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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六十四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还珠二十年之须尽欢

...

“她!她...那....你是怎么答的?...”

燕子震惊不已,挪不开眼瞧着永琪。

永琪抬手用指腹轻柔抚着她的侧颜。片刻,才又似笑非笑忆道:“我问她...孩子对她来说...是什么...”

“那她怎么说?!”燕子不能不在意,急急追问。

“她没回答...或许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永琪听罢复又看向燕子,见她在意紧张的模样,忽而又轻笑一声接言:“从前你问我,皇宫里的人怎么好像都很喜欢孩子,又不喜欢孩子...总是想尽办法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又不惜迫害别人的孩子...像绕口令一般拗口...其实这问题,要说简单也简单,因为宫里的人不是喜欢孩子,而是需要......”

“需要?...”小燕子眼睛眨眨。

“嗯...”永琪道。“老佛爷不是常跟你念叨……在后宫,绵延子嗣是第一要紧事么?...各宫无论皇子阿哥还是福晋命妇,都需要有子嗣后继,才能稳定立有一席之地....至少...也是个有利的护身符...所以宫里对子嗣,是需要多过喜爱的....就像知画...即使并不出身于宫中...亦并非男子可建功立业...可陈邦直也几近费了所有心思在她身上,三岁不到..就被家丁看着学画读书,培养了一身的好才华...为的…不就是有一日被当作礼物送进宫里,好抬整个陈府的门楣么...”

永琪一五一十,简单明了的回答了小燕子当年的疑惑。心想既恰巧提起了知画,便是不是该择日不如撞日,便将那事坦白...

而小燕子此时却还不知,知画与她的深仇并不止当日与孩子那么简单。只联系着永琪的话,胡乱想着知画是在什么时刻模样下与他许的这请求,心里酸的要命,小手扭着他衣襟上的扣子醋意横生:“..她那天一定美得像天仙是不是?..肯定温柔的像水一样,那你这伤又是怎么来的?她问你要孩子...怎么还会伤你?....”

燕子嗔怪却又假装大方。然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却令永琪全然瞧了出来,简直与杭州时遇那采莲一般。于是笑回:“嗯...是美的...也够温柔...”

小燕子倏然眉间愠怒,一双大眼顷刻浸染怒火!

“诶!可我没心思看她...”而就要开口时,永琪却抢先一步。“那时我每天每夜要么替皇阿玛批折子,要么在军机处议事,满脑子都是国事,每日回来倒头就想睡,哪有精力亲近女色?...再有,她平日里也是那样懂事的,也不是没见过,我又怎么会一晚就对她动心了?...这飞醋吃的没道理哦...”

“可....那你这伤!”

“这伤是我自己弄的...”永琪赶忙答言。

“你自己?!”

“嗯...”

小燕子更加疑惑。

而永琪却一笑而答:“...她问我要一个孩子,难不成我还真给不成?.....只是那混在烛火里的迷香实在厉害……原本打算要是清醒不过来,就干脆去后边院子找口井跳下去才算干净.....多亏了额娘打的那把短刀…….”

忆着往事,永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那日欲火焚身的灼热,他还清楚记得...还有那在身体与意识极致痛苦相抗时...心头忽然涌上的委屈....他皆记得清楚...

“所以你...你就刺伤了自己,刺了这么长一道?她给你下药?!”而燕子已在震憾在他的回答里。

永琪闻声重新看向她,看着她明亮亮的双眸,不明喜怒道:“总不能...如她所求吧...不然,倘若那日我真的没守住,恐怕今日,也再无法【活】过来了...哪里还能再得你这只燕子的青睐,重新归巢?嗯?....”说罢,又安慰笑笑。

燕子眼波流转,看看他,复又低眉去看那道长长的伤....

虽是已随时日愈发浅浅……只留淡红痕迹,可仍能想象到即使并不深,当日又是怎样触目惊心……也没想到……知画为了得到永琪,竟不惜伤害他的身体…而他竟违逆天性和本能,痛苦的守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不必再作数的承诺…生生决心要将自己站成院子里的一棵树……

合欢……枇杷…还有【栖燕亭】旁…那大片的柿子林……

……

“一定流了很多血...”

来回轻抚伤痕,小燕子此时却再没心思与他置气玩闹,片时,敛声道:

“永琪...如果....当初我真的掉下悬崖死掉了,你真的预备往后就一个人么?...”

