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四十四 海棠是你的 我也是你的...

...

永琪带着小燕子轻巧翻过青瓦墙，躲了人悄悄摸摸回到景阳宫时，阖宫内外皆已下钥，四周寂静唯有夏虫鸣鸣。

而当小燕子最后一越稳稳落入永琪怀中后，满院的喜庆与繁吉犹如跳跃着，忽然鲜活的出现在眼前！

.....郁郁葱葱的枇杷树枝与妃色的合欢藤蔓间皆缠绕着的大红喜绸，衬得每一片叶子更加鲜翠欲滴……合欢散发着一阵阵幽香...正前厅门前的两侧，静静贴着大红喜字，窗纸上的金飞燕与狡黠狐狸栩栩如生。大大结着的红花高高悬于头顶，与树枝间的大红喜绸交相辉映，汇成一片热闹喜悦的海洋！……

“走，咱们进去说话...”

方才活泼可爱的姑娘忽而怔怔站住，眼底尽是惊艳。永琪清然一笑牵起她的小手，在小燕子还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时，带她继续往内室走去...

“什么事这么神秘？还一路溜回景阳宫来！难不成是怕我过了这些日子，就忘了回来的路？ ——”

清亮月光透过软烟罗散落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亮了屋子。环视着一室喜庆，小燕子蹦蹦跳跳的转过身来，眨眼笑言。可话音方才落下，身前清致里间的门扇忽被永琪轻轻推开...

倏然，小燕子止了口！

……只见衣桁上，一袭落地的朱红嫁衣映入眼前...白昼般的烛火映衬着嫁衣上绣着的精致合欢犹如正巧落下，及地的飞凤纹金丝滚边儿...雪白龙华上点缀黑羽明眸双飞燕，外罩御龙凤同和霞帔....顶端衔珠的七凤朝冠明媚端庄……衣侧，是紫薇亲手缝制的盘金绣紫薇花喜盖，如同一团在夜光中熠熠生辉的火焰...

“好漂亮....”

如梦绝美的嫁娘新裳震撼着燕子泉水般的清瞳....不由喃喃着走近...瞧着嫁衣上细腻的纹路，抬手轻抚感叹....“真的好漂亮好漂亮....”

“还有半月，就要迎我的小燕子过门了...”

已知自己的深深心意被心爱的姑娘喜欢，永琪方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释然清俊一笑后，又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景阳宫我吩咐小桂子他们将屋里屋外布置了很多遍，总是担心你不喜欢，翠儿又带着花穗她们将鹧鸪换成了燕子，将鸳鸯换成了狐狸....还有我这瞒了你好久，特意描制交与内务府细致缝绣的大婚嫁衣..紫薇亲手制的大红盖头.....怎么样？ 五福晋喜不喜欢？....能否讨得娘子一笑？...”

小燕子心间流过潺潺暖意，永琪的温柔如同清凉海水俘获着她的心，这样的认真与用心，她无法忽略与无视。

这是她的嫁衣！这竟是她嫁与永琪的嫁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嫁衣！……

“永琪....”

转过身，小燕子看向眼前墨瞳温软的男人，鼻尖微酸。“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这些？自打和皇阿玛一起去雍和宫酬神回来，你又要上朝，又要给皇阿玛批折子，又要外出办差，又要惦记这些小事...一天才能睡几个时辰？这身上的毒伤还没好全，这些事交给宫里就行了，何必这样劳心费神？...我瞧着你都瘦了不少...”

“你喜不喜欢？...”

小燕子实在心疼，可永琪却只在乎这一句。

“永琪....”

“你喜不喜欢？...”身前的男人依旧目光灼灼追问。

“....喜欢...”

小燕子抚上他的侧颜，清光下瞧着他清减的棱角分明的下颌...喉间哽咽...

自回宫后，永琪对她的细心与讨好，自己都一一感受得到...甚至于很多次在夜半醒来，想到此时身于宫中和未卜的往后辗转反侧，想要起身走走时，却总是被永琪敏锐的感知，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恐慌着问：“你去哪里？！” 待每每得了她安抚：“只是去喝口茶，很快就好”后，方才在半梦半醒间等自己回来，或是干脆起身下床亲自为她端茶倒水，待饮尽，再拥着她一同入睡...

