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五 别董大

...

“尔康思虑周到，这一路上倒也一应不缺，只仔细着需要随身的就好了！等回了宫，皇阿玛见到你，一定【快乐的像老鼠】！...”

暖意阵阵入轩窗，声声清脆鸟鸣立于木棉，向窗内的一对金兰喳喳探去....屋内，小燕子和紫薇正将准备远行的物什细细收好，不日便要动身启程回京。

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再与小燕子同屋檐，共欢乐，紫薇自然欣喜不已，边将手中素帕叠起，边欢欣对着燕子开心说着。

可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听到小燕子一如往常的回应。 转眼看去，却瞧小燕子坐在八仙桌旁，白皙十指转动着还余半杯的青橘茶，默然低眉。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可是要回宫了倒有些不习惯了？……”紫薇疑惑，搁下手中细软去瞧小燕子，坐在她身侧问道。

小燕子看向紫薇。眼波动了动，却是约摸又片刻才忽然启语问：“紫薇，你说……永琪会不会是在骗我？……”

“怎会这么想？！永琪...对你不好吗？！....紫薇的心一沉，有些焦急的问。

“没有...”不易察觉的轻叹了口气，燕子看向别处应话。“永琪对我很好....这些日子，他陪我的时间，甚至比从前在宫里还要多....就算是公务一大堆，晚上也会全部搬到卧房去看...白日里，我也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瞧见他....”

紫薇闻言永琪如此，心头倏然欣慰，可却也更加疑惑。遂又问：“..永琪爱你，你们两个又分别了这么多年，他自然想与你多多亲近..这...不是很好吗？...怎会突然这样问呢？”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确定....”

“不确定？不确定什么？...”

小燕子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知画...”

紫薇一凛！

“知画？！...”

小燕子默然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永琪是不是在骗我.....这些日子他对着我说话，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忽然蹦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会不会...其实..永琪一直在骗我.....就算知画没有身孕....但其实他和知画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可我却唯有听他亲口告诉我没有...而我...没法子去查证...”

“小燕子！你不能这么想！”

紫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燕子心里竟一直藏着这样的沉重！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想要驱赶掉她的这些念头...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小燕子继续道。“从前永琪不管说什么，我都相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我现在，却总是想……这会不会从来都是一个骗局....会不会回去...发现他和知画真的已经做了夫妻...而我回了皇宫..就再也出不去...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

小燕子说罢浅浅叹了口气...可这一声，却将紫薇的心一霎那变凉！那日深夜，尔康与她夜半无人私语时不经意说出的话，瞬间鸣响在耳边！

【“....倒是....小燕子....紫薇，你有没觉得..小燕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

如今这话果真被印证....

原以为，小燕子自【醒来】后，除去与永琪那夜的疾言冷色，后来的种种与三年前大相径庭的安静，沉默，还有刻意扬起的笑意....皆是随着回宫日子的一天天临近而紧张不安....可却没想到，原来自忆起全部开始，她的内心深处竟然一直处于这样的自我折磨中，不断反复....

“这两日....我也一直在回想知画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中，小燕子又兀自启语。却是第一次提到了曾将她伤害的遍体鳞伤的人。

“我一直在想....其实她的有些话，并不是没什么道理的....”

紫薇紧张的看着她，攥紧手心。

“她说，像我这样身份，家世，都一无所有的人，能带给永琪什么？......从前，我和他一起对抗皇上，对抗老佛爷，对抗那些一直存在，但我却觉得很奇怪的祖宗规矩...后来，他为了保护我，想尽办法要将我送出宫去...独自一个人承受一切.....

而三年前....知画就提醒了我....可我却是不久前才明白这话....永琪，不止是我的永琪....更是袁昭宣一家终于盼到冤屈昭雪之日的【活菩萨】永琪，是天下这些百姓的永琪.....知画说的对...我爱永琪，总也要为他想想什么的....永琪那样好...说不定，将来还会有更远大的前途.....如今却为了我，甚至会放弃那个人人都巴不得的位置.....

而我不仅什么帮助都带给不了他，还得需要他腾出一扇翅膀护着我....我很感动，也很难过，但其实我想...他应该也很累...至于我....也真的不敢再回去...紫薇，一辈子太长太长了....要是有一天，永琪不再喜欢我了...他或许就会后悔....后悔现在的选择和坚持，我们就会变成一对怨侣...每天，我就只能靠着他的不忍活下去..可是我不能容忍...我和他的感情中，有一丝一毫的报答和施舍都是不行的！

...再或者，我发现干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他还是在利用我....是我难辨真假...到那时....真的会比杀了我还难受...所以....紫薇，我不想...我不想回去了....”

.....

小燕子将心里连日来的挣扎诉与，而紫薇早已完全陷在一片震惊里！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翻涌而上....也愈发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小燕子偶然间闪过的想法....

她的神色与和往日判若两人的语气，都足以证明，她是认认真真的深思熟虑过....眼前的她，现在的她，是真真正正的【长大】了....可却也真真实实的【走失】了....

那些她曾经为爱令人耀眼的勇敢无畏，义无反顾，奋不顾身....也在噬骨的伤害中一夜间尽然褪去....任凭紫薇灵秀，也无法将这番字字珠玑平息...小燕子的一句句，是只有时间才能解开的谜底....

“可是...可是...”但尽管如此，紫薇还是想要试图安抚她的心，不愿眼睁睁看着这对有情人最终竟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永琪..也已经不只是五阿哥了....永琪在清缅沙场中立下军功，如今已是皇阿玛亲封的【和硕荣亲王】了！...他会更好的保护你.....只待你成为他的五福晋...成为他的荣王妃.....这一切...他都是为了你啊....小燕子....”

