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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初雪
学士府喜获麟儿,又名福霖东,乳名东儿。小小的婴儿粉雕玉琢,将紫薇与尔康文静清俊的模样全部继承了去,很是讨人喜爱。
喜讯传至宫中,老佛爷与皇上也因降临的新生命而喜上眉梢。命人连夜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名贵药材于府上。
景阳宫阖宫上下得了信儿后也自是欢喜雀跃。小桂子小顺子跪在院中双手合十祈祷,不停向长生天还愿:“明珠格格吉人自有天相!明珠格格天大的福气!小贝子平安健康!承蒙上天关照!咱们给老天爷磕头了!”
一旁的小顺子也激动的满含热泪,跟着跪拜问道:“小燕子姑娘……你听到了吗?……明珠格格生了个大胖娃娃!承袭了福大人的贝子爵位,现下一切安好!咱们都安好……姑娘……你若在天有灵,就回来看看吧!王爷,紫薇格格,还有咱们都很想你…或者……给个信儿,让咱们知道……你一直没离开景阳宫,一直是和咱们在一块儿的……小燕子姑娘……你…你听到了吗?……”
声音渐渐染上哽咽,到最后,小顺子只觉喉中阵阵苦涩,难以言语,只得重重的俯地又拜了一拜。
却不知隔着一道灰白色影壁后的永琪倏然一顿,安静的站在原地,久久挪不动继续而来的脚步……
直到一双柔弱的纤细玉手轻轻攀上了手臂,永琪才从怔怔中回神向身侧看去…是与他从寿康宫同行而返的知画……此时正瞧着他看向她的眼睛,泛起柔柔羞涩的甜蜜笑意。
方才小顺子的祈愿……她并没有听到……未察觉异样,只依旧拉着他继续往门内走去,在一行人照规矩行了礼后欢欣对他说道:
“我想着……紫薇姐姐身子孱弱,曾经又受过那样重的伤……想必比起寻常姑娘,得多休养一阵子才好……总是这段日子不好轻易走动的……永琪,不如……我去准备一些补品……再寻些奇特的古迹来,拿去送给紫薇姐姐赏玩,也不闷得慌!你说好不好?……”知画甜甜笑着,眼波流转,白皙绝美的小脸上光彩灿然。似乎任谁都无法从这妩媚动人中挣脱,可看在永琪眼里,却是一阵阵恶寒……
【“曾经又受过那样重的伤……”】..
他倒是真想问问:“你果然不知紫薇的重伤从何而来么?……”
当年……她是如何串通了永璇,里应外合害死了他的妻子,又害得紫薇险些殒命……这样惨烈的不堪回首……她竟是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她当真是个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在此时仍能面不改色的彰显自己的伪善和体贴……
永琪内心猛然腾起一阵光火,可颜色与墨瞳却无半分波动。只定定瞧着她片刻后,复又开口道:“补品可以,那些奇珍古迹就罢了……皇阿玛和老佛爷应是已经赏了福家不少…想是她也看腻了…况且与紫薇,也不必这些个虚礼……”
知画一呆,未想永琪会这样说……明明是平静的劝言,更没有拒绝,可却也令她总觉得有什么没能将话说到他心坎儿里的感觉…可思绪还未成形,永琪朗润好听的声音却又传入她耳畔:“让桂嬷嬷替你简单梳洗更衣罢…紫薇休养已有几日…这会儿精神应是好些了,我们一起…去学士府瞧瞧紫薇……”
永琪的邀请令知画心里方才那一番纠结忽的就一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更加明媚的光亮与狂喜!在这之前,他从未主动与自己这样,像是【昭告天下】般的亲近……
“可是……”欢喜之余,知画想了想,又微皱起眉间担忧道:“紫薇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永琪眼角冷冷,瞧着她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看不出喜怒笑笑道:“扬手不打笑脸人,你是去探望的…紫薇又最是谦和……到底不会太为难你…就算会,也有我在……你且放心就是…”
说罢,又即刻令咐:“红枣儿,翠儿,你们两个跟着桂嬷嬷伺候知画姑娘更衣…小桂子小顺子去备车,半个时辰后,准备去学士府……”
“嗻!奴才遵命!”