她没有了从前的安全感，永琪也是。

只是她在与永琪向前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心底默默做好了要走准备...比起从前，她的心境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变得不再害怕分离，也不再害怕失去...而永琪却是不似从前从容，竭力将自己越抱越紧...生怕失去一般...

...

“你喜欢就不辛苦！何况对我来说...只要有关你的事...从来都没有小事...这是我们一生中最最重要的时刻，自然要亲自打理才安心...等到了大婚那日...我要你风风光光一身凤冠霞帔进景阳宫...也要阖宫上下都知道，你是我最最宠爱的女人...是唯有嫡福晋的名分才配得上的姑娘...任何侧福晋，庶福晋之名都是辱没...”永琪眉目舒朗，揽着燕子笑颜清润，却忽又一叹。“还有漫长的大半个月...好辛苦...这段时间你不在，我想你...总是睡不着...”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嘴甜了？”小燕子还是有些惊讶。从见面到此时，永琪这样直白的情话已然说了一遍又一遍...完全不似从前的矜贵与少言，甚至比在杭州时还要甜腻，令她一时还是恍惚不已。可永琪却自然的不以为意，依然柔柔吻着她的额头温柔笑言：“没办法，对你，我总是犀利不起来...”1

被好好爱着的人很难不温柔，永琪情话绵绵如斯，小燕子如同掉进了蜜罐儿一般，一颗心软软呼呼，遂也感动抱住他笑言：“永琪，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这段时间真的是我最最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每天就连喝那调养汤药也不觉得苦了！....诶对了永琪！说到这个！杜太医说，大婚前这段时日要我先吃温补的汤药调养着，只要无所厉害，在大婚后再吃那些疗愈的猛药便可...好奇怪？这吃什么药怎么还分婚前婚后？....做了福晋药才能起效？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小燕子埋首于永琪胸口，眨巴着大眼睛疑惑有问，单纯的想不通此意究竟为何...遂也没看到永琪眼中不由而笑后，闪过的一抹深沉与晦暗..

这事...是他亲自吩咐杜太医的...

而当时的杜太医听罢，也犹如燕子般疑惑，在永琪再三追问，先期调养并不会耽误往后治愈时，方才在他的百般不解中叹道：“若是此时开治愈的方子，太医院便要记档...到时，老佛爷定要问与清楚....万一有个什么出入，怕是往后再生出什么事端...你只记得回禀格格需得调养一阵子方才能着手，其余的便不必多说了...

“这...王爷有言，臣悉听吩咐便是....可老臣还想再斗胆问一句...历来嫁入皇室的女眷都须过太医院的档...以保皇室绵延子嗣无虞....王爷这般刻意隐瞒皇上与老佛爷，也谨慎暂不开方子落人把柄....万一……往后格格的身子生育有碍，王爷...可如何是好呢？....”

杜太医是学士府上尔康挑来的，人品与忠心无所可疑。此时一番疑问也确是真心担忧。遂永琪沉默半晌，方才垂眸道：“...我不在乎小燕子往后能不能有孩子...我在乎的不是孩子...只是...倘若她往后真的不能再有孩子，恐怕要怪我了...”

杜太医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他。

“所以无论如何在大婚前，要在皇上，特别是老佛爷面前隐瞒....不能出岔子耽搁大婚...知道么？...”

...

历来莫说皇亲贵胄，就是寻常百姓家，也从未闻见几人只要妻子不要子嗣的...眼前荣亲王对还珠格格用情至深超乎他的想象....可却不知，对于深宫中的两人来说，究竟是福是祸...杜太医震撼无比...

可却也在心口涓涓的感怀中复又一拜道：“臣明白了...臣遵命...”

...

...

“永琪？...”

“嗯？...什么？...”

“怎么忽然不说话？...”

低头，小燕子亮晶晶的眼睛正瞧着他。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这个...”永琪回过神来，却避言将手中那支海棠步摇恰时戴与她发间。“额娘有心留给儿媳的进门礼，不知额娘竟与你聊了什么，那柜中的檀木盒里果真有这样一支，看来额娘与你的秘密不少...往后，我可不敢轻易欺负了你去....”

