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枠三 偶因济齐氏 巧得遇恩人

还珠二十年之须尽欢

....

周围一片喧哗,闻信而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就连周围小摊上的摊主也顾不得无人看管的生意,熙熙攘攘的挤在一起,抬头看向小楼二层雕栏处那扇尚且还紧闭的朱门,相互探讨着这位杜小姐的美貌与家世。

众人一言一句断断续续。而最终,从一身着绛红色粗布短衫的年轻妇人与另一妇人的交谈中,小燕子这方才侧面得知这其中缘由。

原是这位杜千金如花似玉,又是生于富贵人家,遂心性清高,不肯轻易下嫁草草一生,于是一拖再拖,生生拖成了二十二岁的【老姑娘】。杜父心急不已,又拗不过宝贝女儿,于是便干脆折中,将这亲事交予上天作主。而杜小姐虽百般不愿,可却也因那【在家从父】的【妇德】只得委屈认命。

小燕子听见那两个妇人议论,虽是叙述,可语气中字里行间却满是对这位杜小姐的轻讽,随即便转身悄悄问向紫薇道:

“二十二岁就【老姑娘】了?...那我眼看就要二十四岁了,也没嫁人...难道也是【不成体统】了?...这些人好奇怪!难道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巴,就要把自己随便嫁给什么人?太草率了吧!万一不幸福,她们又不用替这杜小姐忍着担着!”

而那妇人的话紫薇也是听到了的,正当心下不快时,恰好小燕子心直口快问了出来。于是便也转眼应向她道:“无论有多艰难,贫苦人唾弃贫苦人,可怜人欺负可怜人却总比比皆是的...尤其女人,明明受压迫最深,却反倒总是与加害者站在一起,最知怎样为难同为女子之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紫薇几句话简单却通透,将小燕子心中那不舒服的奇怪感觉准确描述了出来,一时恍然了悟,狠狠点了点头赞同。

而说话间,那杜小姐也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极不情愿的从房里走了出来,又惹得台下一片惊呼。

简单说明了原由,又交代了接绣球的规矩,杜老爷将绣球塞进女儿手中,随着杜小姐认命的狠了狠心,闭上双眼将绣球高高抛出,将姻缘命运交给天定,人群更加高亢喧闹,人声鼎沸极致无比。

眼瞧那坠着彩色流苏的绣球从空中落下,小燕子瞬间玩心大起,将方才那不快暂且忘掉,又想起自己那番顽笑,于是一个轻巧起跳,顺着落下来的绣球,借力便打给了因为拥挤而方才将要走到她身边,尚且中间还隔了七八个人的永琪的方向去。

永琪追随着她眼看就要接近,却因忽然涌上来的人群而最终还是与小燕子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就当他要再次开口阻止她时,一抬眼,那红彤彤的彩花绣球已直直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见小燕子当真说到做到,永琪登时全身气血翻涌,眸光一沉,在绣球就要落在他眼前的一刻,直直瞧着小燕子那一双完全不解风情的清澈大眼,方才抬手将绣球用了不小的力道狠狠打了回去!

可这却更加激起了小燕子的好胜心。再次垫脚起跳,瞅准绣球的方位又将这【烫手山芋】对着永琪打去。

小燕子自小习武,手上的力气自然比寻常姑娘大很多,而永琪是宫中教养,功夫底子实在扎实……于是一来二去,那绣球便从一开始在人群中胡乱被拨动,到最后干脆只是在永燕两人之间飞来飞去。

“小燕子! ”

紫薇瞧着不远处永琪已然铁青的颜色,急急提醒。

“永琪好像真的生气了!这个顽笑好像开大了!快停下!”轻柔的声音染着心焦,紫薇边说边赶忙拉了拉燕子的衣袖。

可就在紫薇看向她的一刹那,发现小燕子好像已经被什么引去了注意,只呆呆站在那里抬眼看着什么,也再无心思去管那就要落下来的绣球,与方才调皮顽笑的古灵精怪大相径庭。

而一时间,那绣球因没有了小燕子从中“阻挠”遂这才又被周围其他人哄抢而去了。

紫薇不解,下意识顺着她定定瞧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小燕子的目光此时竟是落在那二层楼间雕栏后那一袭嫣红嫁衣的杜小姐身上...

