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琪从理亲王府告别返回时已近申时两刻。可小燕子却不在景阳宫。花穗与他禀言道是：

“紫薇格格进宫来探望，两个姑娘说是今日秋光尚好，这会儿更了衣，正在【挹翠阁】吃茶聊天呢！”说罢，又暂撂下手里的活儿问：

“王爷有要紧事？咱们这就去唤姑娘回来？”

永琪闻言原是如此，便也说：

“不必了，我亲自去找她！再有一刻，你们把昨儿吩咐备下的胭脂鹅脯和奶油松瓤卷酥仔细盛出来，散散热气，待福晋和紫薇格格回来用膳...”

随即又在花穗忙一声笑应中，转身往园子去了....

...

——

“紫薇～你把我当小孩子啊？难道永琪他们在前面办差，我跟在后面...一路吃点心？...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哈....”

...

枫叶闲落，湖波微皱。【挹翠阁】中的小八仙桌上奉着温热的枫露茶。精致缠丝白玛瑙盘子里，搁着几样鲜果与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瞧着园子里新种的几棵红枫树落下的叶子，紫燕两人边吃茶边赏秋景。

待复又说起远行之事，紫薇便接过身旁秀珠递过来的一方小巧攒盒递给了小燕子，说是：

“这个带着，万一胃口不好或是无聊，也可以垫垫...”

小燕子搁下茶杯好奇接来。打开，却见自己常日爱吃的几道点心摆在那里。

有一口酥，绿豆糕，核桃酥，杏仁果...还有特意用几块锦绣帕子包起来的青橘茶……一时惊讶。

可再想想紫薇方才的话，不由爽朗笑问。

看着小燕子的笑脸，紫薇也有模有样的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她描的景儿，也笑了出来。说道：

“也不知带什么给你，出门在外轻装简从才好！那些个衣裳，翠儿花穗她们定是早就张罗好了，再添置恐怕也是累赘。金石玉器就更用不到了！思来想去，还是这匣子点心最合适！...我没法跟你一起去，就吩咐学士府临近这几日制了新鲜的来，又轻便又好吃，你也喜欢...”

紫薇说得认真贴心，思虑周到。小燕子的心被这关切挤得满满当当。

认识紫薇之前，她是个十分爽利之人，该舍弃的，说放下也就放下了，所以在江湖行走，总是无物一身轻，来去自如。

可自从那个落日的午后遇到了紫薇，往后，她的脚步也开始愈发沉重，总是频频回头，时时想念，变得瞻前顾后，有些不像自己。

时至今日才惊觉，原来是她爱的行囊越来越多...

“我拿着！”

于是爽快一声回应，小燕子不掩幸福。“带在路上，等我想你、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一块！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的宝宝，我也会让尔康空了时常写信给你～”

紫薇笑回：“那你这一路可够忙了！又要和永琪他们办差查案，又要监督尔康写信，等好容易歇歇，又要抽出空来想家想我，这还没出门儿，我听着...都累坏了！”

“诶～哪有哪有～我是谁？我可是小燕子！不过是小事一桩嘛！应付得来！应付得来！”

听了紫薇的打趣，燕子也跟着大笑摆摆手，学着老夫子的样子一本正经回答，也逗笑了身侧的明月彩霞几人。

湖面秋风起，又几片枫叶落入湖心，萧瑟之感更甚几分，可【挹翠阁】里却是欢笑阵阵。

而紫薇心细，笑语间，也不忘安抚小燕子，遂又道：

“你不用担心我，前几日老佛日托槿汐姑姑来学士府，还赏赐了好些补品，说是....瞧着那几日早起去寿康宫请安时，我害喜难受的厉害，便允许我在生产前不必多礼进宫了，好生安胎就是...我在府里也自在，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和永琪他们只管一路谨慎，处处小心...有什么，就写信告诉家里，千万不要瞒着...让我们担心....”

“槿汐姑姑？...”

小燕子听着第一句就已经有些惊诧。“老佛爷怎么忽然转性儿了？...她不是总拿身世教养作文章，劝我们恪守规矩么？...连三年前我们被诬陷，她老人家也说……身份低微的人哪里来的好品行？...便断定巫蛊之事是你我做的，说我们来历不明，心怀歹念……怎地忽然贴心的真像个奶奶一样？把我弄糊涂了...”

听了这话，又想起当日之事，小燕子越说越心冷。眼眸中的光彩消失殆尽，只拿起手边的描花浅杯，饮茶望远。

紫薇亦沉静下来，思绪回到那时。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道：

“我也不晓得……不过一年年过去，老佛爷的身体…也不似从前那般了…好像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有一回，我去给皇阿玛请安，到了【清凉阁】门前，听到老佛爷和皇阿玛正说话...似乎是两个嫔妃争宠，撞到了老佛爷眼里，可不知怎么，却又说起我娘的事来……老佛爷很是生气，可话一转，竟说皇阿玛“「难道皇帝就无错么？！」”

……因左右有人，我也不便听下去，就走了……还有这几次请安后，老佛爷也总留我陪去【静心斋】礼佛...偶尔说说话，或者干脆安静坐着，一直到晌午一同用了膳，晴儿侍候了老佛爷午睡，才出宫来……我也正奇怪，想不通，怎么忽然会这样...”