紫薇柔声细语着，竭力安慰……想要唤回小燕子那她可能已然有了决议的心....可这说出的话，就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果不其然....

小燕子灵动聪明，待紫薇握着她的手微微又用了些力时，便也瞬而了解了她想要带给自己的宽慰...

然而，却也没有欺骗紫薇，欺骗自己，只勉强浅浅一笑，真诚回应：

“紫薇....我和永琪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着他的身份，为着他的地位....若是当日我图他什么...今日落得如此，我也认了....可我喜欢的就只是他这个人...无论他是阿哥也好，是荣亲王也好，还是民间卖力气的武夫...教书的先生..还是田里的农家...只因为他是永琪，所以我才会喜欢他...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永琪】....当初，我不是为他的【五阿哥】而留下....现在，我也不会因为他的【荣亲王】回头...”

“小燕子....”紫薇哽咽，眼眶渐热...她与小燕子是皇天后土而证的金兰之交，怎会不知她的心性？.....

不以荣华而来，不为富贵回首....于世间磨难周旋，却未曾摒弃松柏之意半分....而这金子般的纯挚，却也是永琪疯狂爱上她，无法离开她的缘由...

可受尽苦痛的...却也是她.....

含泪转眼不让小燕子看见...紫薇忍住眼中的酸痛.....却在蓦然一撇中...瞧见了那藤黄锦绣包袱内...方才还未收好...那绣给东儿的肚兜半角....

就这么怔怔愣了半刻....随即，紫薇回首...心内踟蹰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小燕子....孩子没的时候...疼吗？....”2

一瞬，小燕子猛然抬眼看她！

“你....你...怎么...”小燕子定定瞧着紫薇含着泪的一双清眸，唇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燕子！苦了你了....”

浓重的哽咽染上悲切，紫薇似是感同身受般死死咬着唇，生生挤出这一句心痛。

“我...我....紫薇！！——”再也无法压抑，曾经骨肉生生剥离身体的剧痛与绝望汹涌而来，将她席卷，痛得她想要不断弯下身子去赶走那记忆...随后，又紧紧抱住紫薇大哭起来！

这些隐匿在她心里最最深重的苦痛，她以为自己收拾得利落干净....已经不被任何人洞察了..可却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痛！

偶尔在路上遇到怀抱着幼子的年轻妇人，看到那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可爱孩童，她会忍不住想....要是她和永琪的孩子还在....现在也应该....有这般大了....也会对她问东问西，瞧着街边摊 贩手中的小玩意，向她要这要那.......可一切却已是幻想，无法挽回....

为了不让爱她的人担心，她只得一个人将往日噩梦艰难咽下....寄时间逼迫自己遗忘....可却没人告诉她这时间有多长....

可如今，紫薇轻轻的一句【疼吗？】...却将她心上的伤口陡然撕开！漫天的委屈和痛苦随着泪水一同噼里啪啦的狠狠落下！

泪浸湿了脸颊，小燕子已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感觉得到紫薇不比永琪少半分温柔的，轻拍着她的背，流泪安抚。一句句真切的心疼近耳呢喃：“所有的苦一定都已经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

软烟罗外莺啼依旧...

在一片朦胧中，紫薇想，是不是爱原本就是这样的....

是渴望对方的心...而不是乞求对方的施予...是分离了的灵魂，渴望与对方融为完整....或者竟是，于地狱要求天堂....

爱所以艰难，所以常常落入窘境...

.....

……

——

而至于五里巷时，这天又将黄昏日落。

小燕子刻意选择了这个时辰而来，只为人迹渐少，可以和莺歌好好说说话。

“莺歌，我来看你了.....”将焚香搁置香案中，小燕子稍稍后退了几步，定定瞧着不远处的牌位，在柔软的蒲团上缓缓跪下。阖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祝祷....“对不起莺歌，我来的太晚了....甚至在梦里也没能认出你...今天我来向你赔罪....三年过去了....莺歌....你...你找到爹娘和他们团聚了吗？你好不好....我...我...”

三年前那个将一切美好吞噬的夜晚....一幕幕刀光剑影的惊骇又瞬而闪过眼前！绝望惨烈的嘶喊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小燕子竭力想稳住心绪，可话还没说完，清泪却已润湿脸庞....

恍然间，小燕子又看到莺歌在一片春晖下转过身来，高大的柿子树叶影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明亮斑驳，笑问自己：【“姑娘....你可还好吗？....”】...

“好...我很好...我们...都很好....”

时空重合，梦境与现实交错，在莺歌的细语问候中，小燕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回应了她。

而梦境中的莺歌闻言未再言语，可却依旧笑着....

“莺歌....”小燕子已是泣不成声。“我把《寄生草》带来给你了....若是哪日，我知道另种唱法....一定讲给你听！....这里曾经是我的家....现在，就当做你的家吧....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写不出什么好听的悼词，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只在前几日紫薇那里...编成歌才学会了一首诗.....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我...我唱给你听.....”

门外一阵风来，吹动着屹立于院中的木棉与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莺歌清脆欢欣的笑应....

眼角滑落清泪，燕子移开落于树尖的视线再次转身……看向檀香缭绕中莺歌的名字，生生咽下哽塞，随后启唇轻唱……轻扬婉转，歌声尽是染着悲戚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落与天际中回荡：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莫愁前路无....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

莺歌.....”】

....

莺歌，紫薇说，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逝...就像我们永远在心里惦念你...于是你便一直活着...

只是，咱们还会再见吗？....

下一世，你一定要过得好....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别董大....

别莺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