紫薇聪敏,又最是经历过与尔康一段艰难情路,遂即刻便了然了这其中缘由。

原是那杜小姐随着绣球的来回方向,眼波间的激动与羞涩几乎无法掩饰,甚至在绣球每次往永琪那边而去时,那杜小姐不由捏着手中锦帕,心花盛放的就要跳起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抬起头正要打算再次将绣球打回去的小燕子尽收眼底……心中倏然生出某种异样烦躁,全然再无心思去接那迎面飞来的绣球,就那么定定瞧着那杜小姐羞涩却期待的模样,心口涌上密密麻麻,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恼怒。

……这模样,岂不是和那日小燕子去漱芳斋瞧她,最后气鼓鼓地说起知画除夕那日给永琪送清茶时的嗔怒一模一样?

所以如今小燕子,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在吃“醋”了。

唯一不同的是,当日她是晓得那知画含情脉脉看着永琪时自己的不快与恼怒是为何。因为那时的她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是爱着永琪的。无论什么缘由,哪怕只是依着自己要强的性子,永琪必定,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但眼下的小燕子却不懂。

可即便如此,紫薇也是高兴的。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穿过了这么大一片森林,永琪和小燕子终于没有迷途,幸福的青鸟还是找到了他们,不管未来还有多少磨难,这一次,她相信命运。

可这片森林的迷雾却总是扰人清梦,须待一层层被拨开...正如此时,当紫薇解语了小燕子的心事想要再次开口时,却听小燕子清脆的声音忽而染了责怪,对着身侧一人喊道:“永琪已经生气了!再抛这绣球给他恐怕真收不了场了!”

说着,复又跃起将那向着永琪方向就要去的绣球拦下打去别处。紫薇随即转身看去,那“招惹”了小燕子的人,竟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路公子,路星河。

可那一向温文尔雅的星河此时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笑着应是。而是又用了十二分的力,将那绣球拨至眼前,再次朝永琪的方向狠狠打去。小燕子未料如此,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时心头那股烦躁更甚,跳起来就要将那绣球打断,可星河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永琪作对。

如此一来二去,看在距离小燕子十几步距离的永琪眼里更加妒火中烧,怒不可遏。四周人声嘈杂,他根本无法听见小燕子说了什么,眼前只有她与那路星河两人默契配合着,将那绣球铆足了劲儿抛给自己,势要促成他与这杜小姐的好姻缘,好能让他们两个再无后顾之忧,双宿双飞。

气急之下,永琪的力道更大,看着绣球飞来的方向狠狠一撇,那绣球便极速被打偏往另一侧飞去,当即打中了被绊倒的一个“叫花子”,人群一时更加沸腾,全部挤着去瞧那“新郎”,这才终于留下了些许空隙留给对峙的几人。……

……

“这次不算!还要再抛一次!”

就当永琪终于从人群中解开束缚快步走向小燕子,誓要将她拉到一边问问清楚!难道他们两个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么?!她这么急着为他拉红线,急着把自己推给别人,这就算是她的回答与心迹么?!1

段评

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演唱会名场面

熟悉的恐惧与失去的锥心之痛复又涌上。可这苦涩酸痛的心思还尚未出口,那杜老爷不容置疑的声音却先传入耳,直言那叫花子酸苦,不配做杜家的女婿,又将那绣球狠狠抢了回来。余光却一直瞧着距离自己不远处那面如冠玉的翩翩佳公子,心中暗自愤愤:“何以就不是他呢?”