闻声永琪吩咐,翠儿等人倏而变了脸色,唯有桂嬷嬷欢天喜地,眼中放着精光,福身领了命,一张半老的脸上堆满谄媚。直至看到永琪往一旁的书房而去,红枣儿又扶着知画进了门,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忿忿不平,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翠儿,满是得意道:
“小桂子小顺子快去套马车!知画姑娘身子金贵,记得要搁个金枝软垫儿!花穗!去御花园采些花儿放到知画姑娘的房间!知画姑娘喜欢红色的花儿,那些白的黄的就不要了啊!——翠儿!你还站着做什么?!王爷一会儿要与姑娘一起出门,吩咐要你仔细伺候着!还不赶紧打洗脸的热水来!诶!记得温水里加些山茶和桂枝来!知画姑娘可等着打扮呢!耽误了王爷的要事…看王爷不治你的罪!…”
“你!”
桂嬷嬷小人得志的嘴脸激得翠儿火冒头顶,猛然向前冲了一步就要去反怼。可却被眼疾手快的小桂子等人即刻拦了下来,不以正眼的瞧着桂嬷嬷忍劝道:
“翠儿!……别!…眼下王爷在忙,咱们犯不着为了跟这种人计较耽误了王爷的事…先办好王爷吩咐的要紧……”
门槛儿前的桂嬷嬷听罢更甚得意,抬起下巴对着一行人轻蔑:“知道厉害就好……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往后知画姑娘进了王府,也有王府的规矩……你们最好警醒着点儿,否则被治了罪……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话音重重落下,【训诫】完毕,桂嬷嬷猛地冷下脸,一甩帕子转身而去。
....
....
车马平稳有速,转眼,学士府已在眼前。
尔康与福大人福晋在门前迎接行礼后,分随两侧跟着永琪进了府。
可待紫薇简单整理了仪容,永琪与知画绕过角门后的假山往内室而去时,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却又令永琪不由停了下来。
【“永琪....如果,我是说如果,当时我们有了孩子,你会要他么?....”】
遥遥间,小燕子闷闷的【傻】问题又在耳边轻轻响起....
孩子....
永琪恍然想着....如若他与小燕子有一个孩子...是不是如今,他还可以留住她?...如若他与小燕子有一个孩子..爱子情切...他必然珍爱如宝,捧在心间...
可现在,他永远失去了小燕子……
与她的孩子,也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他的软肋与盔甲,再也不会有了...
“永琪?...”
一声温疑,身边人打断了他的失态....
“唔...走吧....”
点点头,永琪复又继续向前走,将心里的酸痛狠狠压抑,抛在身后。
可却如同印证知画的担忧。
紫薇果然在见到知画与他后,仍是如同常日一样淡然。闻声知画的关切,也只是礼貌疏离的简单回答。
“紫薇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我瞧着倒是精神还不错...”
“...是好多了,虽有些累,精神倒也好...”
...
“...紫薇姐姐...这参是我爹特意给景阳宫奉上的,补气养神是极佳尚品。我就借花献佛了!方才我已经托秀珠收下了!...”
“多谢你费心想着...也代我谢谢陈大人...”
...
紫薇的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应了热情,又不再开启新的话题来聊。令知画一时有些尴尬。
“小东儿好可爱...和尔康贝子好像...看起来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偶尔的动作都很相似...眉眼间又有点像福大人...血缘...真是很神奇的东西...难怪中国人对孩子那么的重视...古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下姐姐一举得男,尔康贝子也不会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看着紫薇身边小小软软的婴儿,知画心口温和了几分...放松了下来,将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脱口说了出来...可却没能得到想要的应和...…
空气一时冷然...只有东儿可爱的小手小脚摆来摆去,口齿不清的发出咿咿呀呀的童声。
“知画姑娘果然饱读诗书...”话将落地时,紫薇终于接了过来,可却直白的更像逐客。
“可我记得姑娘不仅《四书五经》,《列女传》读的通...就连《资治通鉴》《孔孟》都烂熟于心...却怎么今日倒反将圣贤之意混淆起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原不是说…..舜不告而娶……以不尽后辈本分与职责为最大么?何时与有无子嗣为大了?还分得男女...我竟不知....”
“我...”
知画犹如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站在那里,小脸一阵青白。而紫薇也没有丝毫动摇不忍之意,话说完便又低下头轻声去哄东儿,即使知画自进来就真切的对东儿数次表达喜爱,也从未让一句,让她抱抱孩子...
