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囚/囚画，没写完，先放放

我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枫糖浆一样泪水一样黏糊糊的淋我的桌子上，染红了我的手臂，我看着橙红色的手臂。我莫名觉得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有一种灼烧感。现已是夏初。太阳在黄昏流下的也只是温凉的眼泪。

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盆栽还未枯萎，但也病恹恹的，像被皱巴巴的纸鹤，没人愿意给它浇水。桌子上摆着本厚厚的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偷走了火种，被绑在悬崖上一遍遍被恶鸟啄走血肉。暗处野兽逃走了。阿芙洛狄忒抱着跌入永不醒来的黑暗中的阿多尼斯，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年轻爱人的名字。鲜血染红了白玫瑰，眼泪滴落在地上长出了银莲花。

他走进教室。我抬起头。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我的同学们跳绳跳方格扔沙包追逐打闹。叫骂声笑声风声一刻不停的涌进教室。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人们的喧闹。他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我，对我笑了，说，你好啊，瓦尔登。我不想回应。现在不是说你好的时候。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不想让他认识我。我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接着我无视他去埋头于那本书，在我认为他要开口之前。我不想和他说话，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为什么非说话不可呢？

他很识趣，至少比我的其他同学或者老师要识趣。他没有再开口。没有用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无聊的开场白，没有简绍自己，没有自吹自擂。他走到窗边，看着快枯萎的植株。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声音和空气不再涌进教室，把我抛弃。意图使我缺氧窒息。

第二天放学时下雨了。中午时还万里晴空，我理所应当的没有带雨具。那天雨下的很大。我未曾见过这么大、这么猛烈的雨。雨想要谋杀所有人，在这一点上它没有成功。整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罐头，里面有粘稠的洪水和乌云，我们都是罐头里洪水中乌云下晃晃荡荡的沙丁鱼。没有人教过我不要相信夏天的天气预报，也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在没有雨具的情况下不淋得湿乎乎的回家。我站在长廊上，把我和雨幕隔开的只有几根满是划痕的大理石柱和头顶上黯淡无光的天花板。我倚在柱子上，在暗处看着陆陆续续走或者跑出学校的人。我看到了他。他拿着他的伞准备走进雨幕里。但他回头了，因为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冲那人挥挥手，一转头又看见柱子旁边的我。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和他撑一把伞。我拒绝了，我不想和他一起走。但你不想让那伙人笑话你吧？他看一眼走廊不远处几个晃动的身影。是几个不学无术的蠢货，平时有意无意的找我的麻烦。我没有说话。如果你被雨淋成落汤鸡，他们会怎样笑话你?这不管你的事。

他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我向前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惯性磕磕绊绊的向前走了好几步。回过神来，我已出了校门。你在做什么?!我恼怒的看着他，想甩开他的手。他没能让我得逞，狡黠一笑，握的更紧。这雨要是再下几天就可以在街上划船了。说完这个疯子笑着走得更快了，无视我的抗议。回到家里时我的袖口和两条裤腿还是被淋湿了一点。

那天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的水倒灌进来，一点一点灌满我的胸腔。直到冬天，雨再也没停过。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着雨停吧雨停吧。但真的，第二年没有下雨，第三年也是，雨停了，它不会再出现了。就像彩票上的号码，谁会真的相信呢。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来找我，和我聊天，和我一起回家。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我们变得要好起来。

那一年是1998年。是人们口中的最好的时代。他们说欢呼吧欢呼吧欢呼吧欢呼吧，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这片堕落的土壤上高楼和舞厅建起，混合着消毒水味和酒腥味。

我给他画了画，那是在图书馆画的。他当时在看书，那张画只花了我不到三十分钟，还是在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这不是一件好的作品，甚至称不上是作品。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巴尔萨，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呢。他看着密密麻麻满是文字的书籍，他的眼眸匿藏在一片阴影中，沉默一会儿后说，我也不知道。瓦尔登，世上很多事都是如此。就像为什么会有地球，为什么会有人类，为什么会有你和我一样。人活着不需要理由，死了也是一样，但是我们必须承担起义务，莫名其妙的义务。他这么说。我想嘲讽他两句，还是没能开口。我把画藏了起来，压在国文课本里的最后几页。把空气压榨进肺里，我的肺已经承受不住了，就像把水挤干后的毛巾，在晾衣线上飘荡。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没有理由，莫名其妙。我看向窗外。夏天就快结束了。

随着夏天消逝速度的增长，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他让那株植物活了过来，他对我笑了，说，真好啊。

我对他说，但是，夏天要结束了。

他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我们该走了。

我走出教室。他在哪儿?我没有找到他。他平时都是在教室门口等着我，等着我一起放学，一起吃冰棍儿，一起吵架。

但是他在哪儿呢？

我走下台阶，就像走出一个虚幻的梦境。雨开始下了，它没能谋杀所有人，它和我一样无能。我在心里暗暗祈祷雨停吧雨停吧，我没有带伞。他带了，但是他现在在哪儿呢。

雷声落下了。我想对他说雨什么时候停啊，但是我，说不出口。

温热的血充斥我的鼻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血……回忆是个骗局，就像是彩票上的号码永远不正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手指是冰凉的……雨谋杀了所有人……血腥味洗不掉……时间骗了所有人……他死了。

一时间他用过的课桌上摆了束白色的花。

秋天来了。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死。他们说瓦尔登，你给我们讲讲，他是怎么自杀的，你当时在现场，对吧。我记不清了。

两个月以后，大家淡忘了他。那天的雨冲走了地上的血迹。留在我鼻子里的血腥气，淡了，消失了，和他一样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冬天来了，我走在银白一片的路上，孩子们打雪仗，大人们抽烟。呼吸产生的白雾，飘散到空中，变成了一片茫茫大雾。雨没有来，难过没有来，回忆没有来，什么都没有来。我的悲伤，根本就不存在。我上了高中，忘掉鼻腔里早已消散的血腥气，忘记他桌子上的一束白花，忘记夏天，忘记雨。

十五岁那年，一个我认识的男孩跳楼死了。他的死可以改变一切吗?他的尸体如果被埋葬在银莲花下面，时间会放过我吗。过去是一头巨兽，它吞噬一切，伞也好雨也好，他的尸体也好白花也好，一切的一切，能填满它的腹腔吗。没有人能够回答我，我根本不知道答案，或许过去早已一头撞死在墙上，把答案和痛苦葬在腹中。我根本不知道答案。

我曾经读到过一个故事，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命令他将一块巨石推向山顶。但是巨石太重了，每次不到山顶它就会滚落下去。西西弗斯不得不一次次奋力地将巨石推向山顶，却又一次次失败，在这无休无止的神罚中痛苦的呻吟。而我，是最失败的那个。

切勿笃信夏日