“ 绣球明明打中了你却不承认!你的女儿要抛几次绣球许几个人家啊?!”小燕子却不惯着,只直言开口恼怒问道。

方才本就因星河莫名与自己作对而疑惑不快,此时又看到那杜老爷嫌贫爱富的嘴脸和那雕栏后杜小姐掩饰不住的失望,心中各种五味瓶顷刻翻倒在一起,让理不清这没头没尾烦躁的小燕子更是言语尖锐。

“嘿哪儿跑来搅局的小丫头?!我的绣球,我爱抛几次就抛几次!你管我?!”那杜老爷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尤其眼前还是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姑娘家,遂此时哪怕面对众目睽睽,也依旧底气十足,无所畏惧。

“我就管你!”小燕子的火气彻底被激起,言语间也不再客气。“你看不起人,抛了绣球又不算!简直是犯了!...犯了...” 环顾一周,正见在自己未觉中的永琪已近至身边,心中快速思忖着【永琪是五阿哥,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是君,又倚重五阿哥,等于永琪也是「君」了!】遂直言开口定为:“欺君大罪!”

那杜老爷听罢更加添怒道:“什么欺君大罪?君在哪里?!在哪里?——”

……

“……齐志高,我听你说话不俗,可曾念过书么?....”

可杜老爷的话音方才落下,永琪却走向那衣衫褴褛,却是读书面的年轻男子面前,用温润平静的声音缓缓问道。

那齐志高自小受了太多的讽刺与冷眼,自打家母为供他念书参试,而后却落榜致使家中更加贫苦后,以往那些试前尚且还有几分客气的亲戚便更是不再与他往来,生怕落魄至此的他与自己借银子,完全再不顾那几分血缘。

到如今,他也再没瞧见过谁的好脸色。遂当眼前这个才真正是谈吐不俗,玉树临风的男子这样尊敬的客气问与他时,齐志高久久愣在那里缓不过神来。

“齐志高?...”眼见他愣在那里,一旁的尔康上前一步至永琪身侧,轻声提醒。

“...是!...”那齐志高听见这声猛地惊醒回神。忙拱手行了一礼,匆忙却真诚答道:“从小念书,可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永琪轻笑:“这倒也不尽然...可曾参加考试?”

“中过乡试,之后就屡战屡败了!”

“年纪这么轻,前途大有可为!不过失败了几次,切莫轻易放弃...”

说罢,不等回答,又回头看向杜老爷,平静道:“今日路过贵地,这闲事我们算是管定了!料想杜先生也应是读书人,应知君子一言一诺千金,若因嫌贫爱富而摒弃圣贤道理,最是不合读书人的规矩……何况我看这位齐志高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你既决定了将这门亲事交于天注定,眼下天又己帮你选定了女婿,你就认了罢,谁又知这是不是上天的另一番打算呢?……”

永琪无懈可击,道理分明的几句令杜老爷一时无地自容。而一旁的尔康听罢,暗自思忖片刻后走上前去,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两个金元宝,递给那齐志高,道是:“这是我们少爷给你的!成亲之后,记得继续去参加考试!...”

围观的老百姓注意早被吸引了来,见那年纪虽轻却落话有声,将最全城有名的杜老爷震住本就已是万分新奇,而今贺礼又是出手如此之大,更唬的所有人皆一片哗然,连同那杜老爷也杜老爷呆了半晌……

他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人,现下虽已近知天命的年岁,可认人却还是有几分把握。尤其眼前少年剑眉星目,虽是客气,可言语中的坚定却不容置喙...而这居临事前而不改色的模样..实在不像寻常人家所有...于是回过神,仔细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换了尊称问道: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不敢,在下姓艾...”

“艾先生,请进去奉茶!”杜老爷恭敬无比。

“实在不巧,因还要赶路,就不叨扰了!今日遇到你家办喜事,算是有缘!现下,不知杜先生是否已经决定把女儿嫁给这个齐志高了?”

永琪依旧问出关键,而杜老爷却仍是面有难色。“这....”