“知画也是为你,为尔康喜得贵子开心,一时忘言,倒也不是她有意...”
知画委屈的有些想哭,可心里却恨恨着...紧攥手帕想逃离,可又不能。却没想到,永琪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为她说话。闻声知画眼底一亮,崇拜爱慕的看向身侧的男人。
“你去瞧瞧秀珠那边的参汤煮的怎样了...那样名贵的参,浪费了实在可惜...”
永琪接着为知画解围,稳稳给了她一个台阶。看在外人眼里,实打实的就是对自己女人的宠爱和偏袒,令人羡慕不已。
紫薇果然也抬头看向他。
“好......你陪着紫薇姐姐说说话...我去看看参汤....”知画的心不可救药软的一塌糊涂,臣服于心爱男子的维护,眼神清亮,再不疑有他,转身后阖门离去...
...
“东儿....我能抱抱他么....”
沉默片刻,看着紫薇不语,永琪轻声问她。
永琪转的太快,紫薇愣了愣,可而后却仍是叹了口气,将东儿抱给他...
小心翼翼怀抱着小小软软的身体,看着那认真瞧着自己探究的清澈眼睛,永琪的眉宇染上慈爱,静静不发一语...
而紫薇的眼眶,也渐渐热了起来...
纵使她知道这一切的无可奈何,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彻底看开...在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无法真正体谅永琪...
如果...永琪知道...自己失去的不仅是挚爱一生的妻子,还有自己的亲生骨血...又该是怎样呢?
....会不会...就可以因此阻止他娶知画?!
...
“永琪!”
下意识的,紫薇唤出口他的名字。
“嗯?...”永琪闻声看她。
“我....我...”紫薇欲言又止。“我想问你...你...一定要娶知画么?...”
永琪墨瞳倏然幽深,认真看着紫薇。
而紫薇也不回避他的眼睛,同样认真的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
但其实...她方才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只是在话将出口的一刻,却又猛然想起尔康对她说过的话.....
小燕子曾经的三年过的并不好...梦魇缠身,又添新症....而今她离开永琪已有了一段时间,或许已经开始渐渐试着忘却伤害,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而永琪的【大计划】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若是这时候让永琪得知这剜心蚀骨的曾经,会不会再次天翻地覆,彻底打乱小燕子平静的生活?....那样对她...又真的好么?....遂锦被下的指尖紧握了几个来回后....紫薇又选择了放弃....只又问了这样一句...
....2
快让他知道吧
可永琪却依旧缄默。
紫薇耐心等着他的答案。
直到怀中的东儿打了个可爱的呵欠,永琪垂眸的眉心温软,无声将孩子安置在紫薇身侧后,忽然开口回道:
“不是娶...是纳...”
紫薇的清瞳猛然一缩。
“....纳?!....”
“知画不属满人,只是汉女..做侧福晋皆是勉强....需要有极强的缘由...更是没有资格做皇子嫡妻...”永琪音色沉稳,迎着紫薇的诧异,却仍平静道:“皇室自来等级森严,讲究嫡庶尊卑有别,皇子除嫡妻外,可有四个侧室,无计侍妾……知画虽是陈邦直的女儿,皇阿玛也看重陈家,可也还是要依着祖制。
按律例来...知画虽不至于是侍妾...可也只能越上一级....以庶福晋的身份...按妾制,以跪礼进门...”
...
永琪讲的清楚明白,紫薇的心却掀起波澜...虽是将要迎亲,可却看不出他的任何喜悦之情...
这段日子的静静休养中...每每想起永琪将要与别的姑娘成婚,她心里还是一阵阵难过与涌上,无法消弭...
可如今看着明显可见清瘦的他,才蓦然真实发觉,永琪承受的苦痛...实在太多太多...拼上性命想要争取的未来幻化成泡影...为了肩上未清的责任接纳别的女人...在这之中,他的绝望...又有何人可真切得知?...
可是...
“没有别的办法了...是么?...”
还是不甘啊!
永琪寂然笑笑,对她道:“这是最立竿见影的法子...知画是陈邦直的女儿,是他处心积虑送进宫里来的命脉...是他一生荣华富贵的【摇钱树】和【筹码】...有知画在这儿,他就不敢妄动...即使女儿行跪礼,多少令他颜面有损...
