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枠七 旧地如重游 月圆更寂寞

还珠二十年之须尽欢

....

一连又过去数日,转眼又是巧月,江南天气已愈发热了起来。

小燕子这段日子过得很是开心肆意。卸去家仇重担,心性简单的更如同一只笑语明眸的飞燕。

距离燕子房间 不远处的永琪在每日清晨,总能在阳光撒入窗玖时,听见院子里那【叽叽喳喳】欢快清脆的悦耳动听。

瞬时,一颗心像被柔风抚过。

阖着眼,唇边却不由漾起暖暖笑意,感受这真实的鲜活,全身都浸满了生机与力量...片刻后,却也因再也忍不住思念而随着这灵动早早起身,简单洁漱后走出内室,倚靠于门前瞧着院中一身清新武装舞剑的姑娘,满眼笑意...

而院中的小燕子在灵巧舞动的身姿中同样用余光瞧见了永琪,却没有因此停下,眼中闪着狡黠,揉碎一池清光,继续虚晃几招后,忽然脚步倏然顿住,剑锋一转直直向着永琪而来。

永琪眉心一动,也瞬时将挂在门侧的长剑从剑鞘中即刻抽出,随着一声清冽脆声迎面挡住了小燕子的“挑衅”,与她一招一式认真习武。

“这么短的时日,臂力重心却皆能够定定稳住,剑法果进益了!再过些日子,怕是我还要向小燕子女侠讨教了!”

看着小燕子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上,舞在剑中,日复一日的练习间渐渐褪去了表面的浅显,不再如同花架,更偏重于攻击与防身的实用,永琪清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温柔。

小燕子得了永琪的真传,此时又得了永琪如此高的赞赏,莹白小脸更是写满了欢欣与得意,将落下的一盏木棉抵在剑尖划至他面前,江湖好女儿般豪爽笑语道:“好说!好说!”

她与他的距离,仿佛也犹如这春日繁花,随着温暖一簇簇怒放盛开,就快要控制不住。

甚至有时在永琪公事外出时,小燕子几人总会坐在偏厅处等他回来再一同用饭。她会静静倚在门前,不由喃喃自语:“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呢?什么事连晚饭也顾不得吃?”

随后转过身打算继续坐回桌前,却一抬眼看到紫薇尔康未语却写满戏谑的生动眼神,而她也总是磕磕绊绊解释:“你们夫妻俩干嘛?...这么看着我?...艾少爷是...这院的主人...我是客人,总要等他回来才能动筷子吧...”

紫薇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言道:“嗯...道理果然是这样没错的啊...只是我突然想起某人前段日子还总是对我说,不要提某人,不要提某人,现在怎么忽然【化力气为蜜蜂】想飞出蜇人了?...”

“我!...”

“诶?也说不定,永琪果然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又遇到一个采莲要帮忙,所以才耽误到现在....”尔康接过小燕子的哑然,一本正经的打趣。

“采莲?!他还会遇见采莲?!”小燕子心下一突,直直将心里话问了出来。紫薇与尔康默契,眼看这激将法见了成效,看准时机赶忙见好就收道:

“或许也不止一个采莲,但我却了解我这个五哥,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不然,也不会一路对采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轻而易举的就将采莲打发了...”紫薇话里话外为永琪说着话,认真的作着永燕之间的月老,想努力将两人扯落的缘系起。

“可是!如果是【采莲】缠着他,非他不可呢?”小燕子不知为何忽然问出了这句话,话音落下时,连同自己都吓了一跳。

紫薇听罢,随即正经了颜色,瞧着她的眼睛认真答道:“小燕子,世间诱惑有千万种,可一个人若是当真想拒绝...却是完全做得到的...若非如此,那么理由便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人本身也动心了....”

小燕子愣住。

而紫薇却又忽而欢快了语气笑道:“所以....幸好我这个五哥足够坚定,没让那个采莲跟着我们一路,不然依着某些人的脾气...我看...不止是少爷满头包,我想...我们大家都会满头包的....”

闻言,桌旁几人皆开心笑了出来。可这笑声中,萧剑的心却一直沉了下去。他自然听得出尔康紫薇的意思,也听得出紫薇的最后这句,是在无意提醒小燕子,永琪对她的心意,和她对永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动心的事实...

“给几位贵人请安,给小燕子姑娘问安...”

正当小燕子愣愣站在那里时,永琪身旁除了安德的另一小厮,进门恭敬行礼后,又微微侧身面向小燕子回禀:“五阿哥要小的给姑娘带话,五阿哥今儿一早先是去了【归云阁】,午膳后略在上房歇了一阵子,现下正在外听安德禀告所查之事,约摸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回府了....要姑娘和几位贵人不必等他....”