小燕子一听乐了，摸了摸鬓边的海棠，又蹦蹦跳跳的跑到嫁衣旁，笑道：“所以方才你说要【罚我】可不能了！不然我就告诉额娘去！再不然...我还有紫薇！有哥哥！有皇阿玛！看你能拿我怎么着！”小燕子咯咯笑着，调皮可爱的模样晃晕了永琪的眼，此时天地间唯看得到她一人....于是墨瞳一沉，趁小燕子又【飞】到自己身边时，一把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小燕子一惊！可也只微微片刻，便也放弃了挣扎...

……

“很晚了....得送你回去了...”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许久，永琪才稍稍松开了她喘息低语。“再晚一会儿...怕是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情话淌着露骨暧昧，小燕子也并不假装听不懂，可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去接，只红着脸垂眸回与永琪：“不然...不然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儿....等明天天亮之前我再回去？....”声音越来越低，小燕子的小脑袋也越来越沉...

永琪清俊的眉眼间尽是被爱的喜悦，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一句“好”...可却还强撑半分理智，压下心中欲火，蛊惑而言：“宫里的规矩大婚前不得见面....是我实在想你，才实在忍不住去找你 ...已经很冒险了.....若是明早回去被人发现了....我倒没什么，只怕老佛爷会对你有异...是我带你出来的，都是我的主意...怎么能白白让你落人口实....虽然舍不得...可我...还是得送你回去...”

永琪用一句句的理智当作浇灭欲火的冷水让自己清醒，可气息间的留恋却无法克制与掩饰...

小燕子明了永琪的话十分在理，可心里也同样不舍....但也明白，这宫里有太多规矩束缚着他们，有太多的礼制要遵循...自己虽不喜欢也不乐意，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要命的礼仪单只针对女子

...甚至前几日教习，还对着毫无感情的教习嬷嬷夸张的做鬼脸！可为了永琪也还是耐着性子，在嬷嬷【请格格再做一次】的复读机中，规规矩矩偷偷摸摸的坐，规规矩矩把脑袋瓜砸在手背上的跪，规规矩矩一迈三步的甩帕子走，最后累到失去耐心，一气之下干脆撤下旗头珠钗，蹬掉鞋子，一个轻功飞身出去，又撞在了微服出巡来瞧她的皇阿玛身上...

可在皇阿玛慈爱恨铁不成钢的低眸那句【“不想嫁给永琪了嘛？！”】中又撇撇小嘴巴忍回去了嘴边那句【我还在考虑啊！】败下阵来，继续日复一日的练习，直到现下已经有了些模样...的确不能功亏一篑...

……

“好吧....那...我们现在回去？...要是路上碰到人，我还说我是吉祥！”燕子听话的乖乖一问。

“好...”永琪复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缱绻...两人又腻了好一会儿，随即牵着手，悄悄按原路回去西林府...

...

好在一路四下无人。

待顺利回到府上已是差不多子时。

细细照顾燕子换掉鞋袜躺下，永琪抚着她的侧颜深深瞧了瞧，而后安抚：“睡吧...我这就走了...没几日就是大婚了...到时规矩礼节繁琐，大概一整天你都没法子休息，趁这两日还得空多歇歇，安心等我来迎你....”

小燕子拉了拉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抓着他的手笑言：“永琪...我听教习嬷嬷说...有时候皇子成婚，是不需要亲自来迎亲的，你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又是荣亲王，按礼是不必来的，是不是也想早点来见我？所以就来啦？！”

小燕子今夜很是开心满足，一个又一个惊喜令她将从前的烦恼暂时忘记，完全沉溺于永琪给的蜜糖中。于是越是甜蜜越是想听到更多，遂明知答案，可却也想听他再亲口告诉自己。

永琪如何不知？可也心间柔软。私心也想要小燕子这样多依赖自己一点，便也诚实回答：“自然是想快些见到你……不然现在，我也不会耐不住翻墙来看你…”

