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清蹲在墙边,环抱着自己,将头深深地埋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保护起来。
焦急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变得迟缓,不一会东村敏郎便已经独自来到了她身边。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那大可不必!但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也看过了,我现在很暴躁,你最好消失!”
沈长清看也不想看他,把脸埋进臂弯里,生怕他的视线落在她红肿的脸上。
“我不是来安慰你,更不是来看你笑话。”
他这样说着,却也蹲下身子跟她齐平。
“那你就不能赶紧走开,让我自己待着吗?”
“不能。”
“走开!我让你走开!”
沈长清被他惹得恼火,用力推搡了一把东村的肩膀,他被她推得歪了一下身子,险些倒在地上。
“你过来干什么,为了看我的自尊心已经碎成什么样了吗?!”
“你是我的朋友,但我从没给你权力这样——”
沈长清原本想说出些更加刻薄伤人的词,可东村敏郎就只是从始至终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这让她多少捡回些理智,改掉了冲到嘴边的话。
“介入我的私事……”
东村敏郎没有生气,语气仍旧温柔。
“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发脾气好吗?我不会说你的事,是我有些困扰,想和你聊聊。”
沈长清闷闷的不想应声,一方面为自己刚才过激的反应而尴尬,另一方面却一点不相信他真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无非就是些老套又乏味的劝慰,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不能给自己带来丝毫帮助。
“其实,我并不想从戎,也不想完成什么蓝图,”东村娓娓道来,“我只想好好待在日本,继续做警察,就算碌碌无闻,也比现在好得多。”
“可当我就任后,就抱着‘既来之,则安之’心态,毕竟能在战场上保下一条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战争爆发后,我又加入了伊藤将军部下的师团,与我同团的人,以为我是有关系,都十分排挤我,仅仅三个月,就将我踢出来,把我留在了上海,我甚至没有反应的机会。”
东村敏郎说这话眼神没有看向沈长清,只是低头盯着地面,如果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简直像是在对别人说话。
听闻,沈长清短暂的放下了自己的伤心事,却也忍不住的埋怨。
“他们是傻子吗?有关系的谁会去战场上去送命?!”
“但他们不知道,我也没有解释。”
“本来就没必要解释,这是他们的错!他们误会你了!你没必要妄自菲薄,也没有必要在乎他们怎么想的,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不好!我父亲肯定也是,他很欣赏你!”
莫名其妙的误会简直沈长清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东村敏郎看着沈长清坚定的眼神,也依旧凝视着她,露出个温柔的微笑。
“我没有妄自菲薄,也不在意他们,我只在乎你怎么想,希望你也一样。”
东村敏郎显然是故意提起这件事,绕了一大圈却还是把话题扯回了沈长清身上。
温和耐心,即便她再一次把头埋起来用沉默抵抗他,也依然能感受到东村的目光不曾从自己身上离开。
“这不是你的错,你该试着相信我,跟我抱怨那些欺负你的人,而不是让我离你远点。”
她感受到有只手臂揽过自己的肩膀,他的动作僵硬又犹豫,像是连自己都不敢肯定是否应该这样做。
可就在他靠近她的这一刻,温暖的气息缓缓流淌,像是赤红的朝阳正包围过来。
东村敏郎逐渐靠过来,直到沈长清几乎能透过他眼底的光看见自己时才停下来,他脸上的线条随之变得柔和,可声音却有些紧绷。
“无论别人怎样看,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不好,我相信,你父亲也这样认为。”
“可那不是别人,那是我母亲,明明我们关系刚有缓和,可她却打了我——”
沈长清委屈地抱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嗯——那这样吧,”东村提议,“我把他们都抓起来,随便安上什么罪名处决,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沈长清有些吃惊:“你不是最讲证据吗?这是你的原则。”
“可你不高兴了。”
要说方才,沈长清的确有冲动,想把那些看到自己囧态的人全部灭口,可现在,倒没那么在意了。
“这倒不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我才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东村敏郎看沈长清气消,犹豫许久,才决定开口。
“你刚才说,作为朋友,没有权利介入你的私事。”
沈长清有些羞愧,连忙解释:“我方才说的是气话,你不要当真。”
“我当真了。”
“啊?”沈长清一愣。
“所以,”东村敏郎绕到她身前,放低姿态,真诚的请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有权在你伤心时,可以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好吗?”
“……你这算表白吗?”
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看着东村敏郎嘴角扬起的笑容,沈长清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当然。”
沈长清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你在趁人之危,这不绅士,现在我的心理防线薄弱,很容易答应你的。”
“那就当我是趁人之危吧,”东村敏郎无奈失笑,“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沈长清的眼睛酸胀得吓人,哪怕是刚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都没有这样难受。
千言万语涌上她的舌尖打转,紧接着一阵情感的浪潮席卷全身,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犹疑。
沈长清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东村,让自己可怜的眼泪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衣领上。
“我愿意……”
沈长清含糊不清的回答,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的调子。
东村对长清的反应显得手足无措,但很快调整过来。
东村敏郎的手最终落在沈长清的背上,手臂更加收紧了些,比起她几乎勒死他的力道,东村敏郎只是轻轻地抱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接纳下来。
许久,趴在东村敏郎肩上的人渐渐没了声音,只余下并不太平稳的呼吸。
她竟然哭得睡着了。
东村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心的将其抱起。
月光下将他的影子拉的越来越远,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