“好...知道了..下去吧...”尔康点点头将其屏退。

“哎呀...”尔康撷起面前青白釉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复又“自言自语”感慨:“这五阿哥自小生于宫中,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历来从不必告知任何人,有时就是皇上也难以猜得他几分,现在倒是奇了,只身在外也要派个人来传话,还竟是在哪里用饭,哪里歇息,何时回来…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好生奇怪,改日可要问一问他!”

尔康认真且疑惑,假装不甚解意的模样令紫薇忍俊不禁,仍是笑了出来。心想这样说,这小妮子可能够明白了吧!...

果然,在一片欢笑声中,小燕子不由顺着尔康的话,去想那心里同样升起的异样感觉....

的确,他是皇子,所言所行皆不需要告知任何人,尤其还是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奇怪的是....就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却莫名令她安心......

而置身一片欢声笑语中,萧剑却暗自隐忍着冷下了颜色,更是下了决心再不肯耽搁,明日就要去找小燕子说明,然后将她带回大理去!虽然方家一案还没有最终清明,可眼下,却没有比小燕子更重要的事!

可当他翌日去找小燕子时,却发现,似乎很多事,早已超出了他所想的控制...

及顶青蔓纱帐的侧方,一对小儿女近坐在一侧,小燕子正低着小脑袋,看着捏在手中的一本书册,清脆向身旁的永琪确认念道:

“【一鸣惊人】!不是【一鸟骂人】!...

“嗯~”永琪在她身侧,无声的认同点点头。

“【一发千钧】!不是【一发千钩】!

“【以化传化】... ”

“以讹传讹!那个字是【讹】不是【化】!”永琪眉间微皱,看向那本《成语大全》。

“【以鹅传鹅】?真是奇怪了!这个字和【鹅】长的一点都不像!...诶?这个这个!【以子之手,攻子之眉】...这个总跟打架有关系了吧!是不是那个【老子】很厉害,然后用他的手,把【儿子】的眉毛都给打破了?!”

“你说什么啊?”永琪忍不住笑道。“这个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算了小燕子...你还是别念了..你这个【以子之手,攻子之眉】好厉害!老子把儿子的眉毛都打破了!就是这样,你念的好可爱!...”

“是不是啊?...”

“嗯~”

“没有念错吗?...”

“没有念错!是标准的【小燕子语言】!【小燕子语录】里一定要记这一笔!”

“哈哈!好!.......那...我把这些念错的誊写下来!以后没事就看看,总有一天会记住的!...”

细心将方才念错的成语圈了出来,小燕子又大咧咧的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随即低下头一笔一划的对看临摹...

永琪温情的瞧着她..偶尔她写不顺的,永琪就覆上手一同与她执笔描写……折花门前剧,两小竞无猜... 空气中恰到好处的甜蜜不断发酵...

而门前的萧剑却早已不见身影...

唯有小厮在门前探近身去,轻声唤了唤正在小燕子姑娘身侧的主子。永琪闻声,略微在燕子耳畔天青旁轻声交代了句,待小燕子偏着点了点头,才起身随小厮而去。

……

……

“下红之症?...”听罢小厮查禀,永琪有些惊异,不由问道。

“是...下红之症...奴才拿着小燕子姑娘每日所服用的药渣去医馆里细细问过...这药渣分两剂...一剂是安神补气的...另一味...的确是诊治女子下红之症的...”

“可有问下红之症却是什么?小燕子为何要用这方子?..”

“问了...依大夫说.. 是女子气血两亏所致,亦或是,有所经历生育妇人常有此症……”

礼敬回禀后,那小厮恭敬站在一旁等候,而永琪却是听罢这话后,只是静默立于风中,墨瞳染上幽深却再未即刻开口。

直至约又有半刻过去,永琪却忽然开口道:“再有月余就是小燕子的生辰了,吩咐下去准备的,要细心办好……”

“是,……奴才已安排妥当了,主子爷且放心就是....”

....

——

距小燕子生辰还有近半月。永琪依着答应小燕子要带她逛遍整个杭州城的诺言,这日便又一同与安静不下来的她出了门。

而因紫薇的肚子渐渐隆起,遂留在了府中由尔康和柳红照顾。只笑对燕子“吩咐”道:“想念酸杏想得很,若是路过蜜饯铺子,看有什么看起来好味的,便带一些回来。”小燕子乐得一口应下,随后蹦蹦跳跳与永琪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午间,头顶的太阳愈加热烈,两人简单在一处点心摊子上用了午饭,小燕子便神神秘秘的作为领路人,带着永琪去了一处“秘密之地”躲懒纳凉。

而待永琪随着小燕子一路而行,却越发觉着脚下的路熟悉的令他心惊时,小燕子脆生生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欢快道:“就是这儿了!”

