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折磨了太多的人。
泪水模糊了沈母的视线,她早该知道,从1937年九月八日的那一刻开始,
他们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不死不休的结局。
即便那是他的丈夫,是她此生深爱的人。
她还记得,在自己十七岁那年,在她家里,她第一次见到伊藤介羽。
那时他正和她的父亲学习棋艺,谦逊有礼,她就扒着窗户在房里偷看。
父亲将她从房里叫出来,二人这才认识。
那时两国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尴尬,二人相知相许,一切都顺其自然。
即便是后来去了日本,他也对她十分尊重,两人相濡以沫,羡煞旁人。
若是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也许还是十分幸福的一家。
可现在却……
伊藤介羽忽而平静下来,近乎乞求:“江与,放了凉子吧。”
“我们的女儿就要结婚了,事后,我会将她送出国,让她远离这些。”
“我会向上请辞,保护好凉子,哪怕付出生命。”
“我所犯下的罪孽该由我自己承担,祸不及子女……”
父亲的每句话都像是钝了的刀子,虽不致命,却割的长清生疼,肩上伤口涌出的血液顺着手臂流至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却不及心痛一分。
沈母也早已泪流满面,却强忍伤痛:“为了胜利,我什么都可以付出一切,也包括我想保护的亲人。”
“国将不国,家将不家,民将不民,我沈江与——生于上海,长于上海,自然也归于上海,死得其所……”
沈母话音未落,手上的枪口偏高一寸,离开长清的太阳穴。
霎时,枪口一转,对准他的眉心,扣动扳机。
“砰——”
一片血雾,伊藤介羽睁大着眼睛,整个人直至倒了下去,似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追悔莫及。
“父亲……”
沈长清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周身正微微地颤抖着,一张惨白的脸庞上,两只死鱼般呆滞的眼睛里,透着丧胆失魄的呆傻之气。
忽然,她流下泪来,绝望的情绪像狂潮一般涌上心头,如坠冰窟,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哀嚎,像一匹受伤的野兽,当深夜在旷野嗥叫,绝望里夹杂着愤怒和悲痛。
又紧接着几声枪响,身旁的人也着踉跄后退几步。
两人消失在视线里。
“阿凉!”
东村奋不顾身的冲过去,突然一声巨响,阿南将他死死抱住,扑到地上。
东村整张脸涨红着,发出阵阵低吼,像一只被困的猛兽——愤怒、无助、害怕。
咖啡厅陷入一片火海,对面的街道上却是阳光明媚,无限美好。
身边不断有人来回、喧闹、问候、议论、围观……
可东村只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人将他扶起,他也只是呆愣原地,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犹如一株枯槁的树木,脸色惨白如纸,透着青灰的死气,浑身血肉仿佛被风干一般,随时可能会枯败而亡。
周围那些陌生而异样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匆匆扫过,淡然的瞥他一眼之后,又迅速掠过。
他的神情近似麻木,在那飘来飘去的目光中,透出一种机械和迟钝,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只留下他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遥远,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之色。
清越的声音钻进耳朵,又被蒙上层布一样朦胧混沌。
“我方才见到东村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我又不喜欢别人……不怕误会。”
“你在趁人之危,这不绅士。”
“你闻闻,香吗?”
“是未婚夫妻。”
“我早就说过,只要是你,我的答案就都不会变……”
阿凉……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阿南他们在咖啡馆里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已经分辨不出是谁。
再到打扫场地的时候,也只捡到了一枚混着血土的戒指。
众人的内心都盘踞着确定无疑的恐怖念头,又从东村眉宇间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绝望神色中,察觉到了同样的危险,这莫名的不安感令人群陷入无边的惶恐之中,却都默契的不去提及。
沈童因此大病一场,痊愈后便只身去了巴黎。
伴着小年的到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唯有丰公馆和特高科,清冷的不成样子。
那年的初雪下的极大,像是要洗刷这天地间的所有的罪孽。
教堂的玫瑰被满天寒意席卷,一夜之间尽数凋零,东村就这么在那里待了一天,看着花瓣落入雪堆,像是殷红的血液,残忍可怖地向死而生。
天明仅剩的枯枝败叶仿佛讥笑,又似嘲讽。
那个孤寂的特高课课长,自此,还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