“多谢艾先生美意!”身旁的齐志高实在感动,却也有着读书人的傲气。眼见这俊朗如斯的少年为他说话,生怕杜老爷再生为难与他。遂即刻接口:

“只是...贫门子弟,衣食无着,又何谈娶亲?何况...我家中还有卧病老母和八十岁的祖父...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彩球奉还,实在不敢高攀....”

永琪闻言,心中却忽然欣慰笃定这齐志高果然非池中之物,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他于国,于家,于他自己都会有大用武。遂再次启唇缓缓道:“齐志高...”

眼前寒酸君子抬起头看他。

“学固不在乎读书,然不读书则义理无由明...这话你最懂...眼下你饱读诗书虽暂无出路可寻,但这理你却早已融会贯通...

虽暂是落魄,可却仍能记挂家母血亲,断不肯为了读书人的面子而置亲缘不顾...虽是折腰,却也实在令人钦佩...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若是千磨万击后仍能屹立于破岩,焉知没有出头那一日?...既然天将降大任,你又何必在意苦心劳志,妄自菲薄?...”

一番话后,齐志高已定定呆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原本他无望到以为再也看不到光亮的黑暗生命,竟然,还有这样的解法....

而永琪也只是不忍人才埋没,又忽然想起了小燕子曾说与他的【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忍不住又气又想笑,遂真心点拨与他几句,又顺带敲打了那杜老爷。

若是能成全一段好姻缘,或只是这齐志高再重新打算择一条适合的路,也是好的……

但也的确万没想到,这齐志高竟然在未来的某一日,真的重新出现在他和小燕子的生命中.....

……

“我们不是还要赶路吗?热闹看完了,大家走吧!...”

然而未等齐志高缓过神来,永琪已复又向随行几人轻语,随即不再看他,径自离开...

而跟在一行人最后的尔康,却还是想了想,慢下了脚步,对着那一直站在原地的杜老爷耳语了几句才又离去。

而闻言后早已目瞪口呆的杜老爷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回想着方才那人说的话,双腿一软,又喜又惊的伏跪在地,敬畏的重重行了一记磕礼。

等几人走远,杜老爷方才起身,转身拉住齐志高的右臂,激动到竟有些哽咽道:“贤婿啊!你这个面子可大了!原来你是老天赐给我的贵人啊!”

南辕北辙的态度令还怔怔望着永琪远去身影的齐志高一时惊愕不已。可杜老爷却等不及这喜悦,回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欢欣喜大喊:

“各位乡亲,我们家马上办喜事,请各位全体来喝一杯喜酒!”

顿时人群欢呼,喧闹雷动....

....

.....而早已走了多远,小燕子的一双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落永琪身上……而永琪也早已从余光中看见了她那欲言又止,大方探究的可爱模样...心里又气又痛,决定无论如何,今晚也要认真探一探她真实的心意...

未曾注意到另一侧的星河,也就这样默默看着小燕子眼底一瞬不瞬瞧着永琪的模样,下意识碰了碰袖中将要在今晚送予她的传家之物,苦苦等待着夜色降临,煎熬不已...

身后的尔康静默跟在几人身后瞧着,心下了然却又复杂难言...

仔细想想,小燕子虽然失去了关于过往的惨痛记忆,也日渐与永琪之间的相处约越来越好...

可假如真的有一天小燕子彻底记起了全部,那又会是怎样光景?..未来依旧遥不可及....而身边那星河,虽无所大富大贵,可却能即刻带给小燕子最真实的安稳与触手可得的幸福..

而每每他想与永琪认真谈谈这些时,却看到永琪在小燕子身边才表露出的那真实的欢喜与轻松时,又不忍再开口....想着就让他们在这江南水乡的旖旎梦中再温存些时日吧...尚且避开那天外仍是阴暗诡谲的血雨腥风...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理智与感情不断纠葛....到底怎么样...才是对小燕子最好的呢?...恐怕只有待她真正醒来的那天,才能揭晓所有谜底和答案...

或许是往后的某一日...或许是明天,也或许,就是今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