大人,您明鉴,我除了印报纸之外什么也没干。”顾临云一骨碌爬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堆起来谄媚样,“您看是不是……”
林怀霜:“我知道。”
顾临云:“那你不让我下床?!”
顾临云发誓,他真的在这个床铺上已经呆了六天了,身边围着的士兵连脚都不让他沾地,就连同吃饭撒尿都是在床上解决。顾临云实在接受不了大小便都要在一群人的热烈注目下进行的日子了。加之他本性活泼好动,在床上老老实实囚着,在他看来还不如啪啪给他几鞭子来得痛快,顾临云在哀嚎了数天后终于是把管事的林怀霜给嚎了过来,但是后者却只是让人搬了个椅子,安安稳稳坐在床铺对面,不说话也不动,活脱脱一座人形雕塑。
林怀霜动了动自己有点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
“只是想让你休养。”
顾临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切,死土匪头子能有这么好心?这明明是新的不血刃的琢磨人方法!
“你想走随时可以。”
林怀霜接过萧离宴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又重复了一遍:“随时可以。”
萧离宴眼睛瞅瞅坐得稳当的林怀霜,又看看在床上盘腿磨牙的顾临云,想起来自己统帅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候的不自然,又结合了这几天林怀霜私下几次三番嘱咐厨房做些有营养的膳食送过来的行为,觉得此时此刻还是不说话为好。
顾临云简直想仰天长啸,脖子梗起一半,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站着的士兵们,咽了口唾沫,又对上林怀霜那双泛着冷威胁的眸子,瞬间觉得大丈夫能屈能伸,果断咽下滚到嘴边的脏话,直接躺回了床。
林怀霜勾了勾嘴唇,“你们不用在这里站着了。”
围着床的士兵们立正一下,随即便有序退了出去。
林怀霜挥了挥手,站起来把咖啡递回给萧离宴,临走前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六日的医药费共400大洋,还不上就准备抵命吧。”
顾临云垂死病中惊坐起,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哀嚎:“什么药这么贵啊!”四百大洋,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作为单身二十多年的守财奴,接受了新思想教育的顾先生在三秒的犹豫后果断在金钱与生命中选择了后者。
于是,林怀霜从顾临云心里从奸诈的土匪头子,光荣的上升为奸诈的债主土匪。
林怀霜有些郁闷,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攥紧了手里的密信,额头上暴起青筋,一把眼刀甩过去,顾临云识相的闭了嘴。
顾临云自从决定在生命与金钱当中选择前者后,尤其是发现统帅府厨房的饭菜除了营养餐之外都是极其美味之后,便果断转变自己的态度,并且愉快的接受了自己负债人的身份,开始殷勤发挥自己的能力,无时不刻散发自己的,所谓知识分子魅力。
“林统帅,哎哎,林统帅。”
林怀霜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将听不见坚决贯彻到底。
“林统帅,哎哎,萧离宴!”
“你,”林怀霜揉了揉了额角,指了指刚刚进门的萧离宴,“把他拉走,埋了。”
萧离宴喜闻乐见,稍息立正仿佛马上就要开始自己的行动。
顾临云赶忙制止萧离宴过来拉住自己的手,堆上一脸的笑,表示自己作为新时代知识分子就需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时刻表现自己新时代教育下的良好品质——该怂就认怂。
“我去给您煮咖啡,马上走。”
林怀霜看着他连跑带跳的出去后才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手心里已经被纂皱了的信上,信上仅有寥寥数字——段祺瑞准备辞呈离开袁世凯,北上军营。
萧离宴站在他身边,“统帅,北边儿传来消息,关于‘二十一条’,袁政府已无力改变,已经准备承认下来了。”
林怀霜:“嗯,只要他敢承认,不必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按耐不住。”
萧离宴:“谁们?”
林怀霜:“所谓,爱国者。”
林怀霜敛眉低目,点了根烟,听萧离宴问:“那这顾临云怎么处置?”
他轻轻笑了一声,冰冷的眉目中染上不怀好意的笑意,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门外:“能怎么办?留着。”
袁世凯狠狠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口气,云雾缭绕,带着烟草味。
“日本下的最后通牒,你底怎么想?”
段祺瑞在会议室站得笔挺,微微鞠了一躬,“如今的形势,日本的条件未免太过放肆,如果答应,将会对我国相当不利。蕞尔小国妄图吞象,接受的结果必然是蚕食!”
袁世凯微微一挑眉,身后走上前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段祺瑞定睛看他,男人生的俊秀,眉目清朗,没有庸民的长辫子,而是一头利落的短发。男人微微笑了笑,向他鞠了一躬表示敬意礼貌,侃侃而谈起来。
段祺瑞看着他皱眉,凭借他多年官场沉浮,沙场拼杀的经验而来,直觉总是给了他不一般的好处,此时此刻,他听着男人提及林怀霜的名字以及北部的驻军,抿了嘴没有说话。
春末夏初,倒春寒来了一场又一场,却一场场转向温热,风也带着初夏的暖意,阵阵扑面。
顾临云今日好不容易出得林府,转角进了一家药铺,在里面待了半天才出来。北部在林怀霜的庇佑下没有像是南方那样多的“戏”,但也并非是一点也没有。街角一堆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顾临云把东西传进怀里,凑热闹似的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跪着一个小丫头,看起来十四五岁,一双眼睛盛满了泪,惊恐地来回看一群围着她的男人。
她衣服破破烂烂的,哭起来声音也很嘶哑,满脸的土和血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地上的泥潭滚过来。
顾临云拉了一把身边男人的辫子,男人回头看他时眼里带着丝丝缕缕的蔑视,厌恶也掩盖起来,没好气地问他:“你干什么?”
“大哥,这是在干嘛?”
男人瞥了他一眼又伸长了脖子看,“她爹刚才被人打死了,这不他哥为了赚钱娶媳妇要把她卖了换钱嘛,”男人又吸溜一声,补充道:“这地方儿,哪来的人有钱买,这不她哥一会儿要扒衣服了,说看的都得给钱,买不起,看还是有钱的!看看过个眼瘾!”
顾临云闻言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只听见不远处一声枪响,呼啦啦人们便都跑了起来,骑马的警兵端着枪,砰砰连放了好机枪,刚刚还在围观的男人们瞬间失了刚才耀武扬威的劲头,像是遇见人群的老鼠抱着头胡乱跑,分不清方向,刚刚和顾临云搭话的男人甚至一头迎面撞上奔驰而来的马,被撞开老远,没有爬起来。
顾临云飞扑过去,搂着小丫头撞在墙角,躲过了奔驰而过的警兵。
雨后的水洼溅起泥水,冲干净了原本地上的血,像是本就不干净的土地用泥水重新洗过一遍,结果本质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我400大洋的数目有待考究,以后会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