霎那间抬眼,眼前大片大片的柿子林蓦然映入眼底。

柿子林...

三年前那片柿子林....

永琪曾在梦中数次回到的....这片柿子林...

梦里...他没有说出那句令他每每想起,便如剜心般的【我永远不会原谅这样的你!】也没有在她哭着质问自己时,冷冷口不择言的那句【为这样一个女子付出,我才是白痴!】随后丢下她转身离去,即使他在转身的那一刻,痛和后悔就已经漫天涌上心口....

而是在她就要哭着跑走的那一刹那,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不停的喃喃“对不起...”任凭她如何用握紧的小手捶打他也绝不放手...

然而,每每大喊着她的名字醒来,却置若冰窖般,惊觉仍是大梦一场...

难怪梦里总是模糊...无论他如何用力想要揉清一双明眸,也无法看清梦中那朝思暮想的脸...

“原是...一场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眸中不复清光,身侧空了半边,熟悉的幽香越来越淡...心口一阵惊慌。

惨淡月色透入青白帐子落在半边床榻上.......又是快十五了...可而今月圆与否,又有何重要呢...

深宫诡谲,长夜寂寂,这冰冷冷的世间从此...便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

....

“我们一起去摘柿子,带回去分给大家吃!好不好?”

一模一样的笑颜,一模一样欢欣的笑语。

时光仿佛真的与三年前重合,被偷回片刻。^

在小燕子转眼看向他的一瞬间,永琪蓦然湿了一双清眸....

“五阿哥?你...你怎么了?..”回眸竟看见他的泪,小燕子心中忽然一痛,顾不得柿子林,急急问道。

“没事,风吹迷了眼睛,走吧!我陪你去摘柿子!无论今天摘多少,我都陪着你!若是有人来,大不了我们付钱买下来就是!”

小燕子闻言,极是不可置信。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还说要和自己一起去摘,被发现了一起受罚,他可明明白白是个阿哥啊...

心里转圜了几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以为你多少还会犹豫一下子...”

可永琪却好像并不在意,依然迎着她的疑惑笑看着她,温柔开口,却像是穿越时间一般“道歉”道:

“小燕子...你说得对,我从小是个阿哥,已经习惯了,难免会把阿哥的架子端出来...是我错了...是我没有体谅你的背景..事实上,一直以来,你做的都比我好...体谅我最多..”

“我....体谅?...”小燕子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引了去,顺着他的话不解的问。

“嗯...”永琪奈何一笑。“例如……明明那么难吃的白粥和红烧肉,你不也【视死如归】的吃下去了?....”

小燕子顿时怔住。想说些好听的来,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可又看不得眼前男人感伤失落的样子,遂赶忙胡乱安慰:

“这... 没关系,你想啊...又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有你和紫薇这样文绉绉的,也有我这样说话不会文绉绉的!你们都没有一天到晚笑我,我为什么要一天到晚笑你们?再说...其实你的【酸辣红烧肉】如果没放那么多醋,白粥煮的时间久一点,也会很好了...反正你不会煮饭,我不会作诗!咱们都是一样的!再不济也算扯平了!”

小燕子真挚简单,可这样几句未加修饰的白话,却令永琪眼底迸发出粲然星光。

蓦然发现,其实小燕子比他了解的...甚至还要宝贝许多...

“这个...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未等永琪再说什么。小燕子复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从三年前我就一直随身搁在身上....虽是很旧了,没你送我的那块好...可每次想换掉的时候,又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就一直随着我到今天了...往常总是你送我东西,我也没什么好送你...你是阿哥,什么都不缺...我也只能将我宝贝的东西送给你,虽然不值钱,也算是一片心意吧...这样是不是就能证明我不生气了?...”

永琪闻言不由低头看去,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许久前那日夜宴,他依老佛爷送云裳回去时,吩咐莺歌送予小燕子的,自己那两块家常的旧帕子...但愿紫薇能为小燕子解意自己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而今她却告诉自己,这些年她一直贴身带着,舍不得丢弃...

喉间哽咽难言,可永琪却是忽然含着朦胧清泪笑了出来。

这一切好像是一个圆环,将曾经两人的来时路清清楚楚又走过一遍...

如今她为他做的,皆是他为她曾做的...所行所想,皆像是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在他们彼此间如影随形,哪怕世间磨难,可岁月却仍然为他们铺成红毯……

回头看,将所有踏过的雪,融化成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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