小燕子闻言，果然笑的眉眼弯弯。

“再有…也是皇阿玛的意思…”

“皇阿玛？”小燕子惊异抬起头来。

“……皇阿玛好喜欢你，总担心你会受委屈，原也是打算要给足西林门上面子，往后你有什么，也好有娘家撑腰庇护，所以得知我定是要来，也乐得如此……”

“……永琪，皇阿玛对我好好……”略沉吟片刻，燕子复又开口。“细想起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好像只要我说的我想的，他没有一次不答应…虽然有时候总是吹胡子问我【成何体统】？！但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爹…”

永琪笑笑，可却又像是自语：“小燕子……爱新觉罗家…欠你的太多…”

“你说什么？……”小燕子果然没听清，想要再问问他，可永琪却以应：“没什么，我是说，皇阿玛也好，我也好，往后我们都会好好补偿你…无论什么…… 好了，真的很晚了，睡吧…嗯？…”

纵使永琪仿佛说的明白，可小燕子仍是听不大懂……人生很多事总是这样，待年华飞驰过去了很久很久，或许就在某一个平静的午后才在不经意间恍然……原来那时的那个人，那句话……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我走了……”永琪温润的声音复又嘱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规矩学不学的会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有负担，开开心心…….等我来娶你...”

“好...”小燕子点点头。“那你呢？...”

永琪一愣。

“我去见知画...”

“为什么？！”小燕子有些慌，不由起身一瞬不瞬的瞧着他。

永琪握住小燕子的小手，急忙安抚：“就像你说的...咱们的戏还没演完，还要耐着性子接着演...不止有关于你，当年额娘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陈邦直是关键...这些日子，知画拖着病体一直帮忙布置景阳宫，我又常日不在宫里，也许久没见她了...差不多，也总是要给她几分安抚....等解决了陈家，往后...咱们就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那...那你会在陈家过夜吗？...”小燕子心口发酸，有些失落问道。

“....大概会....不过你可不准想东想西....已经这么晚了，我若此时过去陈家必然留宿，若是推脱倒显得蹊跷...倒不如去之安之，直接宿在客房，让陈家欢喜，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过我对你发誓！只是宿在客房，与知画无关....你放心....答应我，不可以乱想，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永琪焦灼的看着小燕子，生怕她有一丁点怀疑自己心。

“好……我知道，我懂了……”片刻，小燕子安静回答。“你是去演戏的，等演完了，咱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乖……”

永琪闻声，心也跟着揪起来……俯下身，将滚烫的吻印在她的额间与眉眼，深深将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好在余下的几日孤独中甜蜜回味...直到再也不能停留，方才恋恋不舍的，渐渐分开与她相扣的十指，转身离去……

……

“永琪！”

可方才但门前，明明已经睡下的小燕子却忽然又唤了他的名字！

永琪猛然转身看去！小燕子不知何时起了身，乌发垂落，美眸清亮，赤着脚坐在床榻边与他嘱咐：“那你明天还是要在陈家睡饱了，吃了早饭再离开！不要饿着肚子外出办差！我放心！我不多想，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么？！”

心里狠狠一痛！寥寥几句却尽是奈何与体贴……永琪几步奔至床边将小燕子紧紧抱在怀里……一瞬，有无数痛恨与烦乱涌上……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这样被迫卷入争斗你死我活的日子，他已经越来越厌烦...却无法一时半刻挣脱...唯有小燕子，是他这黑暗生命中的唯一光亮...

压抑着哽咽，嗅着鼻尖隐隐发香，永琪笑言：“是...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那么...我陪你...好不好？...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小燕子闻言欢欣，清瞳染上大大喜悦，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月色渐移...直至怀中呼吸渐稳....永琪用指腹轻抚了抚她仍是微微蹙着的眉间....

想起曾数次在他面前流泪妩媚的知画，想起曾经失控的一切，想起未曾谋面的孩子....还有额娘...四儿...黑暗中，永琪骨节分明的大手渐渐握起一个拳....看不清表情，却有隐忍的气息将恨意泄露一角...片刻，又在一室沉寂中轻语：“小燕子....海棠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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