可他盼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要尝到点回报的甜头...定是怎样也不肯轻易放手的...现在...风已经放出去了...无论如何...现在满朝都已自知……知画...已经是我的女人,我的【财产】...阖宫上下也皆知她与荣亲王有染...没人再会打她的主意了...即使进了门,我如何待她...也皆是我的房中私事....”
永琪的话冷静的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最后,唇边甚至还染上清然笑意...可紫薇却逐渐张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因为这最后几句,实在诡异寒冷的令人窒息...
身体不由一凛!
可她....好像也渐渐从这雾中...渐渐拨清了永琪的目的....
而这真相与目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真的....很残忍....
……
“这半端家族玉佩……是晴儿曾托你带回给萧剑的,萧剑又还予了小燕子,而小燕子自分离前几日,又重新与了我…兜兜转转……如今,我便也借花献佛…将这玉佩就当作我和小燕子送给东儿的贺礼罢……才总算有了归处…望他一生,能如燕子和方家一般,正直善良,遇难呈祥……刚正不阿…”
永琪将怀中日夜携带的珍贵递至紫薇身前,清俊眉眼间化作一片柔软,对她笑语。
紫薇心酸至极,瞧着那熟悉的半端清玉,不由将它撷于手中轻抚……暗哑的玉色折射着晶莹,历经了这样多的风雨,此刻却仍静静搁在掌心。无声的诉着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是玉在,人已散...
“时辰不早了,你好生歇着吧...皇阿玛午后传我去养心殿,书房还有折子没理, 月期对身体很重要,切记保养好自己..我..这就回去了...”叹息间,永琪安抚告辞,随即起身将去。而就在方才转身,却又听紫薇忽又道:
“无论怎样...你还是有了别的女人...从前,是我对你误解深重...可现在,五哥…我可不可以再请求你一次...能不能说服皇阿玛……不要张贴皇榜...我担心小燕子看到了...会难过...”
永琪定定站着,听着紫薇的低语请求沉默。
“就算要纳妾……也不是现在…”片刻,永琪没有转身却应道:“云南边境不稳,猛白休整一年后,又率精兵强将预备卷土重来…或许重赴战场就是不久的事...社稷不平,就算是婚事也要回来再议...遂眼下,不会有皇榜……”
“重赴战场?!”紫薇的心一沉。
可永琪却侧颜看向她,像是瞧着她又像是放下般缓缓另语道:“.....我不会负她的.....左右现在,我想要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了... 哪怕是折了这条命...也能放心了...紫薇,我永远也不会相负于她....永远不会....”
永琪笑意渐渐舒朗...释然的令紫薇脑海中忽然有一丝异样...可却无法即刻理清...以至于后来她想起今日时常常会想...倘若自己能够再细心些,是否就会发觉……永琪这话中的深意…竟是万念俱灰后从容赴死的决绝...她就一定会再温声些…想法子去阻止...
“好好休息...我走了...只是那参倒真是极好……陈府上的东西,必然是数一数二的,莫置气辜负了……”
未等应是,永琪笑笑又嘱咐后,再无停留而去...唯留紫薇身靠金丝软枕,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
……
【按律例来...知画虽不至于是侍妾...可也只能越上一级....以庶福晋的身份...按妾制以跪礼进门...”】
【“...有知画在这儿,他就不敢妄动...即使女儿行跪礼,多少令他颜面有损.…定是怎样也不肯轻易放手的.....”】
【...“现在满朝都已自知……知画...已经是我的女人,我的【财产】...阖宫上下也皆知她与荣亲王有染...没人再会打她的主意了...即使进了门,我如何待她...也皆是我的房中私事....”】..
月期的身子到底是有些亏虚,永琪与知画已不知走了几时,紫薇仍是阖眼养着精神,思绪回想着方才与永琪的话....
……
“秀珠”
约又半刻,紫薇渐渐清明了一双美目,忽又轻唤一旁折返而回侍候的心腹。
秀珠应是,随着紫薇侧颜凑近了些...又听着低声耳语动了动眉心,点点头,将吩咐一句不落的机敏搁进心里。
“是...奴婢记得了...”
映入兔妆纱帐的微光中,一双清瞳如寒霜,冷道:“去吧...做的漂亮些...”
“是...格格放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