……

“真难得...她老人家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而小燕子却沉默片刻，嗤笑道：

“我也不明白呢...譬如这三宫六院也好，达官贵人也罢，个个都是三妻四妾，集藏品是的往门里收……寻常看上哪个姑娘，就拿着身份施压，灌迷魂汤，让姑娘不敢不从，否则就是连累全家...

最后呢？自己要么是拍拍屁股走人，把恶名都留给一个弱女子，要么就是看着这些妻妾为了他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这些妻妾呢？...更有趣...不去质问男人为什么把自己强掳了来，为什么宠妾灭妻，为什么大清律例规定男人可以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女人就要从一而终...就连丈夫过了身，都要为了一个贞洁牌坊守寡一生，还被人夸言【烈女】....反倒这个怨那个，那个怪这个，想方设法踩着别人往上爬，等爬到了高处，再瞧不起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欺压迫害......

原是同病相怜的一群，反自己先扯起头花儿来...而真正坐在堂中央的那个男人呢？只管端着茶，美滋滋看戏就罢了...我倒认为，老佛爷这句问得好，我也正想知道呢...”

...

....再次回宫前，柳红曾伤心气急对小燕子说：“【那个紫禁城，恐怕只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

后来回了宫，小燕子也时常会在夜半时，猛地被钟楼上敲响的云板惊醒...即便永琪紧紧拥着她安抚，她也仍能感觉到那沁骨的寒意....

那声声丧鸣中，不知又是哪一朵花败落在这深宫之中...

她们或寂寞，或痛苦，或发疯，或心死..这宫里的一切繁盛与热闹，都与她们无关……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仍是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也飞不出这深深牢笼，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小燕子为她们难过，为她们不值，可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呐喊没人听见，也不被应允...不然，也会连累此时她最在乎的人...

遂先是嘲讽，后是气恼，可最后，心口却又涌起一阵无力....曾经和永琪一起泛舟时的梦中蓝图，想要实现起来，好像真的很难很难...

而紫薇则听着小燕子字字珠玑的冷嘲热讽，想到了娘...想红了眼睛....

燕子倏然回过神来，心中一惊，不禁懊恼！

“紫薇！你怎么哭了？”于是忙拿起手帕为她轻拭眼角的泪花，忙道歉：“哎呀！你瞧都是我不好！明明你是好意要我安心，可我倒把你招惹伤心了！”

说着，还打了自己两下。

可比起伤心，紫薇却是心中畅快。更不由想起尔康总说……她和小燕子好像！就像是....有墨水的小燕子...

而小燕子呢，就像她温和外表下藏在心里那个伶牙俐齿的自己...总能将自己心里的郁结和想法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喊出来，骂出来！当真痛快！

遂虽是眼中带泪，可却又笑着反握住她的手，说道：

“不是你的错，是我....听到你跟宫里的规矩挑战，说这番话..无论是为我娘，还是为了深宫中每一个可怜的女人，我都以你为荣..感动的不得了！我想...至于你说的……那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女人..我想...或许是她们的存在实在太渺小了...根本没什么力量，去撼动几千年来的宗祖礼法...只能在这种扭曲下想尽法子生存...争取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权利，渐渐的....便也忘了本该反抗的是什么，变成了女人间的相互倾轧.....但这样的事...也的确……该改一改了.....”

紫薇情切入理，即认同了燕子的话，又道出了眼下女子共同的困境。令讲道理的小燕子也思忖着这话，点点头。

“话说回来，还是那句话...一路上你要自己珍重。”

紫薇一笑，又握了握她的手笑：“好在有永琪在你身边，我放心不少...你也不必担心我，我这边有人照顾..嗯？...”

“嗯嗯我知道了！”...

小燕子笑道：“好在福大人和福晋都是很好的人，有他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像理亲王...那么一个征战沙场豁达的大好人，偏逼着自己的女儿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当初在战场上，萧剑说了军术道理，理亲王可是果断就同意了！怎么明明是一个人，却行事这么矛盾呢？...”

紫薇听了，叹道：

“没办法，【孝】这个帽子，实在是太大，太重了…自汉朝，天子就以儒家伦理孝道来治天下。历朝历代的律法在母子纠纷中，也皆是强调孝道...你只看皇阿玛如此尊敬老佛爷，就知道了……【父母教，须静听 ...父母责，须顺承】父母对子女，有绝对的权威…父母可以对子女不好，子女却不能对父母不敬，否则甚至会有杀身之祸…如果当朝为官，可能还会被政敌以此作为把柄，上报参奏，丢官丢爵…”

小燕子怔怔听着，回味着紫薇的话。

“父母对子女有绝对的权威…可是...如果父母是错的呢？...也要听吗？”

而后想想又问：

“比如云裳，也要为了孝，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赌上命运，葬送一生吗？成亲这事，是婚事又不是法事...像驱鬼舞一样...难道成了亲，不爱的就爱了？烂人就变好了？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