“为什么会这样问?...”未料如此,永琪愣了愣反问。

小燕子接言:“你还年轻,又是皇子,皇阿玛对你寄予那么深的期望,你也说了,在宫里...需要有个孩子才能至少作个护身符......如果有个孩子,有人想对你不利的时候,皇阿玛也能因为这个而有顾忌,不然你一个人..不会很辛苦么?...再说……有个身边人陪着,也能有人说说话,即使不是知画,或者...云裳那样好的姑娘...也是很好的...”

这话虽刺心可又真实,小燕子一时真的想听听他的回答……

在感情里,没有姑娘不贪心。

“那你觉得呢?...”片刻永琪开了口,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我觉得?什么?”燕子不明所以。

永琪续问:“那你觉得...孩子是什么?...”

“孩子?...”燕子又是一头雾水,可想了想,又由心笑了出来,掰着指头道是:“孩子....就是孩子啊...嗯...比如小豆子,宝丫头...东儿,怀吉...还有咱们救下来那个小姑娘...都是很可爱的宝贝啊...虽然宝丫头和小豆子他们从小没有父母,可在大杂院里有一大群家人!平时我和柳青柳红出去卖艺的时候,钟奶奶和齐爷爷就帮忙照顾,等我们回来收拾完手里的活儿,空了,我还会教她们三字经呢! 只不过..嗯...”

说到曾经清苦却真实自由快乐的日子,小燕子的小脸越发兴奋光亮,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细数着从前。可说到给孩子们教书时,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永琪温柔的瞧着她,墨瞳疑问。

燕子眉眼弯弯一笑,继续说道:“只不过...我那时认字不多,一本《三字经》除了那年教书师傅好心默下来教我的,就只会念到【孝余亲】...还是后来紫薇来了才接着教我们,原来这后面一句是【孝余亲,所当执】...又跟着她学了好多好多字,才终于把这首《三字经》完全背下来了!紫薇还把身上不多的钱全部拿出来,凑了要想法子送他们去念书呢!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所以当然就对他们好啦!...所以...孩子就是孩子啊...永琪....你怎么也问我这个问题?...扯开话题,是不是想糊弄过去?! ”倏然回神,小燕子将话题扯了回来,气呼呼又看永琪。

永琪闻言,眉心温软,抬手拨了拨她额边的碎发,回答:“……孩子就是孩子...你自己方才已经答了...”

燕子又是一怔!

而永琪再无掩藏道:“孩子就是孩子...因为是孩子,所以要爱要负责,在大杂院,这道理或许是寻常...可在这人人读过书的紫禁城,却惯不为然....旁人总以为,宫里的孩子生于富贵温柔乡,衔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是人上人...可却不知宫里的孩子才最是难将养... 要么离奇夭折,要么一生因不被皇阿玛待见宠爱受尽排挤,就连底下人都敢犯上几分...自小便看尽冷暖...

莫说一世平稳幸福,能够心智健全的平安长大亦是难得了,几乎一生都在痛苦挣扎...恨为什么没有恩宠,恨为什么不能得到父亲公平的疼爱,恨自己原不该生于这世上...恨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有太多生在宫里的孩子都是这样恨着长大的...而我…..我就是那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

面对可以卸下心防的爱妻,永琪极难得的血淋淋剖出自己苦痛的内心……

长睫低垂,清瞳中的失落难过一览无余。而小燕子深深震撼着看着他...倏尔又想起方才在街市与他昏睡中时的痛苦呓语...

自与永琪相识以来,在她眼里,永琪就如【铜墙铁壁】一般。无论是八阿哥等人的刻意刁难,还是办差时遇上的难事,他最后总有法子巧宗机敏化解,从未有过颓然厌世之语,可今日却亲耳听见....

原是痛苦的种子,竟其实从他很小很小的幼时便扎下了根....

原来...他这样恨皇阿玛....

...

“永琪...”燕子心头酸楚,揪成一团。“别这么说...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

永琪闻声看她,长久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再也掩饰不住的痛苦汩汩而出,勾勾嘴角勉强一笑:“所以...我怎么能给她一个孩子?....”

燕子静静倾听。

“给她一个孩子....然后等那个孩子长大…如我今日一般恨他的父亲么?……我不爱他的额娘,自然也不会因为他是我的骨血而爱他...至多教导他日夜读书,不在皇阿玛身前给我【坏事】

…若是我真如老佛爷所愿,娶得三妻四妾儿女成群,便更是连雨露均沾的责任教导也没有了,只挑聪敏的省事……父子间的天伦并无几分,只徘徊于【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警言,拉扯于感情与理智之间,孝也不是,逆也不是,于他...又怎能不恨?!