紫薇一愣，随即思忖片刻，又道：“你说的对..可这是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大山，无论男女，近千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这次云裳抗婚自尽，真的让我又惊讶又佩服……就像...当初永琪为了你，断不肯接受赐婚一样！在这祖宗规矩的压制束缚下，能做到如此，也真是难得了……”

随后又看向燕子话锋一转，狡黠笑言：

“所以，你要对我的五哥好一点，出门在外别欺负他！知道嘛？！”

燕子一听，便也从思虑中回神过来。笑眯了大眼，又轻轻一记锤在紫薇肩上，边回答：“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会保护永琪的！要是有人欺负他，我就用我的九节鞭，把那人打得落花流水！”边手舞足蹈的挥起手中无实物的九节鞭来。

“落花流水？”紫薇眸光微闪，笑得开怀。

燕子不解。“有那么好笑？...”

瞧着燕子眨巴眨巴眼睛，紫薇也迎着她的疑惑，笑着回忆：

“是笑你，也不是笑你！是我忽然想起来，从前那个西藏的塞娅小公主，和你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也是动辄就在宫里跑起来，飞起来！说起话也是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当初，还因为看不惯嘉妃娘娘说话，假装把鞭子挥到她脸上去，吓得嘉妃娘娘花容失色..也算……为你报了【一鞭之仇】？....”

可说着...却又有些伤感起来。

“最后和尔泰完婚动身离开的时候，塞娅还念叨着你....说想和你再比比【谁比谁高】...比试比试谁武功更厉害...”

燕子认真听着，想到那时...也不免动容。

那是她心口的一道疤...即便伤口愈合，也依旧能感觉到隐隐的痛...

可更多的也有庆幸，于是爽快一笑安慰紫薇：

“好在现在，她知道我还活着了！等什么时候咱们离开皇宫，也去西藏探望他俩去！还有那个西藏土司....居然会说【婚姻是女儿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主】！这简直就是神仙亲爹啊！简直太对我胃口了！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看来，不止是咱们有这样的想法，就连这个千里外的西藏王都有呐！说不定....在将来的某一天，那个【情有独钟】...自由婚姻..真的能变成现实！”

随即又挺起身板，一副【钟馗】的架势，道：

“好吧！我决定了！这次我和永琪出门，我一定助他好好去查案！好好去【捉鬼】！等把世上的鬼都捉完了，那就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也～】想来那个时候，这些【心向往之】的想法，自然就成真啦！”...

燕子绕着食指文邹邹念着，笑意如同这秋日里的阳光，温暖和煦，让人欢喜。

紫薇也一扫心中的叹息与遗憾。

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那一片秋景中隐约而来的身影，笑语：

“是啊，无论你那些想法多么离奇古怪，总有人会和你一起努力实现，让你有【筠亭】停泊，陪你烟雨平生，仗剑走天涯...”

……

【筠亭】二字如湖波投石落入小燕子的心。不由随着紫薇揶揄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画一样的满地秋叶和微风中，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渐次而近，向着【挹翠阁】走来...

虽是落日又压低了几分，园中比各宫更冷了些，甚至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让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小燕子却很是肯定的，在心里大喊：

“是永琪！”

而永琪也在错落的景致和不断飘落的枫叶雾间，渐渐辨出了【挹翠阁】中那个刻在自己心上的身影....

这一路，从景阳宫到御花园，永琪神会心悦，笑意浅浅...

低头想着自己曾与小燕子说最喜欢秋景...从那时，小燕子便也留意起秋天来。

从前那三年，每每到了秋季，她就会提着篮子，去院子里和花穗翠儿她们一起拾落叶……有合欢，也有从红墙外飘落进来的红枫...

歌声清脆欢快，篮中鲜妍越来越多。然后小燕子也会一同卷起袖子，与她们一起将那些叶子细细择好洗净，再用早就准备好的硬宣纸前后夹起来，等搁在太阳下晒干了，给他夹在书中作书签。好让他伏案时，一下子就能找到上回翻开的书页...

窗外萧瑟，书中却是妍色鲜艳，清香缭绕。抬头，小燕子正捧着一杯青橘茶，美目笑言：

“【红袖添香夜读书，卿正欣喜吾欲狂】...小女子奉茶，夫君笑纳尔？...”

赌书消得泼茶香

一笑一言，一日疲惫尽消....

...

心有所念，念为心上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已走过重重错落...眼前薄雾又随身侧撩动的风，渐渐散去...

待距离【挹翠阁】还有近百步处，却先有声声熟悉来探....

再看去，薄雾枫叶那头，正有一身湖蓝色宫装，玲珑娇俏的女子，穿过假山石阶，红唇轻启，唤着他的名字，欢快向他跑来！

脸上喜悦点点，双目璨然，衣裙翻飞，发上素净的珠钗叮咚，奏着世间最美好的时光...

用停留在他心间最动听的声音，大声笑喊：

“永琪！永琪！！——”

……

百九十 当时只道是寻常

百九十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