...小燕子...你已经教给过我了...孩子就是孩子..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不是摆件,也不是烛台…….不是生之任之,争宠立命,接代绵延的傀儡,带他来世上的唯一理由...应是双亲爱子,而非其他...否则自私至极,便只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和痛苦...我既已分明这个道理,又于你我婚事曾与爱新觉罗家抗争,又怎能转身便为了自己好过,再拉一个无辜的孩子蹚这浑水....明知不可而为?.....你说....是不是?...”

……

“永琪……你记得……”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纪师傅留给燕子背过的功课中有这样一句...而此时,在她又一次难得窥见永琪真正的内心世界时,无比透彻的开始了解这话的意思...

是了...无论是自己,紫薇,柳红,还是尔康,萧剑,晴儿……永琪...他们这样热爱自由,追寻自由和【平等论】的一群人...他们这拼命抗【天理】追求【人欲】试图至少不再制造新的悲剧的一群人...又怎么会为了自己好过,再去选择伤害别人,制造新的悲剧和无辜?!

...永琪的话完全撞在心坎上,像夏日里搁了冰凌的梅子汤,令人瞬间清醒不已!

而她夹杂着酸涩的心也豁然开朗!

除了紫薇……永琪,简直也是另一个自己!

于是终于忍不住环抱住他的窄腰,侧颜贴在他心口得意道:“所以你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对知画好...你记得我,也记得我说过的话....都是三年前说的话了,你竟然还记得...你怎么这么好...”

温温热热的触感撩拨在身前,永琪清俊一笑抬手将她揽在怀里,只笑问:“怎么,看在我为你守身如玉的份儿上,不生我的气了?”

燕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了不了!看在你这几句话七八分真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诶!”永琪佯装愠怒。“怎么只有七八分?你还是不信我是不是?!”

“一半一半吧!反正我知道的只有这一次...我可得了信儿,在我看不见的时候,知画可还给你系纽扣,穿衣裳呢...谁知道你和她...还做了什么..不然当初..她怎么还说怀了你的孩子呢.....”

小燕子占了上风,语速慢悠悠的逗弄着永琪,可谁知说到最后,自己却酸溜溜委屈起来,指尖继续绕着他身前的扣子,撇撇小嘴巴。

口是心非的模样太过明显,永琪心口一痛倏然明了,一改心急挑眉戏谑一笑,随即低头凑近她耳边道:“花穗她们倒是你的耳报神...既是属实,我也认了...”

“你!”小燕子哪里想到这事竟是真的,且永琪也就这样承认,心里猛地一沉,擂动不止!

而永琪却电光火石间又说:“可她也只有为我系纽扣穿外裳这些事罢了..怎么会让她做贴身的事?..这世上只有你...能为我解纽扣,解衣裳...还有《胜蓬莱》...这样的事..我也只与你做...”

说罢不等她回答,上前再次吻住了她的唇!亲近芳泽……

“嗯...”

唇齿间沁香绵软,小燕子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堵了下去的醋意渐渐散去...

一片水蒙恍然间,小燕子泛着春色的眼稍儿半阖半张的,瞧见不远处朱红藤桌上悬挂的一副水墨画……

那画简单却栩栩如生…是一只黑羽明眸的燕子身于巢中,正奋力振翅着,喙啄抵抗着巢外凶狠来攻的飞鹰!

与之相比小小一只无所畏惧,即使羽毛落下,身染血痕,却仍高傲昂着小脑袋,闪着利剑一般寒凉的眸光不肯服输!……似是必要以己之力,抵御一切黑恶与不公…

…而在那画儿右方落款处,清晰用藏语和小楷描着那画儿的作名……

《निगलनाརྡུང་རེས་རྒྱག་པ།རྒྱག་རེས་རྒྱག་པ།འཛིང་རེས་རྒྱག་པ》

“@¥#¥%#&¥%*...”……

《燕争图》……

……

永琪唇上的温热文火般灼烧着她……

小燕子舍不得离开,仍与他忘情的吻……只是怔了怔的大眼中…片刻覆上几丝笑意……缱绻温柔…

想着……那巢里的燕子,该是两只……或是……几只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